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上的怪风怒号, 阴云密布的天色里,悬崖边上那棵老树被吹得随风摇摆,仿佛下一瞬就要枝折花落, 坠入深谷。
在那棵老树上, 栖息着一只风雨中无家可归的小鸟。
杭锦书问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那棵树好高, 树上的小鸟快要被吹到悬崖下面去了, 你能不能帮我搭救它?”
少年男子黢黑的脸庞上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它不是鸟么, 怎么不会自己飞下来?”
杭锦书摇头:“它还是一只雏鸟呢, 翅膀还受了伤, 飞不起来了, 好心人你能不能救救它。”
荀野沉吟片刻, 看着小女郎忧急的明眸, 还是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好。”
杭锦书本意是想借荀野那杆威风八面的长枪, 把小鸟从树枝上捅下来, 她好在下边接着。
然而荀野的办法就是那么奇特。
那时的荀野, 已经是栖云阁榜上的高手, 爬上树梢搭救一只弱不禁风的雏鸟, 还是不在话下, 他三下五除二便扔了长枪,在杭锦书的惊愕注目中, 身手矫健地便爬上了悬崖边的树梢。
杭锦书十分担心,几番提醒他留心。
荀野刻意在小娘子面前展示似的, 像个猴儿似的在树梢间轻盈地荡来荡去, 看得杭锦书真是动魄惊心。
荀野以为小娘子必然十分忧急自己安危。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对一个一面之缘的小娘子产生了一种想在她面前表现的欲望,如果要类比, 雄孔雀遇到雌孔雀时争着开屏的样子差不离就是他。
北境军十八骑几时见到这样的荀将军?八成是以前在北境见不到小娘子,一出关就遇到这么一位仙姿玉貌的人物,铜墙铁壁也关不住一朵桃花出墙来啊。
可等他救下那只鸟,她的身旁已经出现了别的男人。
那个男子雪衣乌发,白脸红唇,如芝兰玉树,看着便像是画中的人物,自有一股贵介风流之气。
荀野怀揣着小鸟的手掌蓦地一顿。
北境军十八骑也随之一顿,不太好,这个“情敌”看起来收拾得白白净净的,比起他们的黑皮将军,似乎更得美人心呐。
果不其然,那郎君一出现,小娘子便用仰慕的神色去看他,并轻轻唤道:“师兄,你回来了。”
那个男子温润如玉地应了小娘子一声,同时看向荀野,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敌意,对于所有靠近女郎的男人,他都怀有一视同仁的敌意,于是陆韫将杭锦书的手挽入怀中。
眼神微眯,笑意清冷地凝视荀野这不速之男。
但话却是对杭锦书说的:“我才离开一会儿,我们二娘子已经结识了新朋友了?这人是谁?”
荀野知道了,原来对方是一对儿。
可怜他刚刚萌生的一点少男心,就这么被风雨摧残夭折了。
荀野怀揣着雏鸟,慢慢走上前,将小鸟放入杭锦书的手中,少女明艳烂漫的目光,亮晶晶的雪眸,宛如一对西域供奉的上好的琉璃珠,是荀野见过的最清亮动人的眼睛。
尽管那样的眼神,在他们后来三年的婚姻里都不再有。
杭锦书接过受惊的小鸟,抚着鸟儿湿漉漉的柔滑的羽毛,温婉明媚地冲他展颜:“多谢你啦。你是好心的人,你帮了我的忙,以后你若遇到困难,可到零州杭氏找我,我名杭锦书,记得啊!”
荀野身后的十八名家将,都笑得花枝乱颤。
荀野恼羞成怒地制止了他们的笑声,对小女郎说了一声“好”,便走向了自己的紫色狮,翻身上马,一行人卷得尘土飞扬,策马离去。
季从之与荀野并辔头,追上来笑话他:“郎君怎么可能有事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儿?她一定是想多了。”
荀野不说话,心下正懊恼着。
骑兵起行,风声从耳边溜走,季从之又道:“郎君,那个姓杭的娘子和刚才出现的那位郎君是一对儿,这位杭娘子真有意思,看她的情郎弱不禁风,救不得鸟,就拜托郎君你去做这种危险的事。啧啧。这种年轻男女,待人接物心无城府,明晃晃的两重标准,让人心里不痛快。”
荀野没理他,只是唇抿得更深了。
以为与那萍水相逢的女郎缘悭一面,今后不会再见,谁知后来不久又见了一面。
荀野是代父巡边,同时视察地方州县,随帝无道,反王四起,荀家在河套的部署不能落于人手,而那个小女郎和她的情郎,则是从队伍里偷偷溜出来玩耍的,他打听到,零州杭氏一行人也在此地栖息。
天下已乱,世家贵族还有兴致游山玩水,逞览物之情。
夜晚两支队伍都投宿农庄,彼时夜晚不慎走水,大火烧着了房屋,浓烟呛人,荀野等武人对于危险更为警觉,当下一召唤,十八名骑兵都纷纷披上外裳逃出了着火的屋房。
荀野看到邻间杭氏栖居的房屋,火势似乎更大一些,这群富贵闲人,才吃了酒与五石散,睡得正昏昏沉沉,浑然不觉危险降临。
荀野对零州杭氏不过陌路,但,杭锦书也是杭氏中人,他想到那个可爱的小女郎,一阵愀然,将自己的羽衣斗篷按进院落里的水缸,将整片裘衣打湿后披在身上。
众人的惊呼没有喊回荀野,他头也不回地冒着熊熊大火冲进了杭氏居住的庭园,大脚一踹,将烧得火光灿然的屋子破开,踢开门,看见两双惊恐抱作一团的女人的眼睛,不是杭锦书,他冷下脸寒声道:“火烧眉毛了,还不走?”
两个女子惊恐地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往门外逃。
荀野一连踹开了十七八间房,深感这一大家子七大姑八大姨是真多,最后,终于踹到了杭锦书的那间房。
房间内,杭锦书正惊慌失措地蜷伏在被中,还有一名女郎,面貌更稚嫩一些,两个女孩儿都吓得魂不附体。
荀野呢,本该是气到顶点的,火烧屁股了还不逃跑,乖乖待在这等死么,可他气不了半点,呼出一口气,上前,一手一个女孩儿,将这个两个惊吓过度的小娘子都捞出了房门。
杭锦书颤颠颠的,像只被拎出鸡笼的小鸡,压根没看见救命恩公的脸,杭氏得到解救的乌泱泱的一群人便蜂拥而至。
荀野从人群中看到了陆韫的身影,他们两人站得很远,陆韫满脸惊恐之色,但没有上前。
哦,原来这两人中间目前还是见不得光的男女之情。
想来是这种七大姑八大姨的家庭不会同意吧。
荀野看了眼自己,一样寒门出身,一个黑不溜秋的北方武将,就更不用山鸡肖想凤凰了,没可能的事情。
他一手一个,放下杭锦书和她的妹妹。
赶来的中年男人对他态度和蔼,问他姓名:“敢问壮士是哪里人士,救命大恩,杭氏定当涌泉相报。”
荀野一句废话没有,看眼惊魂未定,但已经安全的杭锦书,道了一声“不必了”,便已离开。
这就是他和杭锦书的第二次交集。
自那之后再没有过。
直到软红小轿抬着他的新妇抵达青庐,在青庐内行礼时,缂丝绢扇之后拂过淡淡的璎珞珠光,映着女郎花树堆雪般明丽的脸庞,荀野终于和惦记了数年的娘子,有了第三面的交道。
*
又是一年悬崖边,山道上,荀野背负着杭锦书,一脚脚跋涉在泥里。
她将脸颊轻轻地垂落,倚在荀野的颈上。
语气温婉怀疑:“原来救我的人是你,你怎么以前从来没提过。”
荀野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震麻了杭锦书垂在他胸前的手心,她支起眼睛,将下巴抵在他的背上,好看他。
“你都不记得,有什么好说的。”
杭锦书蹙眉问他:“你说了我不就记得了吗?”
荀野摇头:“我不想回忆以前的事。”
杭锦书不明白这话:“为什么?”
荀野实诚地低声道:“我不想脑子里的杭锦书,是眼里心里只有陆韫的那个样子。”
杭锦书心里酸涩起来。
她仍旧将下颌点在荀野的背上,静静看他。
看了很久,他大概觉得不是滋味,一直低着头往前走。
杭锦书忽然曼声说道:“只想以后,不想从前,好不好。”
荀野一晌没搭话,很久,那双唇在杭锦书看不见的角度里慢慢地仰起,“当然好了。”
杭锦书也不说话了,虽然在荀野的背上起起伏伏,心里只觉得安宁。
要是这一段路能够不知疲倦地一直走到天荒地老,好像也不错。
只是,很快她又愁容满面起来。
“荀野。”
他应了一声。
杭锦书将袖中空空如也的剑鞘取下来,给荀野看,“你给我的短剑,我弄丢了。”
荀野问她:“怎么丢的?”
杭锦书便把伍云隗故意把她的短剑扔下深渊的经过说了,说完不忘补一嘴:“这混蛋。”
荀野听得一笑:“锦书你跟谁学的骂人。”
他笑得她心痒。
杭锦书忍不住咬唇道:“这要跟谁学么,我本来就会。”
荀野认真地品评:“嗯,这种骂人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的确像是锦书会的。”
杭锦书柳眉倒竖:“我同你说正经的,你评价我骂人做什么。”
荀野为她败下阵来:“好好,我不说了。那把短剑丢了也就丢了,没那么重要,伍云隗没伤你就好。”
可杭锦书不同意,她蔫蔫地靠着荀野的背道:“可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我不想弄丢了。”
“谁说的?”荀野道,“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有一屋子,我给你那把剑本来也是给你防身的,你平安就好。”
杭锦书又沉默片刻,问他:“你是不是很会骂人?”
荀野不假思索:“对啊。”
杭锦书惊呆了,把眉毛悬起来:“你竟然骂人?”
荀野怕她不喜欢自己粗野的一面,干笑了两声,“那是之前,我现在不骂了。那都是两军对垒交战时骂的,我所到之处城门紧闭,叫阵的时候,不把他们祖上都问候一遍,他们怎么会开城门迎战。”
“……”
杭锦书的思绪又因为这句话转到了别处。
荀野为了救她,身负重伤,被鸩羽长生毒折磨得生不如死,到现在也才好转,可他却也因此丢失了他的太子之位。
他曾为了这个储君之位付出了那么多,现在却……
这条路遥遥无终止,眼看着天已漆黑,已经不适合再赶路了,杭锦书让他停下,这晚上就在山里歇一歇。
荀野道自己还不妨事,“还能走一程。”
杭锦书却固执:“不行。必须立刻停下,你的毒才刚刚去除,现在余毒都还没有清理,还和伍云隗恶战了一场,你不能透支自己的身体,不然我们两个都会走不出去。”
荀野只好乖乖听话,将杭锦书从背后放了下来,杭锦书双脚掌着地,看了眼周围。
暮色四合里,薄雾幽冥,山容峻削,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半规月影,正随着云脚轻轻悄悄的迁移,眼眸戏谑地俯瞰着人间。
这天色实在不早了,入夜以后,山中林寒涧肃,时常有猿啼鹤唳、狼嗥虎啸,听得怪是吓人。
杭锦书与荀野拾掇了一些干枯的废柴,用火石引燃柴火,烧成一簇旺盛的篝火,面朝篝火而坐,赖以温暖冻僵的脸和手脚。
她身上还有一件外披,因为怕冷,所以一直穿在身上,看了眼身旁的荀野,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她解开外披走到荀野的身后,将外袍沿着他的宽肩披落。
荀野微微一动,才仰起头,披氅便从他的肩头滑落,“锦书,我不怕冷。”
杭锦书道:“你亏了气血,所以一定要保暖,我还不冷。”
荀野有点儿止不住唇边的笑意,他伸出自己裹得粽子一样的有棱有角的手,将杭锦书抱到身边,用氅衣同时把两个人都罩住,在杭锦书来不及反应时,耳朵里便落入一声:“这样都不冷了。”
拗不过他,杭锦书只得不再反对,安心坐在荀野身旁,篝火烤着身子,身上暖烘烘的,荀野忽然提议:“我去给你捉只野鸡来?”
杭锦书见他摩拳擦掌说干就要干的模样,虽然腹中饥饿难耐,却还是一把将荀野抓回来,包裹着他的粽子手,语气沉了一些:“你这样,能捉什么?”
荀野不动了。
她没好气地无奈道:“老实一点,别折腾。”
荀野略带一点儿委屈:“我只是怕你饿。”
杭锦书又好气又好笑,把脸慢慢靠在荀野的肩上,她才一依偎过来,荀野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僵硬了,整个人仿佛一根弯折了扎在地面的木棍。
半晌怀中传来一个疲倦的声音:“饥饿而已。”
比起看着你在我面前跌下万丈悬崖,现在
只是饥饿,而已。
篝火在眼前一摇一曳地轻轻闪烁,彼此的眼瞳中落满烈焰的火光,蕴着节节攀升的温情。
“锦书。”
“嗯?”
她实在困了,听到荀野叫自己,她打了个哈欠,真想就此睡去,可还是句句有回应。
“你……”
他才开了个头,像是,想问上一些什么,但临到阵前又胆怯了,问不下去了。
杭锦书便替他搭一句:“你想问什么?”
荀野搓了一下手,神情紧张,垂眸看向肩膀上的杭锦书:“锦书。今天,我坠下山崖之前,你说了一句话,是什么?”
杭锦书困倦不已,无聊赖回:“我忘记了。”
情况那么乱,她一时间也没有去理。
荀野听到她说忘记了,把嘴唇一扁,像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不依不饶:“你想想?”
杭锦书被他晃得无法,敷衍说“好”,她仔细回忆,在荀野落下山崖之前,她说了一句什么?
那时候,火已经蔓延上了索桥。
已经烧燃了他身侧的绳索,索桥被山涧长风吹动得狂摆,摇摇欲坠,眼看着他就要掉落崖下,她以为,这一生再也无法见到这个人了,那时候,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击中了自己,杭锦书不想留下任何遗憾,于是她说:
“荀野。我喜欢你。”
是出自真心,是生死相依。
可如今劫后余生,再看荀野明亮的闪烁着火光的眼眸,她迟疑地,慢慢把眼睛仰起:“你真的没听清?”
荀野轻轻地“嗯”了一声,那种真诚和直率,十分像是自然流露,看不出半丝作伪的痕迹。
但那句话实在太肉麻了,当时的情境下能说,现在再说,她却说不出口。
顿了一下,她对纯真无暇的荀野信口雌黄:“我说,你小心一点,桥快断了。”
荀野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有那一瞬间,杭锦书怀疑他是听到了,但还想听第二遍,所以故意诈自己。
“怎么?”
荀野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耳朵,自怨自艾道:“都怪我这破烂耳朵,什么也没听见。”
杭锦书作势给他检查被伍云隗刺伤的耳朵,伤口已经凝固,皮肉正以肉眼所不可见的速度重生。
只是轻轻碰上去,荀野还是“嘶”一声。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有钢铁一样的意志,什么疼痛都能忍,鸩羽长生的毒发他也捱得下来。
但在杭锦书的面前,会时不时地故意流露出一丝脆弱。
真正要命的,他从不让她知晓,但这么一点细微末节的小伤,他就喊疼,明显是故意教人关心。
杭锦书凑上嘴唇,向他破裂的耳朵轻轻地吹着气,吹了几下,荀野心情的嘴角越咧越开,心情甚好。
柔弱的风擦过他的耳朵之时。
一道温软的声音也轻轻送入耳朵。
“荀野。我喜欢你。”
他的身体霍然间绷紧了僵住。
女子轻轻地一笑,在他破烂的耳朵边上又问。
“装蒜。这次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