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14章 灯中相逢

十五月夜Ctrl+D 收藏本站

“既已逃走,为何回来?”

不尘腕间的佛珠闪了又闪,他深知是九佛门的传讯。

不烨逃了。

不烨显现在星月下,简单的素色衣袍,及肩的墨发随意散着。

他眼神无法聚焦,茫然睁着一双白色瞳仁,睫毛轻眨带着点点雪意,露出的右手刻满繁杂的经文。

不烨对着不尘微微欠身,薄唇轻启:“怕师兄被责罚。”

不尘听到这句话紧皱眉头,正想说些什么,就被人抢了先。

“你今日去了首峰?”

两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徐且之,他倚靠着林木,在玩弄手中短剑,未抬一眼,细心极致地抚摸短剑上的蓝色玉牌。

短剑几经翻面,剑光凌厉,寒意四射。

徐且之对不烨如何逃出生天不感兴趣,只想知道是谁同汀遥说话,又说了些什么。

“怎么可能,我还没有这个能耐,能在七大宗门长老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进入首峰。”

不烨听到他这句话,笑了一声,心里暗骂徐且之多疑的心思。

徐且之看向身为不烨至亲的师兄,不尘,“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我不知。”

不尘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徐且之淡漠的眉眼一抬,反手将短剑向不烨刺去,剑光覆雪,掩在雪天里,让人看不清,摸不着。

不尘见他挥剑,连忙拨动一百一十九颗佛珠,不顾佛珠持续散发的灼意,双手合十,口中念着佛咒:

“阿弥陀佛,慈心普照。”

繁杂的经文在他的施法下,泛起金光,一层一层地围绕不烨,两两相碰,激起古钟轰鸣,引得树木倒去,雪雾荡出层层波澜。

处在中心的不烨安然自若,丝毫没有被二人荡开的术法影响。

他看不见具体情况,但能感受到围绕他的经文来自谁。

他勾唇一笑,无神的眼眸亮起一丝光亮,心中不禁感叹,他的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心软啊。

“让他走。”

不尘看向徐且之,他发间的金色发带被风扬起,衣袍已经结上冰霜,金色天山雪莲在雪意下发光发亮,黑眸漠然地盯着他,辨不清具体情绪。

他又说:“他被经文所挟制,此后习不了术法,入不了魔,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不烨费尽心思逃出来,为的不过是自由。

他们一母同胞,一同拜入佛门,诵佛经,习佛法。

不尘知不烨生性散漫,讨厌枯燥繁杂的佛经,他本就不宜习佛,是他若有若无地逼迫,使得他一心入魔,残害同门,不烨落得如此境地,也有他一份责任。

“随你。”

徐且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伸手接住落雪,凭空化雪作剑,直刺进不烨肩头。

他冷声对不烨道:“别再去找汀遥。”

鲜血落地,如点点墨梅,铺晕展开。

不尘看向跪地的不烨哑然,他真是小看徐且之的冷心冷情的程度。

“不尘,做不了圣人可以换别人来做。”

不尘始终对不烨抱有怜悯之心,一年前抓捕不烨就在说错因结错果,抓进牢狱后,又说世事难料。

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学的众生平等,道法自然。

徐且之收了短剑,转身离去,不再看这九佛门的师兄弟。

不尘听到这话,心间泛上麻意,手中的佛珠灼意更甚,似烈火焚烧。

远处灯火通明,在这一刻连火云天,大片草木覆上幽冥鬼火,暗色青光在这冰天雪地里尽显诡异,上下四窜,似跳动的小人,吹不散,消不尽。

底下百姓惊呼,奔走相告,试图营救无辜的山间林木。

汀遥看到幽冥鬼火时,正在山下摆弄孔明灯,愿望还没来得及写,就赶忙使千里符传过去。

安稳落地后,又听到身后有人唤她,“遥姐姐!”

姜栖从远处跑来,热情地挽住她。

百里悠然挑眉,小嘴一张: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你走得可真快……要不是听沈泽野说你一早就出来了,我们估计还要……也不等等我们,还想不想要第一名的金叶子了?”

百里悠然拿着金叶子四下乱晃地走来,身后的商非白和沈泽野嘴角挂笑。

“打住,先扑火好不好?百里,我迟早把你嘴缝上。”

汀遥一把抢过金叶子,食指覆在唇上,作噤声的姿势,她一听百里悠然说话就头晕眼花,总感觉有千军万马走过。

“它……停了。”

商非白看着这诡异的鬼火,在他们闲聊里逐渐平息下来,迟疑道。

这话引得众人看去,山间林木生机盎然,在这皑皑白雪的冬季显得突兀,这场鬼火迅疾驰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幻象吗?”姜栖胡乱猜测道。

汀遥笃定:“不是。”

山上林木晃动,灵运游动其间。

徐且之从草木间走了出来,见到他们也不惊讶。

他跟往常一样光风霁月,白衣干净整洁,不染尘埃。

汀遥看着向她走来的徐且之,莫名的情绪涌来,说不清道不明。

“你灭的?”

眉目冷淡的少年摇头,他亦不知鬼火从何而来,因何而灭。

百里悠然想到师父给的典籍记载过幽冥鬼火,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简单讲述一遍:“许是灵气四散,惊了山间亡灵,才起鬼火。”

亡灵起火,消失乍现都在片刻之间。

姜栖也觉得有道理,“也是,宗门境内不可能有妖魔侵扰。”

冷风吹过,诡异的情绪落在头上,赶不走,驱不散。

万籁俱寂,沈泽野调解气氛,语气阴阳:“这是干嘛?鬼火自己灭了还不走?等着在这看明日朝曦?”

百里悠然开团即跟:“对对,走吧,养好精神,明日大干一场,拿下第一。”

他今日没发挥好,明日一定要大展身手。

汀遥点头,先他们一步下山。

姜栖扯了扯沈泽野的袖子,小声道:“感觉遥姐姐不是很开心。”

沈泽野轻笑:“就你聪明,别瞎想。”

“商非白,你干嘛呢?再不快点,你就是最后一名喽。”

商非白落后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鬼火烧过的草木,听到百里悠然的叫喊声才急忙跟上。

汀遥低头沉默地走在最前方,步伐越走越快,冷风呼啸,使劲地往她衣襟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握着。

徐且之调动灵力,闪身到她面前,小声唤她:“阿遥。”

汀遥愣在原地,抬头看向他,眸色灰暗,没有以往灵动有神。

她咬了咬嘴唇,不发一言,侧过身子就要往前走。

徐且之挡住她,她又往另一边走,如此反复,气得汀遥拿出芥子里的千里符开始传送。

徐且之想伸手拿过千里符,两手相碰,都寒冷似雪,惊地汀遥一下缩回手,徐且之的手僵愣在半空中。

等徐且之反应过来,他已经拉住汀遥的手,悄然施法,驱散寒气。

汀遥看他沉默地为他驱散寒气,暖意席卷全身,心脏又在猛烈地跳动,她想到了那个梦。

“徐且之,你会杀了我吗?”

“没有人可以杀你,连我也不行。”

那为什么我还是那么冷?

明明暖意源源不断,但她还是觉得很冷,她收回手,往徐且之怀里挤,寻找舒适的地方。

汀遥闷声道:“徐且之,我讨厌剑,很讨厌……”

徐且之周身总是带着寒气,却在这一刻,温暖她全身,心脏逐渐恢复平缓跳动的速度。

徐且之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她背上,担心他身上的寒意过渡到汀遥身上,“嗯,我知道。”

他永远不会让剑与汀遥相碰,相撞相杀。

呼喊声穿透天际,穿过时间长流,来到遥远之外的北境。

“徐且之!我们去山下玩吧。”

“不去。”

“听说山下办灯会,一年一办很是热闹。”

“不去。”

汀遥拿着柯长老给的河灯四处摆弄,金白相间,隐隐有灵气环绕,心里惦念着柯长老说的灯会,戏曲满园,张灯结彩。

柯长老和尘寒君不允许他们下山,说山下有坏人,她才不信,明明背着他们出过好几次山。

汀遥眼珠子乱转,鬼点子生成:“那我自己去,你到时候可别哭鼻子说我不带你。”

徐且之左手拿着剑谱,右手三两下的凭空比划,对她说的灯会一事丝毫不感兴趣。

汀遥见他一直不抬眼,气急地站起来,跳到树上,拿她前天新画的符纸,她每次新画好的符纸都会垂挂在院中枯树上。

拿完也不再看徐且之,就气鼓鼓地冲出去。

“徐且之真讨厌,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

风声呼啸,吹得符箓乱晃,她的主人却不知所踪,院中冷脸的小孩,始终盯着剑谱,不肯翻一页。

北境小城很多,距离天山却隔着十万八千里。

汀遥拿出千里符,双指夹着符纸,红色灵运隐隐环绕着她,闭眼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千里符,送!”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汀遥墨发散开,露出眉心精致鲜艳的红痣,同天地红运一般熠熠生辉。

不过须臾,汀遥便感觉自己到达另一处地方。

她睁开眼看到的不再是随处可见的皑皑积雪,而是热闹市集。

汀遥得意一笑,她不愧是天赋卓绝,小小千里符哪怕是初画也是灵力超凡。

她轻甩腰间蓝色玉牌,一蹦一跳地走在市集上。

转头看到栩栩如生的糖画,就停下来,双眸随着老奶奶的手游走,看她简单落笔,一个生动的兔子就出现在她面前。

她眨巴眼眸,问老奶奶:“这个兔子可以吃吗?”

青尘境山间林木虫兽有灵,都不能吃,北境冰天冻地,人烟稀少,更别说兔子了。

老奶奶眉目慈祥,将糖画递给她,“当然可以。小姑娘怎么一个人?跟家人走散了吗?”

汀遥撇撇嘴,想到时常不见人影的尘寒君,骗她山下有坏人的柯长老和一直不给面子的徐且之。

大声说:“才没有,我不需要家人。”

讨人厌的徐且之,才不配跟她一块逛集市呢。

老奶奶耐心地听她发牢骚,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说:“好好好,小姑娘快拿这小兔子吃吧,别饿着。”

汀遥看着面前这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眨了眨眼眸,想到尘寒君说过,不能平白无故拿别人东西。

她四下翻找,不见其他,只好拿腰间的蓝色玉牌给老奶奶。

“我拿这个同你换。”

但老奶奶不要,将玉牌推回来,又把糖画放进她手心,笑道:“怎么能拿小孩子东西,我们有缘,送给你好了。”

汀遥也不客气,一口咬掉兔头,甜腻腻的味道蔓延在她口腔,心情不禁愉悦起来。

“奶奶,你人真好。”

一点都不像徐且之。

老奶奶走出摊位,蹲下来,摸她的头,问她:“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好不好?”

汀遥晃了晃头,手里的糖画随心摆弄,茶色眼眸不含一丝杂质地盯着老奶奶混浊带笑的眼睛。

她含着糖画,口齿不清地说:“灯会。”

老奶奶牵起她空闲的小手,走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市集,给她说灯会趣事:

“上元佳节,杂耍游街、烟花爆竹、游龙舞狮、解花灯字谜,挂灯结彩迎来年好运。”

远处喝彩声传来,为游龙舞狮,热闹繁华之景拍手鼓掌。

人流涌动,老奶奶紧紧地牵她的手,远处小巷店铺传来清脆的瓷器坠落声。

汀遥循声看去,一男一女,一个怒目圆睁,一个小心求饶。

散落一地的瓷碗没有激起二人的怒意,反而大笑起来。

一旁的老奶奶说:“碎掉的瓷碗玉器,可保来年平安顺遂。”

小汀遥歪头不解地重复:“碎碎……”

老奶奶接着她的话说:“碎碎平安,抵来年灾祸。”

老奶奶又牵着她往前走,走到一座小桥上,流水缓缓而过,各色各样的河灯为流水增添异色。

老奶奶说,这是新年祈愿,如生辰许愿一样,保佑来年事事如意。

远处夜空炸起绚丽烟火,星月同辉,点点火星如花绽放。

汀遥看到黑夜下,云层涌动,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老奶奶,我们回家吧。”

老奶奶依然眉目和蔼地说:“好啊,我先把你送回家吧?你家在何处?离这近?还是远……”

砰——

花灯落地,碎成一片,散落各地,炸下的烟火连舞狮游龙下的百姓一块焚烧。

火星四散,百姓逃窜。

四处响起的星火让老奶奶止住话,拉着汀遥,跟着人群四处逃散。

汀遥回头看到天边立于黑龙上的羽苍,他一身白衣立于夜空格外醒目。

“小殿下,初次见面,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给你送一份生辰礼。”

汀遥出生那天,天边祥云彩霞,百鸟朝贺,山间草木百花齐放,飞禽走兽共为她奏乐。

远处明亮如灯的黑火朝她重重袭来,正当她想甩符纸一挡时,身前的老奶奶一个急刹步,使劲攥她向前。

她把汀遥向前猛地一推,汀遥惯性摔倒在地。

手上没吃完的糖画碎了一地,她重挂在腰间的玉牌在剧烈的冲击下,也碎成两半。

她在急忙甩符的间隙里,看到老奶奶倒在黑火下,混浊的双眼一弯:“碎碎平安……”

符纸与黑火相撞,激起四处震荡,汀遥连忙爬起来去扶她出来,又甩了一张符箓在老奶奶背后保护她。

她们相拥起身,眼眸对视,混浊的双眼,似海底漩涡,将汀遥牢牢吸住,茶色瞳仁覆上灰茫的光辉。

不知从哪传来一道剑声轰鸣雷啸,似九天神雷,试图穿过黑云笼罩,人潮拥挤,星火连天,去击碎世间万千生灵。

汀遥轻眨眼睫,恢复清明的刹那就看到莫名倒地的老奶奶。

她心口覆着一把黑烟环绕的重剑,温热的鲜血布满她的手心,

汀遥看着那把黑剑,轰鸣不止。

老奶奶睁着双眼,眼中有泪,还有很多情绪。

但她看不懂,未说完的情绪连同心脏戛然而止。

“小殿下,你的护身符好像不太管用。”

天光雷鸣亮如白昼,哭啸声震破天际,羽苍立于黑龙之上,看着底下混乱不堪,四处逃散的百姓很是得意。

最为满意的是,一向耀武扬威的汀遥在这一刻,失了心神。

天生地养的灵物竟然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动了恻隐之心。

“滚回去。”

汀遥愣了片刻,随后将老奶奶心口的剑猛然拔出,将她平放好。

她抬头直视着羽苍,黑剑在她手中震荡不止,又因她身上的灵威不敢远离。

汀遥剑指向羽苍,手臂微晃,手心尽是潮意,隔着黑云烟火,从自身向外荡出势如破竹的威压。

她周身泛红光,发丝微乱,眉心红痣光耀夺目,茶色瞳仁灼灼其华。

羽苍勾唇,底下还未长大的小人很犟,也不怕死,嘲讽道:“小殿下,原来你还会使剑啊。”

他抬手化黑云作剑,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两剑相碰,红光乍现,又被黑云紧紧覆盖,黑中透红光,光亮微闪,忽明忽暗。

汀遥强忍痛意,依着往日徐且之练剑的模样,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

“就算我不会,你今日也会死在这。”

羽苍大力一挥,黑剑袭来,直朝她心口而来。

“啊——”

“砰——”

触到的片刻,痛意还未来临时,汀遥腕间的长生镯猛然坠地。

沾了她血迹的镯子亮出血色光辉,在几缕灵运的作用下点化成兽。

朝天边的羽苍大吼,空灵浩渺的声音响彻天地。

“我说,滚回你的长生海。”

神兽释放前所未有的威压,神威浩荡,九天惊雷隆隆作响,山间草木摇摇欲坠。

羽苍不可置信地看着汀遥,她静立在那里,纱裙破损,发间的红色发带随风摇曳。

周身红运环绕,光彩照人。

他想伸手抓住四散的黑烟,自身却在汀遥的话语间逐渐灰飞烟灭,他不甘的喊道:“不!”

黑烟散去,日光显现,驱散鬼邪。

汀遥见羽苍彻底消散天地后,才任由自己倒下。

迷糊朦胧间,她竟然看到徐且之冷淡的脸上有了焦急的神色,不顾一切地朝她奔来。

也不知道徐且之有没有去给柯长老告状,说她偷跑下山去看灯会。

徐且之在她即将和大地拥抱时,及时接住,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神兽倒是亲切地围着他四处乱转。

他将汀遥背好,施法取了白布盖在老奶奶身上,让她的眼眸永远平息。

就往山上走,不再管身后破碎一地的玉牌和糖画。

徐且之看着灰扑扑的汀遥,不自禁地想,他以后不会再给汀遥玉牌了。

他要时时刻刻守在汀遥的身边,不让她再以身犯险。

两地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路程,他未习传送法阵,盲目地御剑,循玉牌指引,四处打转找到这里,看到却是一片破败之景。

玉牌与他通灵,却依然不是他。

应天地气运而生的汀遥永远不会死,但会痛会累,他怕她心痛自责,泛光的瞳仁不再亮起。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