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锦书无声地望着他, 像是在问,为何要反驳。
这样平静之中有蕴有惊雷的眼神,让荀野魂魄为之悸动, 有一种想要将杭锦书据为己有牢牢禁锢的冲动, 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人。
荀野胸口心潮澎湃, 垂首下来, 深邃的长目静静凝视着杭锦书。
“锦书, 你没有反驳, 我可要多想了。”
杭锦书没想到荀野因为些许小事便如此激动开怀, 朱唇柔滟:“随便你怎么想。”
万千悸动因为一句话被推到顶点, 化作一种与之截然相反的孤勇, 荀野倾身。
低头薄唇一掠, 覆盖上了杭锦书那双一开一阖间幽雾弥漫, 让他肖想了许久的红唇。
杭锦书微微睖睁。
不过片息, 她靠着身后的木门, 慢慢地踮起了脚。
仰面, 与荀野嘴唇相碰。
荀野的嘴唇很烫, 带有一股虔诚的热潮, 像是要烫到心里去, 烫得在心口留下一个朱砂色的烙印。
杭锦书的心很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喜欢上了这个人,但那些都不再重要。
只看以后, 不问过去。他们都怀有这样的默契。
荀野扣住了她的手,杭锦书也顺势将手指滑入他的掌心, 十指交握。
这个吻深入而缠绵, 火热而温存,舌尖再交缠片刻,只怕两个人都有些情动了, 幸好这时屋外传来一串敲门声。
邦邦邦。
老郭那大力的砸门声音,敲得木板震动,杭锦书的后脑勺也被砰砰撞了几下。
荀野忙将她拉到怀里,粽子手摸了摸杭锦书的后脑勺,安抚她,顺便怒气冲冲地拉开了门。
老郭哪里想到门一打开,看见的是夫人栖在将军怀里的情景,老郭一滞,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生出了逃跑的心思。
荀野叫住他,眼风斜过去:“你最好有事。”
老郭心想完蛋,自己是双鱼玉佩没得着,反倒撞破将军和夫人好事,被首当其冲拿来开涮了,他胸口直颤,结结巴巴地说:“外头来了一对温古族人,他们说,在崖下拾到了将军的短剑,特来归还。”
老郭一伸手,那把由伍云隗摔落崖下的短剑正出现在老郭的手心。
荀野怀中的身子轻轻扭了一下,他垂下眸,杭锦书已经站直了身体,被老郭撞破的尴尬都浮在脸颊上,不止如此,杭锦书唇上的胭脂也尽被荀野吃得湿泞狼藉,老郭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虽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但还是羞臊得想刮脸戏谑这两人一下。
杭锦书看着老郭手里的短剑,接了过来,剑上有古藤蝴蝶等纹理,的确是杭锦书在崖上丢失的那一把,但是,“他们如何知道是荀野的剑?”
老郭指了指屋外,一袅晴丝游弋,外头两个披着狐皮戴着毡帽的人已经逐渐走远,老郭指着他们道:“他们是附近沙寨的人,说是认识将军的母亲,这把短剑上有王族的图腾,是将军母亲的陪嫁。”
杭锦书明白了这层渊源,了然地点头。
她回身要去寻找剑鞘,但撞上了荀野凝滞的、思绪飘远的眼睛。
她顿了顿。
不论如何,短剑失而复得是喜事。
用过早膳后,杭锦书将短剑收入鞘中,荀野替她把剑绑在袖中小臂上,以防不时之需。
他低头为她系绑带时,杭锦书看向荀野的眼睛,问他:“这附近有温古族人?”
荀野动作停了一息,缓慢地点头:“是,这附近有一座沙寨,那曾是我母亲的部落。温古族人在沙寨中生活极少会出来。”
杭锦书觉得他语气有异:“我从来没听你提起。”
荀野勾了下嘴唇:“我母亲是沙寨里的首领,她当年嫁给我阿耶,是叛离的行为,应当很为他们所不耻吧,母亲没有再回去,我也不敢回去。”
杭锦书又问:“沙寨里还有你的亲人么?”
荀野摇头:“几年前我打听过,我唯一的舅舅已经在数年前去世了,现任沙寨首领换了旁人接任。”
杭锦书思忖片刻,握住了荀野的粽子手,在他疑惑地俯瞰过来时,杭锦书曼语道:“我倒觉得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记得么,我们成
婚的时候,温古族人曾经来过,为我们的新婚贺喜。现在他们又来归还你的短剑,并不像是还挂记前尘旧怨。旁人投我以木瓜,我们是否应当前往沙寨为还礼?”
荀野经由她开解,胸中块垒消散,“你愿意陪我去?”
杭锦书轻笑:“当然。”
遥岑居如今上上下下都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除了用不完的金子。但温古族人在沙寨生活,金子在他们的沙寨里除了做成金光闪闪的首饰戴在身上,并不流通,倒是听说,温古族人性情豪放,善饮酒,杭锦书让老郭把他马场里的酒调了二十坛,用牛车运送,与荀野、严武城同往沙寨。
沙寨里的人对远客到访非常欢迎,尤其荀野的面目间还有几分故人的影子,像极了他们的首领,沙寨的人都惊讶而高兴,当晚热情地留了荀野和杭锦书下来,斟满马奶,献上炙羊,围着篝火吹拉弹唱、载歌载舞。
荀野与杭锦书都不会跳舞,只能在圈外,看着兴奋快乐的温古族人击节打拍。
温古族人的音乐欢快热情,节奏很碎,杭锦书每一巴掌都能拍在点上,荀野却完全跟不上,他看起来倒不像是有他们血统的人,笑了下,专心吃马奶去了,顺便欣赏杭锦书轻摇身子,随着音律鼓掌。
他轻声问:“锦书,你想下去跳舞么?”
杭锦书在音乐声中一耳捕捉到荀野的嗓音,她回过头,看了眼篝火的光焰包裹中,撑着慵懒的劲儿歪在草垛旁的荀野,心弦轻颤,视线落在他偏薄的性感的唇瓣上,定住。
“我不会跳。”
荀野微微耸肩:“我也不会。”
杭锦书问:“你不是有温古族血脉吗?”
荀野笑了一下:“不太纯。马和驴的后代,没见着跑得有马快。”
杭锦书想了一下骡子的优点,脱口而出:“但体力好,那也耐用。”
荀野迎着篝火的眼神慢慢变了,火光仿佛烧进了他的瞳孔。
身旁窸窸窣窣地有人落座,是跳累了的温古族人,一对中年夫妻,他们恩爱地靠在一处亲吻,看得杭锦书慌乱移开目光,重新寻找荀野。
然后她发现,在温古族,亲吻和拥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们不把这当做一种隐私和羞耻,反而大方自然,情之所至,便要用亲吻来宣泄满腔的爱意。
他们的语言,与汉话有些相似,杭锦书能听一个半懂不懂。
“柴丽宝宝,你累了吗,我给你拿奶。”
“不累,我们歇会继续跳。”
大致是那个意思。
杭锦书诧异地爬到荀野身旁的草垛,问他:“他们怎么称呼对方‘宝宝’?”
荀野在火光里歪着身子看她,凑近杭锦书,在她耳朵边低声说道:“温古族男人对心爱的妻子就会用‘宝宝’作后缀。”
杭锦书没有因为“宝宝”两个字脸红,倒因为荀野在她耳边说话,吹着热气,她的耳朵和脸颊都一点点染上了酡云。
垂首不语。
少顷,有人朝荀野走来,是一个年纪很高的老者,须发花白,但双目炯炯,精神矍铄。
他看着草垛上歇着不思进取的荀野,很不满意:“阿野,你要跳舞,你母亲可是我们沙寨里最擅长跳舞的。”
盛情难却,荀野想拒绝但不好开口。
他一个身长手长的八尺壮汉,下场跳这种舞蹈,多半手脚不协调,让人看了发笑。
荀野最不想的就是在锦书面前出丑,让她对自己印象不好。
杭锦书其实想看荀野跳舞,但也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与抗拒,便替他向长者回绝:“不了,阿野不会跳。”
荀野缓慢地仰起了眼波,因为她唇齿间轻轻划过的两个字。
老者不甘心,岂会因为“不会跳”三个字就放过荀野,待要再教训这小子一下,杭锦书已经从草垛上起身,掸了掸衣上杂尘,朱唇轻弯:“我去吧。”
来者是客,客随主便,总要有一个去跳的。
杭锦书小时候是一只皮猴儿,没个贵女样,尽会一些男孩子们会的把戏,譬如凫水、打弹丸,正经的女子经学不看,却学了一点草药经皮毛,就连女红,也是父母实在看不下去,把她押在绣楼里关了一个月硬生生逼她学会的,他们总说,小娘子要有小娘子的样子,贵女要有贵女的自尊。
但杭锦书还想学跳舞。
父母认为这是下等人才会练的玩意,哪个清流贵女会搔首弄姿?
于是他们遏止了她的爱好,杭锦书迄今也没正经学过。
昭王纳妾那晚,筵席台上公孙绿芜的舞姿出神入化,才让她那么喜欢,一见便生出慕艳之心。
好在杭锦书虽不会跳舞,但她身子柔软,骨骼纤细,又能跟上温古族人轻快的鼓点,踏着节拍起舞,翩翩亭亭,颇有韵味。
一老早严武城为了防止别人拉自己跳舞,已经跑得飞远,但远远看着夫人翩跹起舞,也觉得荀将军如今的日子真是神仙日子。
要能一直守着夫人,恐怕当皇帝他也不换。
荀野手里的马奶也不香了,两眼看着跳舞的人群,目不暇接。
围着篝火跳舞的温古族人,中间夹带着身材娇小的锦书,一会儿转圈,一会儿高举双手击掌,裙袂云朵般飞扬,锦书的笑容也仿佛软软地荡漾在风里。
那么鲜活。
那么明媚。
她本该如此,一直如此,三年的婚姻里,她从来没有这样过,荀野词汇匮乏不知该怎么形容,或许就是这属于她的真实而生动的活气。
而这么生动鲜活的锦书,现在会展现在他的面前了,一想到这里,荀野就克制不住胸中的血流激荡。
杭锦书逐渐能跟得上温古族人的舞步,其实这种舞蹈很简单,主要讲究节拍、踏脚、拍手,没有公孙绿芜那等折腰下叉的难度动作,杭锦书跳得很轻松,脚步随着温古族人的拍手节奏一起,一踢一踏,步履有序。
篝火的烈焰仿佛也在为他们鼓掌,火苗轻闪间,舞姿也分外妖娆。
荀野看得如痴如醉,两眼只锁在一个确定的目标上,随着那道倩影的腾挪而移动。
痴汉了半天,眼睛里忽然又多了一个碍事的壮汉身影。
杭锦书的舞步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面前的温古族青年。
青年将手臂抵在胸前,折腰向杭锦书行礼,随后伸出长臂,仿佛要邀请她跳舞。
荀野的胸口霎时憋了一口火,两眼眯起来。
杭锦书没有答应青年的邀约,一条手臂从中阻挠过来,她抬眼,接着便看到荀野那张脸,霎时会心一笑。
荀野扯着眉峰口吻不善地对那青年道:“这是我的锦书宝宝,你要她做你的舞伴,是不是太冒昧了一点儿?”
温古族青年愣住了,突然意识到的确很冒昧,在他们沙寨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勾引有夫之妇或是有妇之夫是要砍手跺脚的。
他慌乱地捂着脸离开,再也不敢提这事。
荀野在篝火前转过身来,怒意一点点从脸颊上散去,杭锦书偏头看着他,以前倒是不觉得,现在看他生气吃醋的模样怪是可爱的,于是她上前,挽住了荀野的胳膊,“那你和我跳吧。”
荀野又是一僵。可他不会跳舞啊。
杭锦书却已挽着他手,翩翩地步入了人群中央,两人插。进了温古族人里,
左右一手挽住一个温古族人,随着他们的节奏起舞。
荀野是打仗的好手,可跳舞着实不擅长,好几次想离场,但都被杭锦书的手臂在舞动中勾了回来,一想到自己离场,可能又有别的男人来勾引她,荀野气不顺,再难看也只好跳下去。
荀将军四肢不协调的舞姿看得远处的严武城前仰后合,笑得花枝乱颤。
但很快严武城就遭报应了,一名热情好客的温古族女孩儿留意到了形单影只可怜巴巴躲在角落里没人邀请的严将军,于是上前来邀请他一起跳舞。
严武城:“……”
小女郎貌美娇俏,眉宇间天生带一股顽强的野气,严武城不知怎的,春心一跳,就色令智昏地应了小女郎的邀约,随她步入了场中,与一众人同舞。
荀野的目光留意到了严武城的窘迫,在僵硬的甩手踢脚后,他悄悄贴着杭锦书的耳朵对她道:“老严的舞姿比我还娇呢。”
杭锦书见了,忍俊不禁。
这支舞跳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已经是精疲力尽,温古族人三三两两地相携离场。
杭锦书歪着身子被荀野圈入了怀中。
她已经快要站都站不稳了,两只手臂只好攀附着荀野的臂膀,借助荀野托着她腰的力量,才能勉强调整自己的呼吸。
仰起目光,天边的星河与尽处的火光仿佛都跳跃在荀野炙热的眼中。
她突然唤他:“荀野。”
荀野应承一声。
“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荀野听话地倾身低头。
杭锦书的双臂搂上了他的后颈。
她踮起脚,主动地亲吻了荀野的嘴唇。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胸中漫溢的情意一如炙热岩浆。
荀野的瞳孔震动。
在温古族,表达爱意的行为便是亲吻和拥抱,在这里,没有人会觉得他们异样。
杭锦书入乡随俗。
她有满腔的爱意亟待宣泄,浅尝辄止不够。
余年有幸,得于西州,与荀野重逢。
*
在温古族的沙寨里待了足足两日才回遥岑居。
苦慧竟仍然不在。
杭锦书问老郭他的下落,老郭回答:“苦慧说他心愿已了,以后就留在西州,哪里都不去了。”
严武城纳闷:“什么心愿?没听大和尚说过。”
荀野的眉眼黯下来,眉梢轻耸。
老郭笑着拍了一下严武城的肩膀:“没事儿,苦慧就是累了,再打一回长安,他打不动了。”
杭锦书道:“我寻苦慧有事,你们先聊。”
荀野待要问她找苦慧作甚,杭锦书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他留下不用跟,便先去了。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荀野蹙额问老郭:“谁要打长安。”
老郭指了指荀野的鼻子:“当然是将军你。”
严武城也皱眉:“天下太平,重新挑起战火,将苍生置于何地,这不是我们当初的宏愿。”
老郭轻哼一声,笑意里透着哂然:“要是天下太平,我们还打什么仗,但自从荀将军挂冠离去,这太子位易主之后,长安就没太平过。原来收服的反王蠢蠢欲动,又在调兵遣将了。崔氏一整天只知道拉帮结派,根本不懂政权也不会镇压,昭王那个软蛋当不好太子,人心早已哗变。加上皇帝身子骨闹了亏空,打算提早传位,这下给乱的。”
老郭将今日才从长安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荀野。
原来这些惊变也不是一两日发生的,但荀野身上鸩羽长生的毒素未清时,任何撩动他心乱的消息,都会加剧毒物侵蚀,危及荀野的性命,所以苦慧和郭岳山商量之后对此隐而不言。
严武城与杭锦书离开长安时,他们前脚一出长安,后脚誉王荀琏便伙同勾结的昔日反王,篡取了南衙军权,逼上了大明宫。
“老皇帝的良心本来就是歪的,他偏心崔氏的两个儿子也不是一两天了,早早就想易储。这回好了,换了他最喜欢的老二当太子,这太子软软诺诺又没个本事,储君当得像样么,老三还不服,带着反王连横逼宫,囚禁了皇帝,杀了老二,已经监国摄政了。这长安现在,比老严煮的稀粥还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