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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雷中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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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试结束,请过二试的一百二十名修士携金鸟牌于后日辰时来此地,入西境百年一开的秘境。”

宿溪玉一手拿泛着金光册子,一手随意翻了几下,点点金光闪过,通体金色的卡牌随着她翻动,纷纷从册子飞了出来,如飞鸟般奔向他们各自的主人。

宿溪玉等最后一块金鸟牌飞出后,才合上册子,转身回天奕楼,还未踏进,就听到肖飒越发激昂的腔调。

“什么意思?你们西境敢做不敢认?”

宿溪玉握紧了册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心里说着“不激动!”调整好情绪,才踏进天奕楼。

正当她想开口,打打圆场时,茶杯破碎声开始层层叠叠地响起,砰砰砰地,总感觉有什么东西直冲她脑门。

“肖长老,信天命吗?”宿溪玉面无表情地看着肖飒,用自以为很良好的语气说道。

在座的长老哪个不是活了百年的人精。

江徵和肖飒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为的就是让沈泽野安安稳稳地入秘境,最好是能带几件西境的天灵地宝进去,再安安稳稳地出来。

无寂和陈清允,看似谁也不帮,实则坐收渔翁之利,想着分一杯羹,为九佛门未参加比试的不尘做好退路。

薛令风古板,最重规矩,答应推迟三试,无异于是在打他的脸,告诉世人,他薛令风护佑西境不当,让百姓受魔族迫害不说,连他宗修士也保护不了。

宿溪玉跟薛令风明争暗斗多年,但在关于西境阚金灵傀二宗主面子上,二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维护。

薛令风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想做什么,便沉声道:“在我们西境,若遇到决断不了的事,就会请神问天。”

宿溪玉笑了笑,大步走向他们,随意捡起地上的三块瓷片,懒散地往上抛,“既入西境,也该入乡随俗。我阿姐闭关,行不了这占卜明心术,若各位长老不嫌弃,就由我代劳了。”

抛上去的三块瓷片,立在空中,一线排开,隐隐透有绿光。

无寂摸了一把白花花的胡子,“甚好。”

再不同意,怕是要吵到后日辰时了,陈清允看无寂也点头,便也赞同。

宿溪玉视线一转到肖飒和江徵身上,他们看了眼宿溪玉,又看了眼立在半空中的瓷片,到了这份上,他们也不好再推辞,只能点头答应。

宿溪玉取下挂在腰间的铜钱串子,拿了三枚出来,一一抛进瓷片半凹的地方。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金鸟牌呼呼地迎风雪而过,一头撞进一两块乌云,又眨眼不见,继续循着指令去找各自的主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三枚铜钱缓缓落地,宿溪玉捡起,一一查看:“后日辰时是开秘境的吉时,推一日是凶,再推一日还是凶。”

宿溪玉看到卦象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如若众长老能替所有修士承担这个凶,延迟一两日也无妨。”

除了肖飒脸色不好看,其他人都还算镇静。

薛令风看他们都没说话,就拍板道:“那就这样,散了吧。”

金鸟牌过长空,横穿山峰楼台,稳稳地落在汀遥手心。

他们看完时筝比试后就下山了,其间汀遥边走边问百里悠然:“你要不要去给时筝……”

百里悠然没等她说完,就口快道:“不用!”

台上的时筝转头,急忙忙地直奔裴戈,衣袍在百里悠然面前迅速划过,如风穿堂而过,轻飘飘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百里悠然眨了眨眼眸,发间一向直愣愣的呆毛难得被风吹地垂下来。

他偏头,看到的只是他们的背影。

裴戈在前,时筝在后,她拉着裴戈的衣摆,时不时晃动几下,嘴巴开开合合,笑着说个不停。

汀遥正想调侃几句百里悠然,就被他强硬地扭过身子,推着汀遥往前走,“走吧走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下山吧。”

汀遥看了看将落不落的太阳,今日,西境并没有下雪,太阳正微微散发着光芒。

天色昏暗,街市拥挤,你来我往,说出的话都要比平时响亮几倍。

汀遥叫了他好几遍,见他还是没应,就小声对徐且之说:“你金叶子掉了。”

果不其然,百里悠然身子先蹲了下来,不停转头看的间隙里,还拿手四处摸索着,“哪里有金叶子?”

“喏,你的金叶子。”

汀遥弯腰对上他的眼眸,正经又嬉笑地摊开金鸟牌在他眼前。

镶金边的牌子上镌刻着金乌,金乌口中叼了一条金线,自然落下来的是百里悠然的署名。

百里悠然这四个字隐隐透着金光,确实也算是金叶子的一种。

百里悠然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把拿过金鸟牌,上下抚摸好几回才道:“好险,差点以为自己又把金叶子弄丢了。”

下一秒,他像回过神一样,跳了起来,垫着脚尖,手微微举起,指着汀遥就眉飞色舞起来:“汀遥!你骗我!”

汀遥看百里悠然脑袋上的呆毛又直愣愣地竖了起来,便轻巧地歪了下头,略微板着脸地回他:“哦,那你来打我啊。”

说完,就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停在徐且之身后,又从他的身侧,轻微探出一点头,看向对面的百里悠然,张了张口型:“你来打我啊。”

月色照例掩在云层里,昏黄的灯光撒下,温和地笼罩汀遥他们三人身上,一阵寒风吹过,颤得地上的影子,晃动不止,歪东倒西。

徐且之没动,任由汀遥玩。

百里悠然故作严肃地向他们走近,汀遥下意识拉着徐且之转身就跑。

不知从哪来的人群,一个抬眼低头的瞬间就挤到百里悠然跟前,巧妙地挡住汀遥二人的方向。

汀遥拉着徐且之跑了几步就停下,再回头,看到就是乌泱泱的人群,半点不见百里悠然的踪迹。

她喃喃低语道:“诶,不见了?”

寒风裹挟着闹声袭来,徐且之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只好靠近汀遥,不动声色地隔绝汀遥与路人的距离,又拉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

他疑惑转头:“嗯?”

远处簇起的光辉,恰到好处地照亮徐且之如玉一般的眉眼,似泛着冷光的美玉。

汀遥抬眸撞上一双墨潭般的瞳孔,平静幽深,让人摸不清看不透,细究,又澄澈明亮,潭中映月。

徐且之看人的目光一向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他眼眸漆黑,注意到汀遥突然安静了下来,直直地盯着他看,清透的茶色瞳仁里清晰可见他木讷的眉眼。

他轻微眨了眨眼睫,引得如墨一般的潭水,荡开层层涟漪。

远处街边集市偶尔传来几只野猫野狗的叫声,一阵一阵的,微弱,不起眼。

徐且之率先败下阵,移开了目光,唤回她的思绪:“想去哪?”

汀遥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他移开目光,还跟着去寻他的眼睛,见对不上,就使劲地往下拉他的袖摆。

徐且之没反应,目光落在远处躲在主人屋檐下安睡的小猫。

“徐且之!”

小猫安安静静地睡在主人给它搭的白色小窝里,细散的烛光随风摇曳,点点撒在它毛茸茸的身体。

它像察觉到了一般,不满地动了动身子,避开突如其来地光亮。

汀遥也不再理徐且之,转身就走,振振有词地数落他:“徐且之,你跟小时候一样讨厌。”

徐且之收回视线,慢慢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发间的朱樱发带随风飘扬,淡淡地应着她: “什么讨厌?”

汀遥越走越快, “你讨厌。”

徐且之一如既往地附和她:“嗯,我讨厌。”

汀遥停住脚步,猛地回头,想把幼时那点事一件一件拿出来数落时,恰巧对上他如墨一般的瞳仁,他弯腰越来越靠近她,平淡如水的眸间藏着点点笑意。

清冽的声音仿若响在她心间:“还讨厌吗?”

汀遥眨了好几下眼睫,强装镇定: “我可没说我想看你眼睛。”

话虽是这样说,却仍然没移开目光。

徐且之替她挽了挽乱飞的朱樱发带后,就直起身,再一次错开她的目光,没有再应和她的话:“嗯,为什么想看?”

汀遥见他又错开眼神,也不再恼,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不能看?”

徐且之没再回,开始细致地抚平刚才被她攥成一团的袖摆。

汀遥转了转眼珠子,灵光一闪:“徐且之!”

徐且之闻声看去,眼底乍开波澜,却又转瞬即逝,他轻抖了抖袖摆,让它平整自然地下坠。

汀遥照常用手扒拉他刚顺好的袖摆,微微偏头,对着他下垂的眼眸,笑道:“我想喝松花酒!”

徐且之没犹豫地从芥子里,拿出一壶完好的松花酒,又像变戏法般凭空拿出一套茶桌椅和两只白琉璃杯。

他伸手挥了挥,将两只白琉璃杯倒满,放置在她面前,也不在意她是何情绪,自然平常地对她说:“喝吧。”

汀遥愣住,确认是真实存在的,问:“你的芥子为什么会有松花酒?”

徐且之没回,领着她坐下,自己再坐下后,将白琉璃杯往她手上放。

她下意识接过,喝了一口,甜腻腻的,带着细微的花香。

徐且之坐在她面前,跟以前无甚区别,她双手撑着脸,看着天边,一望无际地黑,不见半点星月。

汀遥突兀地问他:“徐且之,你不问我为什么出青尘境吗?”

君神不管四境之间的是与非,只要不触碰底线,与魔为伍,都不会干涉。

在她没去北境天山之前,净心君神说过,这是尘寒君自入七肃殿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青尘境。

徐且之没喝松花酒,尽职尽责地给她倒酒,“你想说?”

“不想。”

“那有什么好问的?”

另一边光景,百里悠然被挤着向前,到了哪里都不知道。

正当他想转头,逆着人群走时,跟身后的人迎面撞上,他第一反应是太近了,近到只需擦身就可以撞到对方。

痛是后知后觉的,百里悠然“嘶”了一声。

他在对方歪头揉穴的空格里,看到人群在缓慢地,以一种有规律的速度倒退,甚至在他眨眼间,消失。

从深谷传来的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他身边。

山谷浩渺,有一道声音空灵清脆,由远及近,清晰地响在他耳边。

“可以看看你的铜钱玉坠吗?”

“什么?”

百里悠然有点迷糊,身边的人安静下来了。

偌大的源州城,只有这一道声音,响彻云霄,回返山与城。

“你的铜钱很特别。”

我的铜钱?

百里悠然疑惑地低头,看了眼垂挂在他腰间,完好无损的铜钱玉坠,一如往日,隐隐透着橙色流光。

一阵浩渺的风吹过。

铜钱玉坠随风作响,正当它想迎风脱落时,其中一枚镌刻“悠”字的铜钱,莫名闪着金光,停了那道突如其来的风,而铜钱玉坠又归于平静。

那道空灵的声音却依旧响在百里悠然的耳边,他先听到一道短促的笑声,再是“真护主啊。”

百里悠然手比脑子快,两指并拢,虚画了一个圈,黑云随他灵力聚拢,一道道刺眼的白光闪过,惊雷乍现。

阴沉沉的黑云笼罩着阚金宗和灵傀宗,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惊雷轰轰作响。

“怎么回事?”

宿溪玉下意识望向后山,皱着眉问急匆匆赶来的苏清和。

苏清和脸色也不太好看,“好像是宗主提前出关了。”

宿溪玉没听完,直接两步并作一步地爬上后山,大力推开石门,里面空空如也。

“宿溪宁。”

惊雷劈出了巨大一个窟窿,砸出了一个泛着绿光的人影。

她头发随意绾着,一身宽大的青色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两手提着各式各样的铜钱坠子,长长的一串,每一串的尾端都连向百里悠然腰间的铜钱玉坠。

百里悠然寻着线看,她的那头为实,越往他这头越虚,近乎不可见。

惊雷白光间,那些线还抖了抖。

百里悠然看着对面的人影,干干地说:“你……呃……就是……”

百里悠然脑子高速运转着,想了好几种措辞,最终还是没说出去。

百里悠然咽了咽卡在嗓子里口水,“我……”

对面的人像是看够了,先开口堵住他的话:“你师父还好吗?”

“轰”地一声,惊雷嗡嗡地,和百里悠然的心脏一样,猛烈地敲打着天地,他哽咽了会,才说道:“他死了,我师父早就死了。”

他第一次,思考了一番才艰难地说出来。

面前人突然安静了,要不是看她手上的铜钱坠子随风飘了又飘,百里悠然都以为她早就走了,只留一个似是而非的空壳。

这一寸天地,除了他的惊雷作响,再无其他。

“当真?”那人终于找回了声音,缓缓问,“葬在哪了?”

百里悠然这一次没再思考什么,直接道:“师父说,没什么好祭拜的,让我在他死后,到处撒撒就行。”

那人笑了笑,“啊,是他的风格。”

她向百里悠然走去,他们之间虚实的线慢慢靠近,她在他面前站定,去看挂在他腰间的铜钱玉坠。

“可以摸摸你的铜钱玉坠吗?”

百里悠然看清了她,很熟悉,他快速地取了铜钱玉坠,递给她。

那人将自己手中的各种铜钱坠子,一连串迅速挂好在腰间,才接了铜钱玉坠,仔细观看。

他在师父杂乱无章的草屋里见过她的肖像,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用一个镶着金石玉器的匣子装着,他以为里面装的是金叶子,没想到是一副画,一副对他来说很普通的画。

那人又将铜钱玉坠举至半空观望,问他:“他还有别的遗物吗?”

是一副残缺的卷轴,红底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季息扰和宿溪宁,其他的字迹随着岁月侵蚀,全都糊成一团。

百里悠然定定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那人听到也不生气,轻笑地将一枚铜钱串了进去,又把铜钱玉坠重新挂回他的腰间。

宿溪宁低着头,玩弄她腰间的铜钱坠子,季息扰。

她在心底念了一声,抬头看向百里悠然说:“我欠你个人情,我唤宿溪宁,如果你需要,拿着这枚铜钱,随时都可以来灵傀宗找我。”

说完她就消失不见,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百里悠然看她确实走了,才叹了口气,心道:“师父啊师父,说好做人要诚实正直……“

他收回惊雷,转身继续走,走着走着,热闹的声音又响在他耳边。

这下轻而易举地走到了定仙居,他茫然地走到沈泽野房前。

还没敲门进去,就有人从里面打开,是南境的两位长老,他们走的很快,仿佛身后有狼追一样。

百里悠然向后看去,正好看到一个花瓶迎面朝他袭来。

“姜大小姐!”

他反应很快地闪去一边,大声叫着姜栖,进到屋内,除了沈泽野那一块地是安全的,其他地方都被砸了个遍。

百里悠然正想算算这些有多少钱,就听到姜栖说:“如若沈泽野在三试之前醒不过来,我……”

百里悠然连忙上前想捂住她的嘴,“哎呦喂,你别乌鸦嘴。”

姜栖别过头,百里悠然看到她眼眶又红了很多,“别怕,这不还有我们吗?总会有办法的。”

随风乍响的铜钱声,撞进了他的视线。

他见姜栖眼眶里又有泪水打转,下定决心道:“我保证,我一定让沈泽野照常入秘境。”

百里悠然最见不得人哭,他的师父亦是。

哭不是最好的方法,却也是最好的办法。

“季息扰,你也会后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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