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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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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秦酉舟鼻尖发痛,似乎撞上一堵铜墙铁壁,生理性泪水夺眶而出。

随即她感到一团又热又沉的东西撞到她小腿上,不太柔软的鸡毛从脚踝刮擦过。

她又尖叫了小半声,贺港抓住她的手臂往侧边挪了一步,一把抄住了那只勇猛战斗鸡的翅根。

大公鸡被擒,仍在半空中扑腾,“咯咯”的呐喊破了音。翅膀扇起一阵夹杂着细碎羽毛和灰尘的风,鸡脖子上的羽毛炸开,根根倒竖,尖喙朝着空气愤怒且不甘地乱啄。

秦酉舟踉跄着从他胳肢窝下面钻出来,心有余悸地看着怒羽冲冠的大公鸡。可无论它如何挣扎,仍然是双翅拧不过单手,意识到只是徒劳,公鸡慢慢安静下来,两只飞起的翅膀收拢,只剩下喉咙里微弱的咕咕声。

“这鸡最欺软怕硬,你退一步它就蹬鼻子上脸。”贺港边说边提着鸡走进主人家的院子,将鸡丢进鸡圈后把栅栏从外面用铁丝扣紧。

“再欺负人,小心我炖了你。”他趴在鸡圈围栏上,眯着眼威胁恢复趾高气昂的公鸡。

事罢他拍拍手,往摩托车上一坐,声音凉薄带着冷意:“有时候以退为进不是好办法,害怕和恐惧只会加深下一次的害怕和恐惧。”

循环往复下去,最终变成入骨的梦魇。

贺港踢上脚架,拧动车把将车开进自家院子里。

秦酉舟慢慢走回去,一直在想贺港刚才那句话,总觉得并不只是在对她说,到院子时他已经换好新煤气罐,正将旧气罐绑在侧边脚架上,见她回来后随口一问:“要不要去镇上看看。”

她赶紧说好,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她一个人实在太无聊。

摩托车在石板路面上上下下地颠簸,秦酉舟侧坐在一边,一手揪着裤缝,一手抓住车尾的铁架。

在经过“战斗鸡”小院时,特意瞟了一眼,鸡圈门还是被铁丝紧紧套住,她松了口气。

一路无话,几分钟就到了镇中心,贺港把空罐子和摩托车都还给老板。

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其实就是几颗大榕树围出来的一片空地,老人们在树下的石桌上下棋打牌。广场另一头就是镇政府的老办公楼,隐约从榕树繁茂的枝叶中看见有旗帜飘扬。

今天镇上赶集,街上背着背篓的人在不宽的街道上推攘穿梭,街道两边挤满了铺子,买农药化肥的、买五金杂货的、副食店、理发店、小茶馆、麻将,路过菜摊,是卖小鸡崽的,秦酉舟本来离着贺港好几步步远,见到竹笼里叽叽喳喳的绒毛小鸡后快走两步和他并肩。

贺港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手插裤兜头微低着,视线落在自己鞋头破皮的球鞋和一步之外那双崭新的帆布鞋上。

他走得不快,但跨度大,那双帆布鞋需要加快频率才能跟上他。

直到走到街拐角处,他放慢脚步,眼角余光扫到斜前方一家早餐店,塑料帘子半卷,门口摞着几屉冒白汽的蒸笼,里面外边都零散坐着人。

他脚步很快恢复正常。

秦酉舟东看看西望望,觉得一切都很新奇,一时没注意贺港已经走出去老远,但耳朵里却钻进了他的名字。

“那是不是那谁?”

“谁?”

“贺港,贺建家那小子,对了,他债还清了吗?”

“呵呵,还请?”一声短促的冷笑后,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家阿明在里头吃苦,我就让他在外头吃苦,谁让他摊上这么个爹?”

秦酉舟脚步慢了一拍,看着吐在自己脚边的那口痰皱眉。

她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街边一家早点铺子门口,三个中年男人围着一张小桌板吃早餐。

再一看贺港,他停在距她四五米远的地方,背影挺直,肩膀端得平平的,他没回头,也没往前走,就像是没有听见这些闲言碎语。

铺子里又传出一句更大声的,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乱晃,读什么书,反正也读不出个什么名堂,早点出去赚钱还债不好?”

旁边两个男人奉承地跟着笑。

秦酉舟停在店外边太久了,久到和一个正在收拾桌子的女孩对上了眼。

“吃点什么?”女孩边擦桌子边问她。

她回神,朝女孩摆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快步朝贺港跑过去。

跑了没几步,她停住了。因为前头定住的人突然转身,一步一步朝她这边走过来,神色堪称平静,这样的风平浪静却让秦酉舟后背一紧。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像是根本不认识她这个人。贺港掠过她,走到那张小桌板旁,脚一伸,勾过来一张塑料凳,气定神闲坐上去。

他伸手在桌上抓了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说啊,继续,当我面说,我听着。”

周围那些嘲笑讥讽看热闹的声音慢慢小了,邻座的客人放下碗筷,偷偷往这边瞄。

为首的胖男人咽了抹口唾沫,偏头看见刚才还和他同仇敌忾的同伴眼观鼻鼻观心的怂样,一股恶心从丹田往上顶。想当年他也不是吃素的,不过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还敢把他怎么样?

“我说。”他拍下筷子,一字一句,“你不如出去卖,来钱快,好把钱还……”

男人嘴角的笑还没成形就被一碗豆浆泼熄了,温热的豆浆从额头淌下糊住眼睛,往领口灌。

紧接着一个瓷碗砸在他胸口,发出闷响,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片。

他怒道:“你他妈……”

“你别提我妈!”贺港站起来。

冷脸俯视一身狼狈的男人,“当初就是你传流言,害我妈待不下去,她走了,你这张嘴还不消停。”

“贺建这辈子没做什么好事,但烧你家房子能算得上一桩,可惜,他不够狠,只烧了座空房子,让你这张臭嘴还能开口造谣。”

言外之意,当初应该烧死他的。

男人暴怒,抓起桌上的瓷碗就朝贺港头上砸过去,秦酉舟一声惊呼卡在嗓子眼。

贺港不偏不躲,瓷碗擦着他的发丝砸到身后那棵树上,人群发出惊呼,也不怕被误伤,疯狂地往前头挤。

热闹永远不缺人看,看好戏的挤成一团,生怕挤不到第一排错过了精彩时刻,背背篓的、端碗的、抱孩子的,全往这头涌。

“让一让。”

秦酉舟被夹在中间,视线被层层叠叠的背篓挡了个严实,心急如焚却进也不得,退也不得,被人连踩了好几脚,帆布鞋不顶事,疼得她眼泪差点儿冒出来。

往常走路都费劲的老人此刻如同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她只能从人群夹缝里看见小小一角。

“打,打死我,往这打。”贺港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停不出喜怒哀乐,“我死了也就不用当这个冤大头帮贺建还那劳什子钱了。”

“你这小王八犊子,想得美!”

史伍浪一把揪住贺港的衣领,他个头矮胖,踮着脚挺起胸的样子就显得分外滑稽,像只笨拙的癞蛤蟆扒拉着一截树桩,她低声威胁:“你可死不了,但你不怕有人替你死吗?”

贺港表情僵了一瞬,平静的表情开始皲裂。

她张了张嘴,喊了句“贺港”,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连她自己似乎都没听见。

明明很吵闹,她却能听见贺港很轻地说了句什么,隔着无数个后脑勺和肩膀,隔着嘈杂的哄闹声,从人群缝隙中传过来。

“放手。”

秦酉舟从这短短两个字听出了其中难掩的疲惫无力,还有彻底爆发前的克制,史伍浪的话戳到了他内心某块难以愈合的伤疤,一提就痛。

“走可以,今天先不谈原来的债,就说现在,你泼我砸我这事,给我造成了伤害,必须赔我精神损失费。”史伍浪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如果今天让他就这么走了,他面子就丢大了。

贺港笑了声: “你要多少?”

“也不多,图个吉利,我只要八百八十八。”史伍浪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吉利,又在他能掏出来的范围之内。

“确实不多。”

贺港挑眉,表情甚是愉悦,愉悦到围观的都觉得他才是精神失常需要赔偿的那个。

“我替我爸还钱,那我欠的钱让他帮我还,不过分吧。”他偏头,笑看着矮他一头的男人,“才八百八十八啊,太便宜他了。”

史伍浪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贺港又开了口。

“不过这些年我一分都没烧给他,不知道他还不还得起,过两天我烧张欠条给他,你下去了记得找他要。”

他懒洋洋说出这些话,眼睛往围观群众飘过去,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史伍浪,把他气得够呛。

人群爆发一阵哄笑,一直在最中心看戏的老头笑得直拍大腿,嘴里豆浆糊在花白胡子上,他用烟杆拍了拍史伍浪的大腿,喊道:“没错!贺家小子说得在理!”

“刘老头,有你什么事?”

史伍浪气得怒吼一声,一脚踢翻小桌板,碗筷餐食落了一地,半屉小笼包滚进灰土里,被路过的狗叼走一个。

贺港看了眼指着自己的手指。

“让开。”

“之前我认的债,我说到做到,你也守好你的诺言,免得让人看不起。”

话音没落,他抬手拨开那根短胖手指,另一手捏住揪住他衣领的手腕,五指一收,史伍浪吃痛放开。

轻轻一推,矮胖的男人就这么被攘了出去,后跟绊倒在自己掀翻的桌脚上,仰面倒在一地狼藉里。

贺港垂眸看了他一眼,说不上有多痛快,就是觉得曾经对他来讲如同恶鬼一样的人,现在也不过如此。

不是他变弱了,是因为自己不怕了。

那些被疯狂闹事的白天黑夜,追到学校、追到打工的地方、伤害他身边的人、嘲讽他、威胁他……

也不过如此,不堪一击。

史伍浪肥胖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一圈,挣扎着想爬起来,周围没有人去扶,他在镇上人缘不好,地痞无赖一个,仗着有个混社会的大哥占尽了便宜,调戏寡妇、说三道四、放高利贷……

今天被教训了一通,大家嘴上不说,眼里都藏着幸灾乐祸。

贺港没再看他。

他早就看见了那个挣扎在人群里的小小身影,朝她走过去。

看热闹的自觉给他让出条通道。

秦酉舟被突然裂开的人墙吓到,然后手腕被拽过,贺港带着他转身就走。

他脸上的戾气还没消干净,眉骨底下那双眼睛沉沉的,目不斜视离开人群。

指节卡在她腕骨上,过大的力度让秦酉舟吃痛,她低头看着那只手,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大臂。

她最终没有出声,由着他将她带离人群,阳光渐渐变得刺眼,身后的骂声也越来越远。

走出半条街那只手才松开,秦酉舟看着手腕上那五根红指印,用另一只手轻轻捂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在人群里。

街边一家降价的菜摊子挤满了人,讨价还价的声音一浪比一浪高,小孩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不知哪家的小黄狗跟着主人在人群里穿梭。

街对面有人开始收摊,竹竿哐当哐当往下拆,江水的腥气顺着风漫过来,若有若无。

太阳高悬,一派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秦酉舟却看见了那些永远都照不到阳光的角落。

贺港心情不太好,一路都没说话,他恨自己没能沉得住气,这种话他早就听习惯了,没必要上赶着让人看笑话。

街尾停着辆三轮车,各种款式颜色的拖鞋满满当当堆满了整个后斗。

他停在车斗后扫了一眼。

“这边八块,这边十五,男款女款一个价,随便看随便选。”老板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盯着迎面走来的两个年轻人。

“选一双吧。”贺港偏了偏下巴。

“啊?不用不用。”秦酉舟赶紧拒绝。

他冷哼一声,看着她脚上那双被踩得黢黑的白色帆布鞋,调理好的心情又变差了,语气也带着讥讽自嘲:“看不起?觉得太廉价了?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就是这个水准,拿不出手……”

秦酉舟跺脚,瞪着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选,难不成你很喜欢穿我的鞋?”贺港插着兜,用鞋底搓着地上的小石子,语气尖锐带刺。

秦酉舟眼眶红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羞辱了,但又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梗在喉间,让她难受极了。

“这个!”她随手指了双。

贺港抬眼看过去,是八元区一双灰不溜秋的男款鞋。他盯着她,气笑了,秦酉舟却打定主意不看他,背过身去。

他走过去,在鞋堆里翻了翻,八元区一股很浓的塑料味,好多印花都磨掉了色,鞋边的塑料也没剪裁好,十五的好一些,款式也更多。

“粉色的?”

“不要!”

“黄色卡通……”

“不要!“

“……”贺港顶了顶腮帮,心烦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

他耐着性子继续翻捡,老板是个会来事的,见秦酉舟穿着干干净净,长得白白嫩嫩,见机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双鞋。

“这个好,这个好,城里的女孩子都喜欢,说是叫什么哈喽客厅!”

秦酉舟没忍住开口纠正:“是KT。”

贺港瞅了一眼,是一双淡蓝色鞋底,鞋帮上是蓝白色格子,有只红蝴蝶结的印花小猫。

他接过来,问老板:“十五?”

“哪能啊,二十五。”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手上比了个二,比了个五。

他嗤笑一声,盯着老板看,老板被他看得发出,刚想说给二十行了,下次再来,没想到那高个少年从裤兜里数了二十五丢在了鞋堆上。

她赶紧揣进兜里,谄媚地给他拿了个袋子装上。

“这码能穿吗?”

“能能能,你妹脚小。”她将袋子递出去,又做出一脸不赚钱的样子,“嗐,都是缺码了我才卖这么便宜,之前买三十五的,妹妹长得这么水灵漂亮,就要穿最好的不是……”

老板边说着边将拿出来的袋子重新塞到车座边上的大口袋里,再回头,那两人已经走远了。

“我说了我不穿,我打赤脚!”眼眶太刺眼,秦酉舟走在前头,揉了揉眼眶。

贺港提着袋子跟在她后头:“爱穿不穿,不穿拉倒,反正是买了,就是浪费二十五块钱而已。”

“我回去就给你!”

“不要。”他学着她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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