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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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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巷的热闹◎

连着两日阴天, 镇山县上空积攒的乌云色黑如墨,就算不会看天象的人也知道,今晚上不下雨, 明天早上肯定也会下。

祝凤琴在厨房外面的石桌上晒了一簸箕红辣椒,那簸箕大, 端进端出麻烦, 祝凤琴这几日只在簸箕上遮了块打补丁的破布, 免得夜里下霜打湿了还没晒干的辣椒。

今天不行了,今天一定要把簸箕收到屋里放着才放心。

晚饭后, 山谷里起了夜风,祝凤琴忙叫祝十安过来搭把手, 两人一块儿把簸箕抬到杂物间里放着。

祝凤琴抓了把辣椒攥了攥:“还没干呢, 不过也差不多了, 明天若是不下雨,摆出来晾两三日就能晒干了。要是明天下雨, 做完饭后把辣椒放在灶台上烘干也成。”

祝十安有点困了, 打了个哈欠道:“也不着急嘛,您要是再想晒干辣椒, 等到过完年天气好的时候再晒吧。”

“开春后可难碰到好天气哦, 春雨淅淅沥沥下一个来月,肉厚的红辣椒还没晒干就长霉了。”祝凤琴说:“你懂个啥, 不用你管我的事,你等着吃就行了。”

祝凤琴推她出门,反手把杂物间的门锁起来,祝凤琴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说你, 自从祝长碧几个人去医馆坐堂后, 你好些日子没有早起去医馆了, 你一天比谁都得闲,怎么还不如之前日日早起去医馆坐堂有精神?”

“我现在既要教徒弟,还要管我自己的一堆事,且忙着呢。”

看她一个接一个打哈欠,直冒眼泪花,祝凤琴也不说她了,心疼道:“别那么忙,你想干什么慢慢干呗,着什么急?”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您就别念叨我了。”

到了祝十安房间外面,祝十安摆摆手:“我睡去了。”

“去吧去吧,明天早上我做了早饭给你放蒸锅里热着,你睡到自然醒了再起来吃早饭,我不催你。”

“好。”

进屋关门,昏黄的灯光下,窗边桌上胡乱摆着的阵法书堆了半张桌子,另外半张桌子上摆着她这些日子积攒的半筐符箓。

小白乖乖地趴在脚踏板上看她,祝十安都没给它一个眼色,脱了鞋袜衣裳上床,脑袋躺枕头上就眯上眼了。

小白支起脑袋往床上看,吐了吐舌头,它今天过来本来想问主人要香火的,主人这么快就睡着了?

小白看了一会儿,终于死心了,甩着尾巴卷着灯绳一拉,屋里的灯就灭了。

半夜里,夜雨淅淅沥沥下起来,湿冷的空气顺着门窗的缝隙跑进来,屋里比往日更冷了几分,小白也不趴在脚踏上了,爬到柜子那边,拉开斗柜的抽屉,盘到一堆黄纸中继续睡。

祝十安盖的是七斤重的棉被,也不觉得冷,夜里下雨反而更好眠,一觉睡到上午快十点钟才醒。

这个点儿,医馆那边早开门忙碌起来了,祝凤琴吃了早饭出门去食品站买完菜回来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今天巷子里各家得闲的人也不会往主宅这边来,都在自己家猫着烤火。

祝凤琴本来也准备生一个火炉子,刚把干柴架上,还没点火呢,就有人来敲门,说有村里的船来码头卖鱼,要买的话赶紧去排队。

“哎哟,天气好的时候不打鱼来卖,怎么偏偏选这么个雨天来卖鱼?又冷又湿的,不知道怎么想的。”

祝凤琴一顿抱怨,去屋里拿钱和装鱼的背篓。

张惠那儿也听到外面说卖鱼的事,她过来喊祝凤琴,看到祝凤琴背着背篓,笑着问:“这么大的架势,您这是打算买多少鱼回来?”

“多买几条,我想做点腌鱼放着。”

“做腌鱼也好,家里盐够吗?”

“够,前些日子腌腊肉时买的盐还剩不少。”

两人边说边走,路上又碰到巷子里其家要去买鱼的,大家一块儿过去。

祝十安睡醒了不想起床,没人催她,她就在床上躺着,躺到彻底清醒了,才坐起来揉揉脸。

“主人,饿饿。”

祝十安扭头看到小白那颗小小的脑袋上顶着一捆香,她笑道:“我专门用纸包着放在柜子最里面,这都被你找出来了,你的鼻子倒是灵得很。”

“想要。”

“想要也不给你,这把香我要留着过年祭祖时用的。”

“做新的。”

“新的做不了,最近没空闲。”

小白一个劲儿撒娇卖乖,祝十安不松口,它委屈巴巴地顶着香围着祝十安转。

“不可以哦,你再等等,等过完年我多做点香给你搭香塔,让你吃个够。”

“好吧,那我放回去。”

小白听话,乖乖把香放回柜子里。

“乖孩子。”

祝十安夸了它一句,摸摸它的脑袋,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给她留了早饭,一碗粥、两个水煮鸡蛋,一碟下饭的小菜,祝十安吃了饭把锅碗洗了,就去前厅溜达一圈。

宅子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她也不怕冷,坐在门廊上的椅子上,懒懒地听了会儿风声,雨声。

身体是闲着的,祝十安脑子不得闲,脑子里转着一个个高阶法阵,这些高阶法阵大半都是大师姐以前教过她的。

若是真如她猜测的那样,熊山真的是大师姐陨身之地,丁卯说的熊山里面那些杀人于无形的法阵,应该都是出自大师姐之手。

静静地看着院子墙角的梅树,一朵黄蕊在寒风冷雨中轻轻晃动着,恍惚间,那花蕊瞧着就像振翅的蝴蝶。

大师姐说,阵法万变不离其宗,借势诛杀而已,不同的阵法区别在于借天地之势,还是借仙神之势。

借势也不白借,这些要命的法阵要么以灵气为引,要么以人命或其他为祭,总是需要付出些代价的。

从修道的角度上来说,修道之人不是凭自己的能力走上修道之路,他们更像冥冥之中被选中。

被选中的修道之人看似能通天彻地,可修道之人到底也是人,以肉身对抗神鬼妖魔,对抗天命,极少极少的玄门中人能不被反噬,善始善终。

甚至,越是天才道修就越容易半路陨落,反而是天资平庸的修道之人更容易长命百岁。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话合乎天道。但从天才短命,庸才长寿来说,似乎天才修道之人领会的天地规则,好像也就那么回事而已。

人终究是人,天才也是人,也得按照神的规则办事。

祝十安冷眼看着那朵在风雨中颤抖着的黄梅,她心里面怎么就这么不服呢。

“大姑娘,你快去医馆,有病人找你。”

“病人找我?什么病?其他人不会看?”

祝喜兰打着伞过来叫人,祝十安坐在那儿不想动。

祝喜兰走过来说:“其实几个大夫都能看,那病人不相信他们,非要找你,还说她的病只有您能看。那个病人是凤孃带来的,还在医馆等着,您过去瞧瞧吧。”

祝十安总算肯起身了,她问:“那病人跟凤孃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那个病人是河对岸村里的人,她和村里的人打了鱼送到码头上卖,凤孃去买鱼才跟那个病人搭上话,一来二去的扯到腿脚不好上,凤孃热心喊她来咱们医馆瞧病,人就跟着来了。”

祝喜兰小声说:“那个病人到医馆改口了,她说她不是病,说是撞鬼了。”

祝十安顿时明白为什么病人一定要找她看。

“走,瞧瞧去。”

祝十安接过祝喜兰手里的雨伞,自己打着,空出的手揽着祝喜兰的肩膀,出门去医馆。

祝喜兰还不到祝十安肩膀高,这会儿被大姑娘半搂着走路,祝喜兰心里乐滋滋的,她不经意地往大姑娘怀里再靠近一点。

医馆里这时候很安静,只有两三个病人在药柜那儿等着拿药,只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衣的中年女同志在一诊室里坐着。

放寒假后不用上课,整天在医馆帮忙的祝康林、祝永文等几个学徒纷纷给祝十安使眼色,就是那个病人。

祝十安看了一圈,没看到凤孃,把雨伞收好交给祝喜兰去放着,她抬脚去了一诊室。

“我的脚能走能动,好得很,我这肯定不是病,肯定是被河里什么脏东西缠住了。”病人拉着祝长碧的手不放:“大夫,这个病你看不了,你去叫你们家祝大师来吧,只有她能救我。”

“王大姐你别急,你听我跟你讲,我们中医说气虚则麻,血虚则木,说的是气血虚损不能到达四肢,所以你时不时会觉得腿脚不利索,你——”

“我说了,我腿脚很利索,就是有鬼要害我。”王大姐打断祝长碧的话:“我们村王富贵的小儿子死在江里,去年这时候我们都不敢往江边去,就怕被它拉进河里当替死鬼。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我几次站在岸边差点掉江里,肯定是江里有水鬼要拉我下去。”

祝长碧心累,这大姐怎么就说不通呢。

王大姐压低声音说:“今年夏天的时候江边淹死了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听说人捞起来的时候眼睛闭不上,他是死的不甘心啊,我猜就是他想拉我当替死鬼。”

祝十安听了个大概,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她进去跟祝长碧说:“我来给这位大姐瞧瞧。”

王大姐应该是认识祝十安的,她看到祝十安连忙站起来,笑着跟祝十安问好:“祝大师,求您给我解个灾。”

祝十安笑着说:“你先坐下,我给你把个脉。”

“好好好,都听您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祝十安给王大姐把完脉,是濡脉,问诊后再看她舌苔,厚、细密,瞧着油腻又黏糊,综合诊断来看,是因湿致麻的病症。

祝长碧站在一旁看见大姑娘写的病案,跟她判断是一样的,这个王大姐跟三爷爷是一种病,只是王大姐病得还很轻,还能走动。

王大姐看祝十安写方子,忙说:“祝大师,你看是不是有鬼要害我?”

“没有,你这个就是病,有病就治。情况不严重,汤药加上针灸,养半个月就好了,对以后没妨碍。”

“我这真是病?”

王大姐不肯相信,她前两日还骂了死了儿子那家人,这要是病,她不就怪错人了嘛。

“嗯,镇山县多山多水湿气重,这个病在咱们这儿算是常见病。”

王大姐一拍大腿,完了,回头该怎么跟人道歉去?

祝十安问王大姐:“你治不治?”

“治,祝大师,我还有一堆儿孙要顾,您可要把我治利索了。”

祝十安点头:“既然要治,一会儿先扎一次针吧,药你拿回去自己熬?”

“我自己熬,熬药就不麻烦你们了。”

刚才怎么说都说不通,这会儿又这么通情达理,祝长碧默默想,她说的跟大姑娘说的不都是一个意思?

祝十安开了方子给她,叫她去交钱拿药,一会儿去针灸室针灸。

王大姐拿到方子出门去,她走了两步,自己感觉自己腿脚挺利索的,她心里有怀疑,又觉得祝大师肯定不会骗她,就先去交钱拿药了。

王大姐一走,祝长碧立刻说:“大姑娘,一会儿您扎针,我给您帮忙吧。”

医馆里唯三的另一个女大夫祝湘见缝插针站在门口搭话:“大姑娘,长碧姐,我也想学。”

祝十安笑道:“想学一会儿都去看。”

祝康林、祝永文他们也想去看,不过想也知道,人家女同志脱了衣裳扎针肯定不会让他们进去。

祝喜兰和祝秋两个丫头笑嘻嘻地去后坊要火盆,天气这么冷,肯定要把针灸室弄得暖烘烘的才好扎针。

祝康林叹气,怎么不来个男同志呢。

隔壁两个诊室的祝临、祝冲跟祝康林想到一块儿去了,上回看过一次大姑娘扎针他们就心心念念想看第二次,到现在都还没有机会。

王大姐拿到药后,后面针灸室里熏暖和了,祝十安叫王大姐去屋里脱了衣裳等着。

等王大姐准备好了,祝十安带着祝长碧、祝湘进去,祝喜兰、祝秋两个小丫头也前后脚跟进来。

祝十安对祝长碧说:“你来下针,我给你看着。”

“好。”

祝长碧用金针没那么顺手,她用的是银针,针方用的是上次大姑娘给三爷爷的针方,扎好后她问王大姐有什么感觉。

王大姐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好像有点感觉,又好像没有。”

“让我来。”

祝长碧让开位置,祝十安调整了一下膈俞穴、委中穴、三阴交穴上的针,王大姐忙不迭地喊了起来:“有感觉有感觉,我感觉我的腿热热的,暖和。”

“有感觉就好。”

王大姐惊喜感叹:“哎,刚才我觉得我的腿没啥毛病,这会儿腿暖和了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腿是有点冷冰冰的哦。”

“正常,你原来习惯了,没有对比,就不知道自己的腿有问题。你这个问题发现得早,要是等以后情况严重了,你的腿想正常走路都难。”

“哎哟,真是来着了,等我好了我回头提两条鱼来谢谢你们。”

祝十安这才想起来问:“凤孃去哪儿了?”

祝长碧说:“凤孃把王大姐带到医馆门口就走了,说是要去买点嫩姜做泡姜。”

原来如此,她说怎么一直没看到凤孃呢。

祝十安让开位置,叫祝长碧和祝湘上前给王大姐把个脉,她再拿王大姐做例子分析给她们听,这个火苗针法要怎么扎才能扎到位。

祝十安手把手地教两人,该注意的各种细节一个都不放过,祝长碧和祝湘听了直点头。

这些都教完了,也到了取针的时间了。

祝喜兰和祝秋两个小丫头佩服地望着祝十安,大姑娘可真厉害啊。

祝十安接受到了两人火热的眼神,笑着对她们说:“你们俩也来给病人把个脉吧。”

“我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们来医馆不就是为了学医吗嘛。”祝十安故意问:“你们不敢?”

“敢敢敢,我敢。”祝喜兰忙举手:“我先来。”

“好,那你先来吧。”

祝喜兰熟练地摸上脉,跟刚才大姑娘说的一样,这是阳脉。祝喜兰摸完了又换祝秋来,两人都摸完了,祝十安才跟祝长碧说:“取针吧。”

祝长碧取了针,过了会儿,再摸王大姐的脉,脉象又变了,不如刚才强壮。

祝长碧跟祝十安请教:“我要怎么做才能接近您扎针的效果?”

“你的基本功很扎实,但是有点缺少经验。你现在做的就是搞清楚病人是什么病,病到什么程度了,扎针的话要怎么扎,扎多深多浅效果才是最好。等你对这些都了然于心了,扎针扎准了,针灸才会发挥出原本的作用。”

祝十安想了想说:“你给人扎十次可能只有我扎一次的作用,但配合上汤药、药浴、食补等等方法,就算时间拖长一些,大部分病症都能达到理想的治疗效果。”

祝十安说的就是祝长碧所追求的。

祝长碧说:“您说到点子上了。我虽然从小学医,但是一直在村里住着,日常最多给族里的女人孩子们看看病,不像祝临、祝冲他们去外县当过赤脚大夫,实操经验丰富。”

祝湘也是这样的问题,学医经验丰富,给人看诊的经验不足。

祝十安笑说:“不着急,以后你们不会缺病人的,多看多练,等经验上来了,肯定会越来越好。”

祝长碧笑着点头:“我会多跟您还有寿光爷他们请教。”

祝十安赞同:“多交流,大家共同进步。”

取了针王大姐还在睡,今天没什么病人用针灸室,也就不催她了,让她睡一会儿。

祝十安从后花园回主宅,祝凤琴已经买了生姜回来了。

“你去医馆了?你碰到那个王大姐没有?我去她那儿买鱼她说她腿脚不好,我就叫她来咱们医馆看病,她看得怎么样啊?”

“我给看的,是有点腿脚不好,不过不严重,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那就好。”

问完后,祝凤琴就把王大姐丢到脑后,她一边洗嫩姜一边说:“我去买嫩姜的时候碰到吕雯了,她说她想腊月二十五上午来咱们家拜访,我想了想那天咱们家没有安排,就答应了。”

“嗯,那天没什么事。”

祝凤琴说:“以前何家给咱们送节礼,每回都是有求于你,收他们家的礼我收的理所应当。这次过年不一样哦,人家正常走礼,咱们也要回礼,礼尚往来才长久。你帮我想想,到时候咱们家给回什么礼。”

祝十安笑道:“我记得您以前说,何家两口子心机深,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现在怎么变了?”

“哎,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嘛,人家次次捧着笑脸上门,难道我还把人打出去?再有一个,县官不如现管,我们家行的端坐的正,虽然不怕别人找我们的错处,但是咱们跟县长搞好关系没坏处不是?再者说,就算人家有事儿求着咱们,在这种人情来往的事情上次次压人家一头也没什么意思。”

嫩姜洗了一遍,祝凤琴又去锅里舀热水,兑着冷水洗第二遍,她说:“其实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我也看明白了,何家两口子虽然心思多了点,但是也是老实人,胆子不大,我看他们做不出为了前程就伤天害理的事。”

祝十安赞同:“您看人挺准。”

祝凤琴大声道:“那当然了,怎么说我也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过,祝凤琴转头又说:“我看他们夫妻也是白忙活,到了咱们镇山县,想往上爬也爬不动哦。”

祝十安觉得不一定,何载明夫妻那个面相看着像是有后福的人,他们只要往后没有败坏掉自己的福气,以后说不准有机会往上走一走。

人这一辈子,没到盖棺定论中间都有变数,说不准哪天脑子一抽就想搞个大的,把自己前半生积攒的东西都赔进去了。

以前的何载明不敢说自己不会走错路,认识祝十安以后的何载明开始信因果报应,他想给自己和后人攒阴德,有些捷径就算摆在面前他也不敢走。

吕雯也是这样,小儿子被鬼害了随时就要死的那个夜晚,她这一辈子都记得,要不是祝大师,她的儿子就没了。

她相信他们一家能碰到祝大师这个贵人,肯定是以前攒下来的功德起作用了。

其实不止何载明夫妻,只要跟祝十安有过接触的人,很少有人能不在乎阴德的。

隔壁医馆里,王大姐睡醒后拿了药回家,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后悔,前几天她怎么就那么糊涂啊,怎么就嘴上不把门儿骂了李家人?

雨早就停了,江上的水汽还没散,王大姐活动了一下腿脚,早上去县城的时候不觉得腿脚麻木冰冷,这会儿腿脚倒是能感觉到阴冷了。

王大姐唉声叹气,这事儿该怎么办呐,她嘴巴无德骂一个死人,老天爷知道了不会扣她的功德吧。

船到岸,王大姐看到望云寺的和尚在江边摆了法坛作法事,李家一大家子和大队长都在旁边站着。

大队长招呼王大姐:“跟你一块儿去县里卖鱼的回来说,你去祝氏医馆看病了?什么病啊,看得怎么样?”

李家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王大姐,眼神凶得很。

王大姐当着人骂了他们死了的大孙子害人,大队长找到他们家,让他们家出点钱请望云寺的和尚给孩子做场法事,也算跟王大姐和村里人一个交代。可刚才大和尚说了,他们家孩子早去地府了,没必要折腾。

大队长说既然大师都请来了,那就做一场吧,至少让村里人放心。

花钱做法事李家人不生气,李家人生气的是王大姐打胡乱说损了他们家的名声。

李家的老婆子瞟了王大姐的脚一眼,阴阳怪气道:“下船可得当心着点,要是一个没踩稳掉江里面的,别又怪我家大孙子头上。”

王大姐上岸,忙低头跟李家人道歉:“我自己生病了跟你们家大孙子没关系,真是对不起,我不该胡说八道。”

大队长看她手里提着的药包:“真跟那孩子没关系?”

王大姐尴尬地笑笑,她弯着腰跟李家人说:“这事儿是我不对,请大师做法的钱我来出,就当我给你家赔罪了,你们看行不行?”

李家的老婆子冷笑一声,不接话。

乡里乡亲的,也不能真闹的不能收场,王大姐这么诚恳地认错,又愿意帮李家正名,李家心里再不高兴这时也不好抓着不放,最后还是大队长说和,请大师的钱王大姐出,王大姐再当众给李家人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王大姐当众赔不是的时候王富贵一家也在,回去后王大娘就说:“还是祝大师有本事,真有鬼假有鬼人家一看就知道了,一点不冤枉人。”

王大嫂说:“王家媳妇儿也是个爽利人儿,说赔不是就赔不是,态度端正得很,我要是李家人我也消气了。”

王大娘点点头:“他们闹这么一出咱们家也沾光,村里人都议论李家和王家的事去了,没人再提咱们家二柱了。”

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王大娘小声问:“二柱没再给你们托梦吧。”

王大山夫妻摇摇头。

王大娘松了口气:“那就好,咱们二柱也懂事了。”

王富贵说:“李家请大和尚做法事都没人管了,咱们家也不用藏着了,马上过年了,回头找前村那个会扎纸扎的老婆子买一个纸扎的房子给二柱烧去。”

全家人纷纷点头,这事儿可以干。

马上快过年啦,祭拜先人,走亲访友,这些都可以提前忙起来了。

去年还只是重开了高考,今年这都改革开放了,城里的风气一日比一日好,今年这个年肯定比去年过得更加热闹。

镇山县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小年过后,腊月二十五县委通知,临时营业证市里已经审批了,通过申请的人现在可以去县委拿证件。

三清巷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半大小子跑着跳着赶去码头坐船,忙着族里送消息。像祝长坤这样本来在县里的,更是丢下手里的活儿,立刻跑去县委。

祝长坤一跑,等着买点心的人连忙喊祝长芳:“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今天的点心还卖不卖了?”

祝长芳忙笑着道:“点心都蒸锅里了,肯定会卖。估摸着还有十几分钟,劳大家等等。”

有熟客问:“今天卖,明天还卖不卖?”

“卖,明天大家就不用来医馆等了,今天拿到证后明天就搬去巷口的糕点铺卖。”

“刚才过来时我看到糕点铺子的牌匾都挂出来,我猜铺子也快开业了。对了,你们明天开业,过年那几天歇不歇业?”

祝长芳笑眯眯道:“不歇业,大年三十也开门,欢迎大家来捧场啊。”

“我看你们巷子里其他铺子也挂了牌匾,什么生药铺、食店、茶馆的,过年也开门?”

“开。”

前些日子族里商量好把铺子租给谁家后,不管是一家子单租一间的,还是几家人合租一间的,都在铺子里忙活。

这些天,各家铺子打扫规整好后,货物、人手都准备到位了,就等着拿证开业。

大家开心地说着过年,说着开业的事,熟客们都说过年时一定带家里人来三清巷热闹热闹。

医馆隔壁祝家主宅里,祝十安、祝凤琴正在接待吕雯,吕雯已经提前知道消息了,她笑着跟祝十安说:“你们家的申请的临时营业证全批下来了,大姑娘不用担心。”

祝凤琴忙问:“还有谁家没批下来的?”

“有啊,听我家老何说,有一家想搞戏班子唱戏的,一家想开酒坊的都给驳回来了,说是不合时宜。”

“不准个人开酒坊咱们理解,人都填不饱肚子,拿粮食去酿酒不合适,怎么唱戏的还不许?不是都说开放了吗?”

“咱们也不知道,市里不许,咱们也只能照办。”

祝凤琴说:“可惜了了,要是允许唱戏,这个年不知道要添多少热闹。”

“这也不打紧,现在不许,说不定以后就许了呢。”

祝凤琴知道吕雯下午还有事情,没有留她吃午饭,坐着喝了两杯茶,聊了会儿天,吕雯说要回去了,祝凤琴把昨天就收拾好的回礼放到吕雯的空背篓里。

祝十安送吕雯到门口:“帮我们给你家父母带个好,祝老人家过个好年。”

“多谢祝大师,也祝祝大师过个好年。”

“以后别叫得这么生分了,你年纪比我大些,以后你跟凤孃一样叫我大姑娘吧。”

吕雯顿时笑了:“行,大姑娘,咱们年后再见。”

“回见。”

从祝家回去,一路上吕雯那个心啊,欢乐得都快要飞起来了。

本来是他们家巴着祝大师一定要维持这段关系,她都默认了自己家要低祝家一头,没想到祝家今天不仅给自家回礼,祝大师还说了拉近关系的话,吕雯简直高兴疯了。

吕雯自己高兴还不够,等不到何载明下班,她做了午饭去县委送饭,激动地跟自家男人说了今天拜访祝家的事。

何载明有点惊讶,但是也不算太惊讶,他说:“祝大师是个明白人,之前我就觉得,人家肯收咱们的节礼,肯定是觉得咱们家人品不错,这样常来常往的,两家人的关系早晚要亲近起来。”

吕雯简直不能更赞同他的话了:“祝家人人品也好,不像那些占便宜没够还不记好的人家。我爸原来的上级,那个姓贾的主任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脸皮厚的哟,人家觉得你就该给他送礼,你哪一回没送到位人家还记仇。”

说起那个贾主任吕雯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何载明笑道:“贾主任不是被摘了帽子送去劳改了吗,事情都过去,你就别惦记不相干的人了。”

“哼,我才不惦记,我只是想骂一骂他。”

吕雯高兴地跟何载明说:“祝家的回礼中有两个平安符。”

“好东西啊,你可别瞎送人,咱们留着自己用。”

“那肯定不能送人,你是公职人员,我给人家送平安符不是给自己找事嘛。”

“还是你想得周到。”何载明夸道。

吕雯喊嗔带笑地骂了一句:“去你的,你夸我好歹用点心。”

何载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何家夫妻说得热闹,这时候的三清巷更热闹,拿到临时营业证后,临街的每间铺面都把木板取了,铺子敞开着任大家看。

祝长芳家的徐棠、徐梅领头,一串儿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巷头跑到巷尾,从这家铺子钻进去,又从那家铺子钻出来,嘻嘻哈哈地跟捉迷藏一样闹着。

兜里有闲钱的孩子拿着自己的零花钱跑去买东西,明明手里只有一毛钱,偏要指着那个卖一块钱的瓷盆说:给我来十个。

“去外面玩儿去,别捣乱。”

四岁的祝康阳举着钱往老板衣兜里塞:“伯伯,我要买十个盆子,我一个,我妹妹一个,我爸一个,我妈一个,还有我婆婆爷爷,外公外婆,舅舅……”

祝康阳的小妹妹敏敏说:“给大姑娘一个,我喜欢大姑娘。”

“好,那就再给大姑娘一个。”

卖陶瓷盆的族人站在在门口朝医馆那边大声喊:“祝长丰,快来管管你家两个孩子,拿着一毛钱就要买我十个盆子,我咋不知道你们家这么会做生意?”

临近铺子里的族人们听了都大笑起来。

祝长丰正忙着盘账呢,听到外头喊他,他伸出半个头去:“祝康阳、祝康敏,你们两个回家去,再闹小心我揍你们。”

徐棠、徐梅姐妹俩跑到医馆来,进门就喊妈。

“喊啥?”

“妈妈给我们钱,我们想买一个木箱子放东西。”

“家里不是有木箱子么?又买木箱子做什么?哪有那么多东西要放。”

姐妹俩不听,一人扯着一个她们妈妈的衣袖撒娇:“想要,就是想要,那个箱子可好看了,有雕花的。”

祝长芳听说有雕花就更加不想买了:“好一点的木箱少说要十几二十块钱,带雕花的箱子不得卖二三十?我和你们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买一个那么贵的木箱子,咱们家下个月不吃饭了?都喝西北风去?”

“妈妈,买一个吧,好不好嘛。”

“不好。”祝长芳无情拒绝。

一旁看热闹的人更着起哄:“长芳,孩子想要就给买一个嘛,箱子又不会放坏,等姐妹俩大了要结婚,还能带出门去当嫁妆。”

祝长芳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我家就两个姑娘,才不往外嫁,都要坐家招婿的。”

“这样好,女儿嫁去别人家不够你操心的。”祝长碧自己就是坐家招婿,她连连赞同祝长芳的话。

徐棠和徐梅姐俩才不管大人说什么,就是想要那个雕花箱子。

“妈妈~”

“说了不给买就是不给,再闹我要揍人了啊。”

见妈妈真不答应,姐妹俩转头跑了,跑去人民饭店找她们爸去。

英英在医馆后坊帮她妈妈看火,药熬好了,她也跟着跑了:“棠棠姐姐,梅梅姐姐,等等我。”

今天拿到临时营业证的不止祝家人,三清巷外面街道上也热闹,不过不如三清巷就是了。

徐棠、徐梅、英英三个小丫头跑到人民饭店去,徐中正在后厨炒菜,没空管孩子,给三个孩子一人塞了一毛钱让她们买糖吃,吃完赶紧家去。

“爸,不够,我要二十,不,我要三十块钱。”

徐中被吓了一跳:“三十块钱?你要把供销社的糖都搬家里去?”

管着旁边两个灶眼的大师父哈哈大笑,边笑边跟徐家两姐妹说:“你舅舅家不是卖糕点的吗,难道还缺糖吃?我要是你们呀,想吃糖就去舅舅家去,你爸给你的零花钱省下来存着多好。”

“可是伯伯,我们想买雕花箱子呀,存多久才能买到箱子?”

“雕花箱子啊。”大师啧的一声:“算了,还是求求你爸吧,还有两天你爸要发工资了,正好给你们姐妹俩买个好箱子。”

两姐妹星星眼望着爸爸,徐中无奈跟大师傅说:“您就别添乱了,我的工资都是我媳妇儿管,您什么时候见过我手里有大钱?”

大师傅闻言又笑起来了。

徐棠和徐梅姐妹俩失望地垂下脑袋,看来还是要找妈妈呀。

后厨烟熏火燎不好待,姐妹俩带着英英又跑了。

过年这几天都是好日子,年前买东西的人多,人气也旺,不用特意再挑日子,拿到证后隔天腊月二十六,三清巷各家商铺都放了一串儿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后,便正式开门营业啦。

“大方桌、长凳子、矮桌子;瓷盆、瓷碗、陶锅;簸箕、背篓、竹椅子……欢迎街坊们来店里看,来店里买啊!”

“瞧一瞧,看一看,红烧鱼、炝炒小菜、 麻辣豆腐……今天小店开张,点菜送泡菜一碟儿。”

门外路过的大妈喊一声:“怎么没有肉啊。”

“瞧您说的,买肉不得肉票?咱这不是没有嘛。不过虽然暂时没有肉菜,你们带肉来店里我们可以帮忙加工,给个加工费就行。”

“我家也没肉票,买不着哦。”

“快去糕点铺子排队,八珍糕都卖完了,听说只有山药糕、芝麻糕了。”

“哎哟,我还说逛一圈再去买,怎么卖这么快?”

“年节上嘛,手里稍微宽松点都想买点好吃的给家里人尝尝,卖得快也正常。”

何载明带着县委宣传部来三清巷巡视,虽然物资还是不丰富,但是三清巷欣欣向荣的景象还是很叫人开心。

政策好不好,看百姓反应就知道了,改革开放肯定会越来越多人拥护。

三清巷里大部分铺子都很热闹,也有铺子很冷清,比如生药铺。

生药铺是祝家的根基,现在是祝长丰抽空管着。知道今天开业应该没人来卖药材,为了配合今日喜庆,生药铺还是开着的。

祝长丰也没在铺子里干坐着,他把昨天还没算完的账拿到铺子里继续算,他在铺子里守到中午,账算得差不多了,他收拾收拾准备关门回家吃午饭。

这时,有人来了。

“恭喜老板,开业大吉啊!”

祝长丰看到来人是白大嫂,连忙笑道:“多谢您吉言,快请进喝茶。”

白大嫂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跟上次一样,白大嫂一行来了二十几个人,背的背挑的挑,这是来卖药材来了。

白大嫂进门就笑:“上回我们本来准备去南江县卖药材,你们医馆把药材都收了,省了我们的事儿。不过南江县那边的关系不能断,我们打算年前给南江县那边送一批药材,没想到一下山就听说你们家开业了,我们来得巧啊。”

祝长丰给白大嫂倒茶,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么,今日既把药材都带来了,大冬天的,我看也不背着药材往南江县去,都卖给我们家吧。”

“都收?”

“自然都收。”

“不论药材种类、数量?”

“不论,只要是好药材我们都要。”

族里已经联系过巫山县宋家人了,宋家人买了三条船正在修整,预计年后就要开始接生意了,有了宋家的船,祝家的药材生意也可以慢慢做起来。

白大嫂赞道:“祝家有魄力啊!”

祝长丰笑说:“上回你说愿意跟我们祝家做生意,那时候还不知道买卖能不能做,所以不敢应你。现在药铺开起来了,咱们今天细谈一下生意该怎么做,如何?”

祝长丰补充一句:“咱们在商言商,少量买卖药材跟大数额买卖相比,条件、价格自然不一样,您说是吧。”

白大嫂点点头:“说得没错,咱们今天就来谈谈。”

祝家世世代代都在做药材买卖,药材中间的门道自然门清儿,白大嫂也不是不懂行的,两人一时半会儿谈不完,祝长丰请白大嫂和跟她来的人去前食店里边吃边谈。

去食店的一路上都有人跟祝长丰打招呼,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好像万物复苏就在眼前。

白大嫂一行人心里都觉得,是时候考虑把家里老人孩子送到山下来了。

每回下山都有新变化,再不来,只怕要落后脱节,赶不上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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