◎同道中人的情谊◎
牛首山金顶是熊山这一片山脉的最高峰, 熊山脚下,许多人都看到了牛首山上炸开的金光。不过瞬间,炸开的金光由远及近, 整个熊山都笼罩在巨大的光罩里。
大榕树下的村庄也在熊山的范围中,丁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金光越过他们, 最终落在下面的峡谷之中。
“我的三清祖师爷啊, 你们看到刚才那个东西了吗?”
刚才, 金光追着一道阴魂不放,他们亲眼看到那个长着翅膀的阴魂被追上, 被溶解,就算它试图躲开金光, 降低飞行高度, 被笼罩进金光中, 它的魂体飞快崩塌,在金光之下被湮灭。
魂体崩塌的最后时刻, 那个长了翅膀的阴魂从空中掉落, 它双眼发直,像是愤怒, 又像是解脱, 它说:“太一门毁我。”
丁卯惊得舌头都打结了:“我,我年轻, 那什么见识,见识少,你们见过长翅膀的阴魂?”
李清源仰头望着金色的光罩说:“上古玄门手札中有载,当时天地三通, 天轨未关闭, 灵气用之不绝, 天地之间除了人之外,凡间百兽都有入道者,或拜入玄门正道,或遁入山林成了妖修。妖修野性难驯,为祸人间,才有太一门为首的玄门中人除妖卫道。”
自天轨关闭后,只有人间和地府之门还没关闭,天地三通成了两通,天地间灵气渐渐消耗完,再孕育不出强大的妖修,玄门也渐渐没落。
丁卯吓得直抽冷气:“这么说,刚才那个鸟妖是千年前的老东西?一直躲在熊山中?我的天呐,熊山里藏着的肯定不止这一只吧,咱们上次去熊山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真是老天保佑啊。”
向白虎是中部行动组的组长,他对熊山比在场的人更了解一些,他说:“许多传下来的玄门手札对于熊山都讳莫如深,有记载的内容也很简略,对比来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几个词,妖魔大战,玄门大殇,盛极转弱。”
李清源想起山谷外围古墓的那块石碑上的碑文也是如此,没提到具体的人,具体事件,只写了为了纪念在熊山的某个门派活世大恩,不愿忠烈曝尸荒野,尽力为义士立了衣冠冢。
“大家都避而不谈的门派,会不会就是那个鸟妖说的太一门?”
丁卯一下跳起来:“哎呀,祝家的老祖宗就是太一门门人,这么说来,祝十安就是太一门的后辈,她进去熊山的目的肯定不简单。”
“祝十安阵法那么厉害,肯定是承了祖上的荣光,这个金光来得莫名其妙,是不是她触发了太一门的法阵?”丁卯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
李清源觉得不太可能:“山谷里面的残阵已经叫人望而却步,如今又知山谷里面还有千年前就被镇压在此地的妖魂,祝十安单枪匹马能在里面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如何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丁卯双手一摊:“如果不是祝十安,那你们说刚才那个金光是怎么回事?”
金光慢慢淡去,龙岩提醒大家:“你们有没有感觉此时的空气比之前更清新了?”
之前,龙岩总觉得空气里面有一股微微腐败的味道,现在这种味道没有了。
身为巫师,从小生活在山里的阿花对周围环境的感受最明显:“我觉得这里有一点点灵气。”
李清源、龙岩、向白虎这三位修为最高的人感应了一下,还真是如此。
“咱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在这儿等天亮,还是现在进去山谷?”
李清源、龙岩、向白虎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向白虎对李清源说:“李道长,你对山谷里面更了解,我们听你的。”
李清源对山谷里面的法阵、阴气、死气很畏惧,他再三考虑后说:“咱们按照原计划行事吧,先休息,明天天一亮就进山谷。”
“行,那就这样决定。”
此时,熊山山谷之中,自太一门满门殒身后,太一门的长老们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一众妖邪镇压在熊山之中,熊山就从玄门天才辈出的生吉之地,变成了妖魔聚集的死地。
乌烟瘴气一千多年了,终于有祝十安这个太一门传人来了,还了此地一个清净。
强行启动护山法阵后,祝十安此时虚弱得坐不住,她颤抖着手把身上的挎包取下来,用挎包的肩带绑住还在流血的手,勉强给自己止住血。
死不了了!
祝十安松了口气,再也撑不住了,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丹田、胸口、脑子同时在疼,她难受地蜷缩着身体,嘴角却在笑。
师父,师兄师姐们,师弟师妹们,你们若是知道我做成了这件事,肯定也会为我高兴吧。
没提到宗门长老,因为宗门长老们就在金顶上,虽然他们的身体在千年风霜雨雪中碎成了渣,但他们身上的玄铁令牌还卡在法阵里,祝十安刚才就看见了。
祝十安喘着气吐槽道:“长老们,不是我这个当小辈的说你们,你们不行啊,当年怎么不多撑一撑,把那些老东西都杀了再死啊!留下这么多麻烦还要我来解决,真是的。”
祝十安浑身冒虚汗,她看着前方凹槽里的玄铁令,挣扎着爬过去,使劲儿把令牌扒拉出来,看了一眼,丢开:“哟,是正元长老,你碎成渣的骨灰被吹哪儿去了?你当个代表,出来检讨检讨,你不是最擅符箓吗?怎么不弄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符箓出来炸死他们?”
除了风之外,没人回应她。
祝十安歇了会儿,她强撑着原地翻滚了几圈,滚到正西方的兑位。
“让我看看,这是谁啊。”
祝十安想把卡在兑位的玄铁令扯出来,这快令牌卡得太紧,她试了两次,手臂都打颤了,才最终成功,她看了一眼后,任凭玄铁令从她手里滑落。
祝十安仰头躺在地上,气喘吁吁道:“真武长老啊,您厉害,你的骨头硬,您比其他长老多留了一搓骨头渣子呢,回头我给您修个墓,您也入土为安了。”
“真武长老啊,正元长老不吭声,您来讲一讲,你们这些长老都干嘛去了?说好的荡邪除妖镇乾坤呢?你们说话不算数呀,心里还有人间正道吗?”
祝十安躺在真武长老那一小撮看不出是骨灰还是灰尘的渣子旁边,静静地欣赏着天上的月亮,今晚上的月亮真亮啊,跟千年前的一样。
一阵风吹过她的脸,好像是谁的手遮在她眼前,告诉她天黑了,该睡觉了。
睡觉?不,她不睡,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了,不说她憋得慌。
祝十安的手肘撑着地,又往另一边滚,西南方向,坤地,玄铁令抽出来,哦,这是冲虚长老。
正南方向,离火,妙真长老。
东南方向,巽风,静心长老。
正东方向,震木,宁安长老。
东北方向,艮山,鹤云长老。
正北方向,坎水,逍遥长老。
西北方向,乾天,玄净长老。
浑身的力气用尽,祝十安再也滚不动了,眼泪控制不住滑落,眼泪滚进耳朵里,不舒服,难受,难受得她又想流泪。
师父啊,你在哪儿?
明明这才是初春,祝十安躺在牛首上顶却不觉得冷,她觉得今晚上吹的风是暖的,洒下来的月光也是暖的,暖得让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倔强的眼睛总算闭上,沉沉睡去。
睡着后,祝十安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躺在金顶上,八个头顶着亮得刺眼的功德金的白胡子老头儿们,对她指指点点,骂她是个不孝徒孙,还骂她师父李清风,怎么教弟子的?
祝十安不服气反驳:“背后说人是怎么个意思?有本事把我师父叫上来,你们当面骂他。”
脾气最好的鹤云长老笑着说:“你师父来不了哦,不过不妨事,一会儿老道去他那儿找他说话去。”
“啊,你们要走了?”
“我们在这里守了上千年,也该走了,我们再不走,有人该担心了。”
“谁担心啊?你们告诉我,我打上门去。”
“哎哟,小十安哦,人家千年前就把大门关啦,怎么打上门去?”
“那怎么办?”
“这些事自然有你师父,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处理,不用你一个小娃娃操心。”
“十安啊,这人间,还是很有意思的。就算不是为自己,你也为你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好好活一辈子吧。”
“你这次损耗太大了,回去好好养几年身体,少操心闲事。”
天将亮未亮之际,云雾腾腾的金顶上忽然出现一道门,门从里面打开,祝十安看到了黑白无常从门里面走出来。
祝十安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指着白无常谢必安骂:“好你个谢七,你收了我礼不替我办事,连你手下的大头鬼都躲着我,你这个黑心肝的,把我烧给你的骡子还给我。”
八位长老进门口,白无常惨白着一张脸对祝十安笑了笑,地狱之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祝十安那叫一个气,偏偏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
心里念着,谢七,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杀去地府找你讨债去。
天亮了,祝十安睡得越发沉了,连呼吸都轻了。
牛首山下。
李清源一行人已经赶到太一门山门处。
丁卯震惊,山里的阴气和死气怎么散尽了?
不仅如此,山谷里的生吉之气冲得枯树发新芽,连石头上干枯的青苔都有了一点绿意。
“组长,这到底怎么了?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啊。”
若不是山里的枯树和荒地太扎眼,现在这山谷不像死地,倒像是一块风水宝地。
这时,两只喜鹊落在石台上,冲着一行人叫,随后又震动翅膀往山谷里飞。
“哎,别飞过去,落进法阵里你们就没命了!”
丁卯跳起来去抓鸟,两只喜鹊飞得更快了,飞到山谷里,落到地上嘬食昨晚上才冒出来的嫩芽。
“上次来的时候山谷里连只蚂蚁都没有,什么时候有鸟了?”
丁卯跟着跑过去,他眼睛都瞪大了,指着两只鸟给李清源看:“组长,法阵没了?”
李清源说:“或许是祝大师给破了。”
向白虎和龙岩落后几步,他们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他们看到石台旁边被清理出来的牌匾上的字,这里是太一门呐。
两人看到太一门的牌匾后连忙追上去:“昨晚上我们猜得没错,这里就是太一门,祝大师是太一门后人,她家族里肯定有玄门手札记载,她比咱们知道该怎么对付这里的法阵。”
祝十安大概率还活着。
丁卯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着还是进去?”
李清源说:“先进去试试。”
他不知道祝十安到底是死在法阵里了,还是在山里某个地方。既然来了,肯定不能在山谷口等着,必须要进去找一找人才行。
李清源沉声道:“我先进去,你们跟在我后面,若是我不小心踩中法阵,你们不要救我,立刻原路返回。”
龙岩点点头,道:“我排在你后面。”
龙岩学的道法是家传,可追根到底,他家祖上跟丁卯家一样,也是从上清派出来的。
上清派的弟子擅符箓、法阵,龙岩说不上对法阵特别擅长,但这里的所有人中,除了李清源之外,他应该是最厉害的。
于是,李清源打头,龙岩紧随其后,丁卯、阿花、李明照等一众小辈被夹在中间,向白虎垫后。
踏进山谷的第一步时,李清源的心都提起来了。
第一步安全,第二步、第三步也安全,小心翼翼地走到山谷中间,李清源突然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龙岩立刻紧张起来:“李道长,发生什么事了?”
李清源指着山林里的鸟,不知道从哪儿又来了一群鸟,它们在山谷里飞翔、在地上跑着,一点都不怕忽然哪里出现一个法阵要了它们的命。
李清源缓缓说:“或许,这个山谷里的法阵都被破了?”
都被破了吗?祝十安?
丁卯他们正走到大石头左边,他一转头,看到山洞里排列整齐的骸骨,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一百多具。
丁卯忙喊:“你们快看!”
所有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右看,丁卯连忙说:“祝十安肯定来过了,若不是她来过,谁会把这些骸骨摆得这么整齐?肯定是人为!”
丁卯大着胆子往山洞里去,他从山洞的角落里拎出来一个军用水壶,看到这个水壶之后,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祝十安肯定来过。
李清源心里松了口气,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心情,他说:“咱们继续往里走。”
李清源一贯小心谨慎,就算心里猜测山谷里的法阵已经被祝十安破了,即使没有全破,主路上应该是安全的,他行进的速度依然不快。
一行人花了几个小时才穿越山谷,找到上山的台阶时,李清源动作就快起来了。
山谷里全是枯死的树木和杂草,很难看出人经过的痕迹。上山的台阶不一样,台阶上厚厚的枯枝败叶被踩过,被掀开的痕迹还很新鲜,说明这里很安全。
李清源等人循着祝十安留下的痕迹往山上去,上山的速度很快,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赶到了山顶。
李清源看到血迹,看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祝十安连忙大喊:“祝大师,祝大师你还好吗?”
阿花和丁卯从后面挤上来,丁卯震惊,祝十安到底流了多少血?怎么这么吓人?
几人连忙往前跑,却被法阵拦在台阶下面。
丁卯冲得太猛,被法阵装得头晕眼花:“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下面的法阵都破了,这里留个法阵到底拦谁的?”
不知道这个是个什么法阵,现在只看得出,这个法阵不伤人。
李清源和龙岩两人试了好几次,李清源说:“这个法阵不伤人,但是伤阴魂。如果我没看错,这个法阵是用来镇压山谷里的那些东西的。”
龙岩看出来这个法阵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东西,因为太古老太强大了。
古老到他们只在玄门手札中见过,强大到现在的玄门中人就算知道这个法阵也没本事布阵。
阿花忙着急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祝大师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
“让我们试试。”
李清源和龙岩两人尝试了好久也没法儿破开法阵,丁卯、李明照等一众年轻人也挨个上前尝试,没有点头绪。
丁卯一摸衣兜,他说:“我这里还有三张祝十安的五雷符,要不用五雷符炸开试试?”
阿花震惊:“为什么你还有三张祝大师的五雷符?”
他能说是他自己偷藏的吗?
丁卯傻笑不说话,阿花冷哼一声。
“那咱们试试?”
“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那就试试吧。”
祝十安的五雷符再厉害那也破不开太一门长老们以自己的命为祭摆下的法阵,但是也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五雷符攻击法阵造成的波动惊醒了祝十安,她睁开眼,想爬起来看看情况,可她的手沉重的抬不起来。
一直盯着祝十安的阿花和丁卯发现祝十安好像醒了,连忙大声喊她。
“祝大师,你还好吗?”
“祝十安快过来帮忙,这个阵我们破不开!”
“祝大师你怎么样了?祝大师?”
“祝十安你不想办法,那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可想了,要想我们救你,你就赶紧来帮忙,你要还能动就爬过来。”
阿花狠狠给丁卯一拳头:“怎么说话的?死人都要被你气活了。”
丁卯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他一边躲阿花的拳头,一边问:“刚才她是动了一下吧?”
李明照肯定地点点头:“动了,我看见了。”
“难道是风太大她没听到我们喊她?”
丁卯怀疑自己的声音不够大,他推了阿花一下:“你声音大,你来喊。”
“你声音也不小,你喊。”
“你来!”
“你来!”
李清源、龙岩还在研究法阵,被两人吵得没法儿专心,向白虎叫丁卯闭嘴,别耽误事儿。
祝十安身体实在动不了,她试了好几下,才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单手掐诀,暂时解开法阵封印。
所有人看到祝十安举起的手,看到她的手忽又无力地垂下去,站在最前面的阿花连忙冲过去。
身体比脑子快,阿花冲过去后才发现,啊,她怎么过来了?
阿花冲过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李明照、丁卯也冲进来了,迟了一步的李清源等人还是被拦在法阵后面。
丁卯回头说:“你们等等啊,我们把祝十安背过来破阵。”
阿花和李明照已经跑到祝十安身边了,阿花跪下连忙试了试她的呼吸,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后阿花才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就好。
李明照这时看到,血迹不只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一点,一个凹槽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才让人心惊。
还有地上乱丢着的令牌,一面用篆体刻着太一门三个字,另一面刻着名字。若是再仔细看,会发现每个令牌上的暗纹不是简单的纹样,而是勾连的符咒。
丁卯迟了一步过来,他也看到血迹了,他吓了一大跳:“这是流了多少血啊?祝十安还活着吗?”
阿花解开祝十安缠着手的挎包背带:“你看她的手,她肯定用血祭了。”
丁卯看到她手心的伤口都替她疼:“真是个狠人,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我真是服气。”
不用多说,三人都已经确定,昨晚上搞出那么大动静的人肯定是祝十安。
他们来之前猜想过祝十安或许受伤了,来时准备了绷带和药。阿花包里就有,她连忙给祝十安清理好受伤的手,抹上药再缠好纱布。
李明照说:“其他事情先不管,咱们先把祝大师送去医院。”
“那要先把祝十安弄醒,她不醒过来,咱们都得跟她一块儿被关在这里。”
阿花说:“你们来帮忙,把祝大师放我背上,我先把祝大师背过去。”
“行。”
丁卯和李明照把祝十安放在阿花背上,丁卯回头捡起祝十安的镇魂铃、桃木剑、金雷鞭,还有那八块令牌,全部塞她挎包里装着,自己背上身上。
阿花把人背到下山的台阶处,丁卯拍祝十安肩膀:“快醒醒,我们要下山了,你快把法阵解开。”
祝十安昏迷得毫无反应。
丁卯一咬牙,捏了祝十安受伤的手一下,祝十安疼得手抽了一下。
法阵里面、法阵外面的人都瞪着他。
丁卯不服气道:“瞪我干什么,我也是为了救她的小命。”
祝十安短暂从昏睡中醒过来,眼睛都没睁开,下意识单手掐诀解开法阵封印,阿花背着她连忙一脚跨出去。
丁卯和李明照连忙跟上。
“走,咱们快下山,赶在天黑前回去。”
东南、中部、西南三个行动组一共来了三十多个人,一路上大家换着背祝十安,他们脚程很快,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到了山谷外大榕树下。
一刻不敢歇,又连忙顺着峡谷上的小路往山外去。
一行人到达小木屋时天色已经黑透,朱槿看着祝十安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模样,不敢等,连夜送她去医院。
叶丹、祝蓝也跟着去了。
还是换着背祝十安,走了一段山路到附近的镇上,丁卯他们总算把人送到镇医院。
镇医院的医生看了说他不会治,叫他们把人送去县医院去。
镇上汽车站只有一辆汽车,每天早上八点发车去县城,下午再开回来。
朱槿拿着自己的证件去找汽车站的干部,把司机叫来,半个小时后他们才抬着昏迷不醒的祝十安坐上去县城的汽车。
祝十安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这一天没吃饭也没喝水,朱槿担心得不得了。
朱槿问道:“你们在哪儿找到祝大师的,那时候她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是在熊山的山顶上找到祝大师的,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要不是我们去的及时,叫醒了她,她只怕会一睡不起。”
朱槿不敢相信:“山顶?不是说山谷里很危险吗?上次□□进去,连……”
朱槿话说到一半停下来,但是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李清源不介意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这样的水平哪里比得上祝大师这样的天才。我们去的时候,祝大师已经把山谷里的法阵都给破了,我们十分安全地走到了山顶。”
龙岩补充:“山谷里其他地方的法阵不一定全破了,但是从山谷口到山上的法阵肯定被祝大师清扫干净了。”
李清源说:“山谷里法阵被清扫是一方面,山谷里的死气、妖魂、厉鬼等被荡清这事儿,我认为比法阵的影响还大。”
朱槿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问题:“昨晚上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峡谷外面也看到了?”
朱槿点点头:“那个金光罩子刚好把小木屋罩在里面。”
李清源几人很惊讶,没想道那个金光罩子竟然能溢出这么远。
朱槿说:“不能这么想,木屋就在熊山的北面,从熊山山顶作为起点来算,其实不算远。”
李清源叹道:“就算如此,这个法阵也很大了,凭一己之力就能发动这么大的法阵,除了祝大师就没有别人了。”
“朱组长,你很有眼光。”向白虎说道。
李清源说:“朱组长确实很有眼光,但是祝大师这次受伤太重,只怕担不起重任。”
龙岩说也觉得李清源这话在理。为了发动那个法阵,祝大师肯定不仅仅是用了血祭,大概还用了其他密法,要不然祝大师不会伤成这样。
朱槿沉默半晌,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着急,把祝大师送到医院看看情况再说吧。”
丁卯、阿花、李明照他们都默默听着,几位组长虽然没有明说,大家都知道,朱组长已经推荐祝大师担任行动组组长了。
行动组就这么些人手,各个门派、家族之间沾亲带故,只要行动组里面有点新鲜消息,根本藏不住,很快就能传开。
丁卯看着昏迷不醒的祝十安,这事儿要是不成,挺替她可惜的。
祝蓝对他们说的什么重任充耳不闻,她只知道,对于祝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大姑娘的性命更加重要。
大姑娘若是醒来回到家中,全族人估计都会把大姑娘当个易碎的宝贝护着,再不许她出门冒险。
祝蓝握着大姑娘冷冰冰的手,又给大姑娘扯了扯身上的被子。
大姑娘病了,身体虚,盖再厚的被子也暖不过来了。
祝蓝忍不住红了眼睛。
阿花忙安慰道:“没事儿的,我们估计祝大师只是损耗太过,等修养回来就好了。”
祝蓝没法儿回应她,大姑娘没有睁开眼睛之前,谁说的话她都不相信。
公交车司机把人送到县医院已经是后半夜了,医院里值班的医生护士看到几十个人抬着病床进门吓了一大跳,以为是来找茬的。
好在并不是,只是病人家属多了一些。
值班的医生是个西医,他先过来瞧了病,祝十安手上有外伤,但是处理得不错,没有发炎,伤口虽然还红肿,但是问题不大。
“除了手上的伤口之外我没看出其他病,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去请张大夫过来瞧瞧。”
值班医生出门走了。
怕这些家属觉得他们的医生不负责,生气找事儿,护士忙说:“张大夫是去年十二月的时候通过老中医选拔考试考来咱们医院的,特别会调理身体,很厉害。”
朱槿看祝蓝满脸担忧,也跟着护士的话,劝道:“你放心吧,能通过老中医选拔考试的大夫都是有真本事的,张大夫肯定会治祝大师的病。”
如朱槿所说,这个张大夫是有真本事的,他摸了祝十安的脉就说:“这姑娘气虚血虚阳虚、肝肾也亏损,总之,她的身体从里到外虚透了。唉,底子被耗空了,要想补起来可不容易。”
祝蓝的心都悬起来了。
张大夫又摸了另一只手的脉,他又说:“这个小姑娘打小身体就不好吧?”
祝蓝连忙点头道:“我家大姑娘生下来就体弱,以前也常生病,家里费劲调养,过了十岁后身体才慢慢变好。”
张大夫打量祝十安的身高,说:“能把一个自小体弱的孩子养成这样,你们家应该费了不少心力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把身体折腾成这样了?”
祝蓝鼻酸到说不出话来,忙转开脸。
朱槿上前问道:“大夫,您看要怎么治?”
张大夫叹气说:“我看她这个不是病,这不是怎么治的问题,她这身子要靠养,要靠在吃食上多下功夫,把她的气血养回来,阳气扶正,才能慢慢把亏损的身体补回来,没个几年功夫,只怕不成。”
“张大夫,病人晕了一天了,这是什么问题?”
“那是那句话,太虚啦。睡一天也没关系,等明天早上把人叫醒,给她准备点营养清淡好消化的东西吃。”
“明天早上要是再不醒的话怎么办?”
张大夫说:“叫我来,我给她扎醒。”
张大夫没有开药方,交代完就走了。
这时候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不能叫大家伙儿都在这里等着,朱槿自己和祝蓝留下,让其他人都去医院旁边的招待所休息,明天早上再过来。
叶丹主动说:“我也留下吧。”
丁卯打了个哈欠说:“行吧,你们守着吧,我去睡几个小时,明天一早起来去找他们这儿的饭店,给她弄点她能吃的东西。”
阿花说:“我也去。”
朱槿点点头道:“行,那就交给你们了。”
李清源、丁卯一行人离开后,拥挤的病房一下就敞亮起来。
旁边还有两张空着的病床,朱槿叫祝蓝和叶丹先去休息,她来守着,一会儿她们两人睡醒了再换她。
祝蓝睡不着:“朱组长,叶丹,你们去睡吧,大姑娘不醒,我就是躺下也睡不着。”
叶丹知道祝蓝的心情,也不劝她:“我陪着你。”
祝蓝和叶丹不睡,朱槿也睡不着,祝蓝趴在病床前,叶丹和朱槿靠在空病床上休息,三人就这样等天亮。
县医院病房的窗户是玻璃的,天亮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病房里一片暖融融的景象。
病房里其他病人起床上厕所、洗漱,又有医生查房,家属送早饭,病房里各种各样的动静,想睡懒觉的人也早被吵醒了。
祝十安还没醒,祝蓝盯了一会儿,说:“朱组长,咱们请那个张大夫过来看看吧。”
朱槿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再等一会儿吧,若是九点钟还不醒再去请张大夫过来。”
祝蓝又坐下等着。
八点半,丁卯、阿花、李明照三人进来,丁卯一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一边道:“祝十安还没醒呢?”
祝蓝摇摇头。
丁卯盯着祝十安的鼻子看,他给阿花使眼色,阿花给他瞪回去。
不用试呼吸,只是看祝大师的唇色就知道了,人还活着。
“祝十安!祝大姑娘,吃早饭啦!你一天一夜水米不沾了,再不起来吃饭你是要修仙吗?”
丁卯嘈杂的声音刺得祝十安皱眉,丁卯拍着巴掌笑说:“快过来看,被我喊醒了。”
祝十安睁开眼,想骂他,嗓子干哑得难受,想说话都说不出来。
祝蓝忙倒了一杯水过来:“大姑娘,快喝两口。”
阿花和叶丹帮把祝十安上半身抬起来,又把搭在她病床上的军大衣叠成块儿垫在她枕头上,让她躺得舒坦些。
一杯水喝得一滴不剩,祝十安还觉得不够,祝蓝问:“我给大姑娘再倒一杯来?”
“嗯。”
祝蓝忙又去倒水,祝十安看看到丁卯那贱兮兮的样儿,她转头对朱槿说:“上回,你们从熊山外面古墓里挖走的东西,无论什么,我希望你们能放回去。”
朱槿问道:“熊山就是曾经的太一门吧?”
“嗯,你们从熊山外面古墓里挖走的法器是太一门师徒的东西,我希望把属于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让他们入土为安。”
“熊山的事情彻底解决了吗?”
祝十安幽幽叹气:“都解决了!熊山外面驻守的士兵可以撤走了,放心吧,熊山以后再闹出事,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在朱槿看来,祝十安是太一门后人,又是玄门天才,她拼着命才把熊山摆平,让熊山不会再危害到附近居住的百姓,做到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祝十安想把本来就属于太一门的东西要回去,朱槿不会阻拦,但东西已经上交了,这件事她要跟上面的领导请示。
祝十安说:“辛苦您了,我会在熊山停留一段时间,给他们下葬了再走。”
朱槿听出了祝十安的言外之意,东西不送回来,祝十安不会善罢甘休。
看到如此强硬的祝十安,朱槿忽然有点怀疑,自己之前的提议到底对不对。
朱槿对祝十安说:“祝大师先在医院里住着,我现在去联系总部那边,我会尽力争取,尽快把东西送过来。”
“谢谢。”
朱槿走后,祝十安又喝了半杯水。
祝蓝说:“大姑娘,现在吃早饭?”
“等我去洗漱了再吃吧。”
祝十安下地,脚一软没站稳,叶丹、阿花、祝蓝、丁卯、李明照一起冲过来,祝十安被离病床最近的叶丹、祝蓝、阿花扶住,好险没摔在地上。
丁卯忍不住道:“你在山顶上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虚成这样?”
祝十安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确实很虚,为了重启护山大镇她又有些消耗过度,她现在甚至稍微调动一□□内的灵气,五脏六腑都抽着疼。
丁卯叹气:“就你现在这个破身体还想给那些尸骸下葬呢?算了吧,你说葬哪儿,我去帮你挖坟。”
“算我一个。”李明照说。
叶丹说:“我也可以帮忙。”
阿花举手:“还有我。”
祝十安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谢谢你们。”
“不客气,都是应该的。”丁卯又说:“你一连办了港城叶家、熊山两件大事,我想你提的要求上面应该会答应,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
谁要是扣着太一门的东西不给,等她缓过气来,她肯定亲自上门去讨要。
不过,用不着她亲自上门了,朱槿跟上面领导申请后,当天就给她回话,说会安排国安的同志把东西押运过来。
听到明天东西就能到,朱槿也松了一口气。
“祝十安的身体怎么样?”
“很差。李清源他们说她伤到了根本,想恢复起来不容易。这边医院里的大夫也说她身体虚,至少要花好几年养身体。”
“祝十安是你推荐名单里的一号,现在你怎么说?”
朱槿心里已经提前想过了,她说:“她现在依然是我推荐名单里的一号。”
电话那头领导没说话,在等她解释。
朱槿严肃道:“祝十安已经得到李清源、向白虎、龙岩这三位组长的认可,而且大家都知道我推荐了祝十安担任行动组组长,现在因为祝十安在熊山事件中受伤咱们就撤回推荐,只怕在行动组中影响不好。”
“你考虑得很对,但是你也要考虑到现实,祝十安身体受伤,行动组里的工作总需要人去做,朱组长说呢?”
朱槿坚持自己的意见:“若咱们推举行动组组长的条件是从实力角度出发,我想,李清源他们见过祝十安后,其他任何人担任行动组组长这个职位,他们都不会觉得名副其实。”
狼群里头狼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头狼不能服众,那这个狼群早晚要出事。
朱槿说服不了领导,领导让她再考虑考虑。
朱槿很无奈。
朱槿借用的县医院办公室的电话,丁卯从办公室外面经过,听了个大概后,他这个嘴上不把门儿的,回到招待所,把话全部抖落给所有人。
“祝大师确实受伤了,但咱们有一说一,祝大师受伤后还能随意操纵那么强大的古法阵,谁能比得上?”
“法阵是一方面,祝大师最强的难道不是符箓?你们自己回忆回忆,祝大师的五雷符救了自己几回狗命。”
李明照说丁卯:“只有你的才是狗命。”
“你—— ”
“你个屁,闭嘴。”
李清源笑了笑,问向白虎和龙岩:“你们怎么看?”
龙岩不着急表态,他问向白虎:“你说呢?”
向白虎说:“祝大师解决熊山这个大麻烦,我作为中部行动组组长心里肯定念着祝大师的好。不过嘛,公事不能受私情左右。”
“论公,你怎么说?”
向白虎笑道:“那自然是支持祝大师了。就跟朱组长说的那样,若不是祝大师,从实力角度来论,你们谁当这个组长我都不服。”
龙岩跟着表态:“咱们现在这样其实也行,每个地区的组长各自处理各自辖区里的任务,处理不了再寻求总部帮忙,朱组长协调人手资源很有一套。”
李清源笑笑说:“我跟你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一个组织中需要能做事的人,比如他们这一群人。
一个组织中也需要精神领袖,比如祝十安。
祝十安那么年轻,又那么有潜力,就算她修养十年又如何?那时候她还不到三十岁,她还有很多年可以活,可以当很多年的精神领袖。
除非,未来有人超过她。
李清源、向白虎、龙岩他们这些人都明白,以玄门如今江河日下的情况来看,要想找出一个比祝十安更强的年轻人,无非是痴人说梦。
再过些年,等那些现在就已经老得不能出山的老家伙们都死完了,整个玄门中,论阵法,论符箓,谁能比得过祝十安?
况且,祝十安还是个道医,可以在危难中保他们一条小命的道医。
总结而言:
论私,祝十安领头对于他们自己的有多少好处,边境一战中各自心里有数。
论公,各国玄门普遍衰落的情况下,祝十安这样一个压得住场面的大师对稳住形势有多大作用,有脑子的都会想。
在场的所有人默契地达成共识。
丁卯这个嘴上不把门的突然又来一句:“你们说那么多废话,这次事情后,祝十安未必想当这个领头的,即使是名义上。”
李明照看着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气得牙痒痒。
丁卯脑袋扬得高高的:“哼,你们把话说那么漂亮,谁占便宜谁知道,换我是祝十安,我还不答应呢。”
祝十安确实在考虑自己的身体情况,为了不耽误朱槿他们的工作,她在考虑推掉这个职位。
隔天,祝十安要的东西被押送过来,丁卯他们,以及驻守在熊山外的三个小队都进熊山帮她挖坟,用了几天时间,把这几天陆续找到的两百零三具骸骨安葬了。
祝十安本想做一场法祭,但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肯定做不了,李清源带着行动组全员替她做了,完成她的心愿。
于是乎,祝十安在山谷里同时看到了各门各派,风格诡异的法事流程。
巫师跟道士不一样,道士和道士中间因为法派不同又有区别,念经的,请神的,祷告的,一场寻常法祭被他们搞得热热闹闹。
祝十安忍不住笑,她想,她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围观这场法事也觉得有意思吧。
在太一门的地方给太一门的弟子做法事,各门各派都来了,也算开眼界了。
法事做完了,祝十安的心愿也暂时了了。
祝十安该回家了。
回家前祝十安准备跟朱槿提行动组组长的事情,谁知道这时朱槿跟李清源他们那边已经跟上面领导商量好了,朱槿继续担任行动组组长,行动组的工作也一切照旧。
祝十安,她的职位是名誉组长,一应工资待遇跟朱槿看齐。
“本来我跟领导提出你担任组长,我这个副组长一样能干工作,开会的时候有人反对,说实权职位长期空缺不太好,所以就给了你荣誉行动组组长的职位,等你身体恢复后,再从荣誉行动组组长转成组长。”
朱槿把任命书交给祝十安,祝十安翻开看,任命书里写的内容跟朱槿说的一模一样。
甚至,任命书上还特意写了,什么时候转正看她自己的意思。
两边不耽误,祝十安也松了一口气,她可以回家好好休养身体了。
祝十安要回去了,向白虎、李清源、龙岩他们也该走了。
丁卯笑嘻嘻跟祝十安说:“祝大师,荣誉组长也是组长,等你身体恢复了,有了好东西不要忘了我们哦。”
李明照为丁卯的厚脸皮感到震惊,之前说我们占便宜的是你,现在你倒是自己提前先占上了?
祝十安不在乎被占这点便宜,她笑着说:“好,我说过的,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非常愿意给玄门出一份力。”
当年太一门满门陨落,其他玄门中人虽然本事不济,但也竭尽全力给他们收捡尸骨、立衣冠冢,她心里其实念着这份情谊的。
当年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份情谊还给现在的玄门中人也可以。
毕竟,大家走在保护人间正道的路上,都是同道中人。
面临共同敌人的时候,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码头跟大家告别,上船后,祝蓝开心道:“咱们总算可以归家了。”
二月出门,前几天清明节都过了,也该回去了。
这时候的镇山县,淅淅沥沥的春雨差不多下完了,接下来该是春光灿烂,春和景明的好时候。
祝十安站在船上回头看远处的熊山,心里跟他们道别: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