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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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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旭冬不在的这段时间,秦酉舟本以为会很难熬,毕竟两个半生不熟的年轻人待在同一屋檐下,不用想都知道会有多尴尬。

但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

在白天,她基本上见不到贺港的人,他天不亮就出门,在桌上给她留下每天的饭钱,整个白天就跟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晚上倒是会回家,也是踩着夜色推门,每天都湿着头发,得知她吃过饭后往木凉椅上一栽就睡着了。

每天秦酉舟都趁着他眼皮还在颤动,并未睡着时问他白天去哪里了。这人总是插科打诨,含混糊弄过去,要么说“出去转了转”,要么说“办点儿私事”,最认真的一次是他半只脚踏进梦里时,迷迷糊糊说了句:“赚钱啊。”

秦酉舟眼尖,注意到贺港回来的步子一天比一天沉。

前一晚,贺港回来看见秦酉舟在吃泡面,她问他吃不吃,他罕见地点点头。

等她从灶房泡好面端出来时看见他抓着她吃过的叉子往嘴里塞面,她没吃两口的面只剩下了一点点。

秦酉舟大惊,刚想开口说话喝止他,走近却发现他眼睛都直了,要不是秦酉舟给他撑住头,他就栽进泡面碗里去了。

次日秦酉舟照例收拾了屋子,给前后院菜地都浇好水,实在无事可做了,家里也没有电视。她换了件衣服,随便把头发一拢就出了门。

镇上的下午热得人头脑发昏,街上也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都半拉着卷帘门,老板不是躺在凉椅上打盹就是对着电风扇发呆。

她沿街走了十来分钟,正打算去前头小卖部买支冰棍就回家,不料听见拐角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港哥,我在吃烧烤,等会儿我来看看你,给你带几串过去?”

“……行。”

是蔡嘉强,他背对着她蹲在马路牙子上,一手举着手机贴住耳朵,一手攥着根竹签往嘴里撸。

他后头是镇上唯一一家烧烤摊,老板在铁架子后头翻串,青烟混着孜然香味飘出去老远。

秦酉舟的脚步在听见“港哥”两个字时就停住了,她也不知自己这般反应是为什么,总之脚尖一拐,躲在了路边一棵大黄桷树后头。

蔡嘉强挂了电话,把竹签往烤架旁边的垃圾桶一丢,冲老板喊:

“再烤二十串,加串豆干,五串鸡胗,多放辣。”

等串的功夫他去墙边冷柜捞了两罐冰可乐,两瓶冰水。

秦酉舟躲的树离冷柜不过五步远,她心跳得有点儿快,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一样。

直到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响起来,秦酉舟探出去半个眼睛,看见蔡嘉强将打包的串和水挂在车把上,腿一甩跨上去。

破摩托看上去快要报废了,后头喷出一股黑烟,歪歪扭扭上了路。

她几乎是本能朝前追了两步。

“坐车吗?妹妹,五块钱一趟。”

秦酉舟被身后的声音吓一跳,转头去看,两步远的树荫处停着辆摩的,司机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座上抽烟。

“呃……”

秦酉舟有些赧然,刚刚自己鬼祟的样子岂不是被他看光了,也有些犹豫,她知道这个街口经常会有摩的拉客,但她还没坐过。

“再不去人可就走远了。”司机踩灭烟头,启动发动机,像是拿准了她会上车一样。

秦酉舟心一横,跨上车。屁股还没坐稳摩托就冲出去了,她后仰着赶紧抓住后边的铁架保持稳定。

摩的突突跑起来,热风混着老烟枪的味道直往秦酉舟鼻腔里钻。

她换了方向,腾出一只手抓住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发尾,看着离前车越来越近,她赶紧压低声音叫他慢点开慢点开。

“啧。”司机降了速,吐槽:“怎么什么破烂儿都往路上开,开这么慢,想跟丢都难!”

拐了几个弯后,前面的摩托钻进一条岔路,司机放慢速度,对秦酉舟说:“再拐过去可就被发现了,那边到头了,没路。”

秦酉舟叫他就在路口把她放下,又问司机那边是什么地方。

“砖厂啊,那地方又热又脏,灰大得很呐!你穿得干干净净的,可得注意点,别给糟蹋了。”

她付了钱道过谢后沿着司机大叔给她指的路走上去。

碎石铺成的上坡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越往里走,空气越热,那种感觉就像身上裹着一床被热水浸透的棉被,又热又重,被密不透风的热浪席卷。

空气里弥漫着股说不清的味道,刺鼻又发苦。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整片被推平的地夹在两座荒山之间,地面铺的全是煤渣和碎砖,空气里盘旋漂浮着一层赭红色细密粉末。

到处都是码成方阵的红砖垛,高的高,矮的矮,前头停着几辆红色的重型半挂,车身全都蒙着层红灰。

空气中的红色粉末,被太阳光一照,像是处在一场红色的迷雾之中。

光线穿过这层红雾,让里头所有场景都变得浑浊又黏稠。

秦酉舟躲在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后头,两手扒在墙头上,指尖抠住粗糙剌手的砖缝,小心翼翼只露出半张脸。

里面到处是工人。

人影在砖垛与货车之间来回穿梭,手提肩扛着一摞摞红砖,一来一回,一来一回,面目狰狞,挥汗如雨,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循环往复。

大多数货车是六人一组,三个人在下头搬,三个在上头码。

有个工头模样的人叉着腰站在阴凉处,后背抵着一台黑色大风扇,时不时吼两句,催促声伴着砖块碰撞的脆响声,断断续续依旧听得出趾高气扬。

但最靠里的那辆半挂只有两个人,车下一个,车上一个。

车下面的把砖从垛上卸下来摞好,车上那个负责往车厢里码,有时候,车下的速度赶不上车上的,他就跳下来在下边帮着先往上运。

那是贺港。

秦酉舟不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他,手指无意识抠得更紧,指甲陷阱砖缝里,抠出一块块细小砖屑。

烟尘缭绕中,他背对着她,白色背心被汗水和红灰裹成了土色,紧紧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头发上也落满赭红色的粉末,混着汗流下来,像血一样浓艳刺眼。

他弯腰接过底下工人递上来的一摞红砖,转身往车厢里码。车厢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大半车砖,从车头至车尾,一层摞一层。

外层砖垛已经码到胸口以上的高度了,他每放一摞都要把砖托到齐胸的位置,再用腰腹和手臂力量往上顶,堆到最高层。

接砖、转身、托举、落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似轻松,但秦酉舟却注意到他每次托举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放下砖后,他肩膀通常会活动一下,再进行下一次重复。

他一个人的进度和三个人没差多少,就是因为其他人的进度随着高度的增加会逐渐变慢,但他没有。

秦酉舟收回刚才说工人们像机器人的想法,真正像机器的只有贺港一个人。

装卸不能停,时间不等人。

只有在挪车至另一排砖垛的空隙,工人们才有几分钟喘气的空档。

他这辆车的司机去了趟厕所,还没回来。那几分钟里,底下那个工人扶着腰在要转场的那垛砖上坐着,点了支烟。

车上的贺港下来,走了几步,继续往上搬砖。

“港哥,快下来!”蔡嘉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蹲在砖垛旁,头顶扣着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帽,嘴角叼了根烟,砖垛上摊着的塑料袋是刚带过来的烧烤。

贺港从车上跳下来,抬手揉了两下腰,往蔡嘉强那边走,越往这边走,离秦酉舟躲的地方就越近。

走到一半,他忽然侧了下头,朝矮墙这边看过来。

秦酉舟猛地把头缩下去,背贴着粗糙的墙砖,心脏扑通扑通在胸腔里猛砸。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探出去。

贺港侧对着她,站在砖垛的阴影里,正双手交叉捏住背心下摆,往上一兜,唰一下把那件湿透的背心脱了下来,一拧,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哗啦啦往下流水。

他接过蔡嘉强丢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又囫囵抹了遍身体。毛巾从锁骨滑到胸口,从小腹又滑到腰侧。

他穿的裤子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裤腰松松垮垮挂在髋骨上,只用一根布条系着,两根胯骨凸出来,腰侧线条被裤腰勒出一道浅沟,往下的弧度隐进裤腰里。

丢掉毛巾后拧开一瓶冰水仰头就灌,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淌进锁骨窝,又顺着胸膛往下滑,经过腹部深浅沟壑,最后没入裤腰,被布料吸收,然后洇开。

秦酉舟起初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看久了,心里眼底泛起浓烈的酸意。

她看着他把烧烤盒打开,两三口一串,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又瘪下去,几乎是直接吞的,眼睛一直盯着货车的方向。

蔡嘉强用草帽给他扇着风。

吃到一半,那边的工头已经开始催了,“8号车人呢?小瘪犊子!一个人拿三份工资加高温补贴,是让你偷懒的吗?滚过来!还给老子享受上了。”

他从嘴里掏出一个吃剩的桃核丢过来,砸在贺港背上。

贺港舔了下嘴角,眼底情绪翻涌,最后抬头笑了一下。

“我日他先…..”蔡嘉强猛地站起来,被贺港一个手指头摁回去。

他没说话,拧开另一瓶冰水,兜头浇下去,水顺着后颈、脊背、后腰往下淌。甩甩头,水珠四溅,然后拿毛巾随便擦了把,重新套上背心,带上手套。

“哥!藿香正气水!别中暑了!”

蔡嘉强说着丢过去一支,贺港回手接着,走到货车边,两手往上一撑,身子一纵就跳进去了。

他两口嘬完一管,随手一投,“哐当”一声砸进工头脚边的垃圾桶,把工头吓得一顿骂娘。

秦酉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低着头,从矮墙边退开,转身往砖厂大门走。

她站在路口对着乌烟瘴气的里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背着满竹篓碎砖的女人经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目露疑惑。

秦酉舟不敢多看,埋头朝大路上走。

碎石依旧在脚底下嘎吱响,她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出了砖厂那条大路没多远,身后传来摩托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猛地掉了个头停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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