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好高, 树上的小鸟快要被吹到悬崖下面去了,你能帮我搭救它吗?”
“妾与夫君,受父母之命约定成婚。夫君是北境豪杰, 妾得嫁郎君, 岂敢有怨。”
“他真是个庄稼汉啊。”
“心意不诚, 不允看, 若看了, 只怕心想事不成。”
“我是厌恶你, 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单纯厌恶你!”
“我想到要一辈子用身子侍奉你, 我就害怕, 就恶心!你别碰我!”
“院里的牡丹是你让人备下的吗?我的心始终如一, 我爱的是梨花, 不是牡丹。殿下有心, 也会不知吗?”
“我讨厌你透了, 荀野……”
无数声音, 在耳膜被水流封堵, 听力受损到几乎完全失聪时, 那些话, 存于脑海之中的记忆, 却如同汹涌的潮水那般朝他袭来,冲垮了堤坝, 冲毁了城防,也冲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
我讨厌你透了。荀野。
那个轻飘飘的嗓音划破了耳边包裹的水膜, 钻入耳朵, 一直漫过胸腔,荀野的胸肺骤然作痛。
她总说与陆韫划清界限,怕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她心里由始至终没有忘记过那个人,她由始至终喜欢着他,极端的情况下她还是毫不犹豫选择陆韫。
经年的痴心妄想,让荀野作茧成魔。他忽地挣扎开了眼皮。
侧翻身从床榻上苏醒。
背后被孟昭宗箭射留下的背伤,立时天翻地覆地搅弄起他的痛感与五脏。
守候的翊卫,以老郭为首,纷纷拥上前来,“殿下。”
老郭简直涕泗横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哽塞道:“殿下你终于醒了,这箭好歹毒,它……”
话音未落,荀野横在床沿,蓦地捂住胸口脸色一变,朝着地面喷出了一口鲜血。
血沫飞溅落地,初始是一片黯淡的红色。
仔细一看,顷刻间便化作乌黑。
*
杭锦书昏迷了很久才醒。
她掉进了一个冰冷的窟窿里,身体被冷意刺骨,不知待了多久,能感觉到身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完全地失温之后,她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时,身子已经被裹在温暖的棉被里,可四肢百骸依然是冷的,寒意窜入骨头缝里的那种冷,杭锦书在寒冷中瑟缩着睁开了眸。
战栗的眼睫,拨开一线天光,天色已经大亮了,她在一座温暖宜人的房间里,厢房内的火炉中燃着炭,茶壶冒出一缕孤烟,热气腾腾地熏染着屋子内每一个角落。
刚醒来时人是懵懂的,几乎进行不了任何思维活动,杭锦书目光呆滞地看着屋里的情景很久,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了这里。
一道推门声恰逢此时响在耳畔,蹑手蹑脚的香荔抱着汤婆子进来了,见到杭锦书已经睁开的双眸,欢喜地朝着拔步床扑了过来,接着便嘤嘤要哭,“娘子,娘子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睡了三日了……”
“我怎么了?”
杭锦书冷得瑟瑟发抖,香荔连忙替她将锦衾往上拽紧一点儿,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她不敢回话。
杭锦书依稀记得,他们一行人在冰面上行走,要渡过那片冰湖时遇到了埋伏。
前来的刺客当中有一人,是闻名九州的箭术宗师。
接着……
接着,一片茫茫的记忆,化作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进了杭锦书的脑海。
是荀野,荀野一力对抗孟昭宗,但孟昭宗是有备而来,他在湖心亭中利用盲射计算荀野每一步的落点,将精钢铸成的箭矢以内力穿透坚冰,捅碎冰面。
荀野为了救她,被那支箭射中了!
之后,之后冰块承载不住三个人的重量,他们掉进了寒冷的冰湖里……
冰湖下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却有些模糊,只记得陆韫拼死拽着她往上游,她不愿,使劲推开了他,再之后不久,便好像失去了意识。
她呆滞地撇过脸颊,但视线还没随着脸颊转过来,问香荔:“太子呢?”
他被孟昭宗的箭射中了,杭锦书想也知道必然伤得很重,心口忽然堵得厉害,呼吸的气都几乎上不来,“他怎样了?伤得如何?”
香荔垂下一双眼睛,一晌不说话,看得杭锦书心更是紧张起来。
“香荔,我在问你,太子他……”
是不是……
“没有没有。”香荔连连摆手。
她咬唇道:“娘子还想太子能出什么不测不成?他厉害得很呢。”
听出香荔口吻有异,杭锦书蹙起了眉,语气往下沉:“说清楚。”
香荔呼出一口气,无奈地道:“娘子,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是要知道的。我们大难不死逃生以后,就渡过冰湖找到了附近县丞的农庄,太子到农庄之后第二日就醒了。之后他和老郭他们就离开了,说是回长安了,也不管娘子你还没醒呢!”
杭锦书怔住了,“他,走了?”
她竟然不敢相信。
荀野从来不会弃她先走的。这一次,他却先离开了。
香荔神情稍顿,又谨慎对杭锦书道:“娘子,陆郎君还没醒呢。”
杭锦书的眼帘仿佛停止了开阖,眼也不眨地望着头顶素色的幔帐,似正怔然出着神,没有听见香荔的话。
肺腑连着喉咙,都干痒得厉害,她禁不住地咳嗽起来。
香荔把汤婆子沿着被角塞入被窝,让它温暖杭锦书的身子,便伏在拔步床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娘子掉进冰湖里,陆郎君急得疯了似的,拼命把娘子往水面带,娘子却推开了他的手,一意孤行往水里扎,可娘子你是受不得凉的,下水没多久就冷得失去了意识。老郭带的那帮人只知道救治太子,也
不问娘子死活,若非陆郎君又来救娘子,娘子你……”
她泪眼婆娑,止言于此,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香荔是真的心疼娘子,也为她不值。
“是——这样?”杭锦书心中总感到有一些不对。
然而香荔口述的话,许多细节与她记忆之中的水下情景严丝合缝,并没有不妥的地方。
她便问:“陆师兄还没醒?”
香荔点头:“陆郎君身子弱,受不了冰湖的寒气,一直到现在还没醒。”
杭锦书垂下了眸。
香荔问杭锦书,是否要去探陆郎君的病情。
杭锦书掩着苍白的嘴唇咳嗽着,心里的异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
她实在很难相信,荀野竟会不在这里。
他回长安了吗?
香荔又再问了第二遍,杭锦书似乎才如梦初醒,“我怕是着了风寒,浑身都疼,四肢也酸软,怕是起不来的。”
香荔心疼地从被褥下握了杭锦书冰凉的手,“娘子,这两日出太阳了,天色很好,阳光很暖。娘子要快些痊愈。”
“是啊。”
还要回长安。
现在杭锦书无比庆幸的是舅舅一早随着陛下的亲卫返回长安了,没有受到刺客的阻击。
至于是谁要加害太子,“太子没有调查谁突施冷箭,在背后设伏行刺?难道单是孟昭宗想要为徒弟复仇么?”
“谁又知道呢,”香荔撇撇嘴,“他们一行人走得行色匆匆,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留下。”
如此匆忙,不像是荀野的作风。
许是事出有因吧。
杭锦书须得强迫自己,才能不去胡思乱想。
她现在像一只无法脱壳的幼虫被裹在厚厚的蚕茧里,哪里都去不得,而且即便身上加了被褥,手里捧着汤婆子,冷意还是无孔不入地往肌肉里钻,既刺又痒,无从躲避。
在农庄里调养生息着,县丞对农庄一切极其关心,因这是太子交代要好生照看的人,他自当鞍前马后,处处周到。
炭火一日一换,吃食也每日翻新不重样儿,杭锦书都已受宠若惊。
县丞温声道:“娘子受惊了,就在寒舍修养好了身子再上路吧。”
杭锦书却之不恭。
推开房间的门窗,外头是把手的翊卫,来回巡视,昼夜轮岗。
到了第五日,杭锦书的身子已基本康复,除了仍然免不了咳嗽,下地活动已可健步如飞,她一刻也不愿耽搁,想尽快回到长安。
以现在的脚程,马不停蹄,也需在腊月下旬才能到,她想与母亲和哥哥一块儿守岁。
陆韫劝她,“阿泠的身体还要调养,刚复原切忌大动,否则有可能引起心痹之症。”
杭锦书对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道自己早已无碍,能跑能跳,何况他们赶路时乘坐马车,无需受风受凉,比起骑行的翊卫不知松快多少。
再者翊卫跟随太子出使渤州,到了这样的节令,也都盼望着早一点回家与父母亲人团圆。
陆韫就不再劝了,但仍隐隐有些不舒服,“你想回长安,是为了见谁?”
杭锦书怫然抿唇:“这是我的私事。”
陆韫自取其辱地轻笑了一声,“看来我猜中了。”
杭锦书倦怠应付他时不时的酸言酸语。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与他说得很明白。
她回到房中,与香荔一起收拾需要携带的金银细软。
香荔也同陆韫一样,劝说道:“娘子大病初愈,多少也要等身子将养好了,才好赶路的,这时节不比春夏那时候暖和,天寒地冻的,要是再受了风如何是好。”
杭锦书心中难以忍住微妙的异样,偏过秋水般的乌眸,轻声地反问了一句:“你几时学会做陆韫的说客了?”
香荔大惊失色,脸孔白了一白,立刻摇手:“娘子,你定是误会我了,奴婢实在是担忧你的身子……”
杭锦书幽幽叹息,垂眸笑她杞人忧天:“你从我北上联姻荀家时就追随我了,你我多年相知,名为主仆,情同姊妹,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意,快别紧张。”
香荔听如此说,心弦慢慢地松弛了几许。
只是望着娘子认真收拾盘缠的模样,香荔的瞳仁中,风云翻涌了几息。
在杭锦书让她将银钱装入箱笼时,香荔急忙将脸色恢复如常,殷勤忙活起来,不再眼风乱舞。
*
东宫内寝,金钩被收拢幔帐两侧。
一盏银灯被调得光线不明炽也不黯淡,朦胧映着荀野苍白的脸色。
自荀野醒后,吐出第一口毒血开始,老郭就慌了手脚,意识到孟昭宗那老匹夫,身为天下一等的大宗师,竟在杀一名小辈时,还用如此卑鄙的伎俩。
他在那些特制的精钢箭上淬了剧毒。
箭矢入肉,又逢寒水浸泡,施救不及,毒性早已渗入肌理,钻入骨髓。
老郭比谁都清楚,太子身边有天下一等的药师,那就是苦慧。
但苦慧竟然不曾跟从前来渤州,当下远水解不了近火,在得知寻常大夫都拿这毒束手无策之后,老郭痛下决心,一刻也不耽搁,将太子打晕了扛上马车,一路车马飞驰,跑了两匹马回到了长安。
太子中毒的消息不能外传,否则恐将引来哗变,当务之急是封闭东宫,让苦慧亲自来施救。
荀野的脸色白得瘆人,老郭从来没见过荀野脸孔这么吓人,眉宇之间隐隐结着一团黑紫之气,连感官都变得比以前迟钝了许多,有“天人五衰”的征兆,吓得老郭胆战心惊。
季从之一把擒住老郭的胳膊,质问他:“你是如何保护的殿下?你毫发无损,殿下怎会中了毒箭?”
老郭近乎要哭出血来,他粗嘎的声音哑坏了,“我早知道,我,我宁愿拿我的命换将军的命……”
幔帐内,苦慧皱眉扭回面容,一张从来笑嘻嘻的脸,挂满阴沉愁容,一瞬间看得满殿之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不敢搭话。
荀野将臂膀拢回长袖里,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薄唇支起一抹弧痕,只是那种笑意是探不到眼眸里去的,看着便森凉,“苦慧。你说,孤想听真相。”
苦慧的光头反照出银灯幽冷的光泽,他顶着那盏灯,背光沉寂地坐了许久。
严武城与老郭都缄口不言,不敢多一句嘴。
季从之着急:“苦慧!这时候你打什么哑谜?快说!解药在哪里,刀山火海我也取来!”
苦慧把脸垂进佛衣的交领里,平息了很久。
他用一种平静的眼神,平静的目光,告诉殿内值得信任的生死兄弟:“此毒,当今世上无药可医。”
荀野袖中的长指,蓦地颤了一下,睫羽也随之如蝶翼般轻轻发抖。
但这只是微末细节,一瞬后,便又恢复如常。
季从之暴怒,上前要擒拿苦慧,逼苦慧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必须医治太子,“是不是你的功夫还不到家!”
“平靖!”
一道低喝声,叫住了季从之。
季从之呆住,捉着苦慧衣襟的手,一寸寸脱力下来。
他呆滞地望向太子。
苦慧避过了眼神,朝窗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是失传已久的鸩羽长生毒。传闻它最后一次现世,是随后主用此毒弑父杀君,窃夺皇位。之后,鸩羽长生不知所踪。”
“这种毒无论内外使用,只需半钱剂量,即可置人于死,”苦慧让所有人绝望的声音,一直平静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太子后背重创催发了鸩羽长生,毒性早已渗入腠理,侵入体魄,药石无法将其逼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蚕食人的五脏六腑,直至人油尽灯枯而死。”
严武城已经哭了,“我不相信。我们跟着殿下南征北战,他是常胜将军,怎会……”
苦慧的手中还捻着一根银针:“此毒更险恶在当其发作之时,中毒者身体犹如烈火煎焚,痛不欲生,多数人熬不到油尽灯枯,便会自绝而亡。”
老郭张大了能够塞进一枚鸭蛋的嘴唇,哽咽无声。
满室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抽噎的声音。
床帏间却传来一道沉缓的询问:“我还有多久?”
苦慧再一次深吸一口浊气,看向荀野:“殿下,我说过了,鸩羽长生发作起来痛苦噬心,人体根本无法承受。”
荀野看起来那么冷静,“自绝而亡,你觉得像是我会干的事么。”
是啊,他是北境军所向披靡的主帅,从不认输,骨头比命还硬,“自戕”二字永远不可能是荀野的结局。
苦慧凉着嗓音,忍住嘴唇的抽动,平声道:“至多三个月。”
一室无言。
严武城抹了一把眼底的水痕,“只有三个月?”
苦慧厉声道:“你以为这很容易么?我已经是天下最好的药师!这与我能否找到压制毒性的药,和患者的意志力都有极大的关系,三个月已经是极限!”
苦慧一向笑吟吟的万般事情不忧烦,这几乎是他第一次让人看到疾言厉色的一面。
他已经是天下一等的药师,以前敌军以毒来攻都是下策,在北境的时候,西边有土人侵扰,那些吐火罗遗留的分支部落,藏匿着不少善于施毒的高手,但有苦慧在,从不教这等歪门邪道得逞一次。
荀野垂眸一笑,“好,我知道了。”
严武城泪眼汪汪:“将军……”
“都出去。”
荀野淡声命令。
“孤想一个人待片刻。”
老郭和季从之不放心:“可是殿下你的毒……”
“都出去。”荀野加沉了声音。
几名副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拿主意,最后苦慧先动了身,他们才敢跟着苦慧耷拉着头哭丧着脸走出去。
荀野一人在银光轻闪的室内枯坐,最后,一缕潜入寝房的夜风扑向灯罩,吹熄了火光。
外边的季从之等人,根本没有走远,来来回回地在丹墀阁前踱步。
几个人商量着。
“你们都别丧眉搭眼的,精神点儿,外人看见就该起疑了,还没定准呢,是吧苦慧?”老郭天生达观,达观到好像听不懂人话。
苦慧没给予回应。
鸩羽长生毒的解药,从来就没有被调配出来过。
它虽慢性,却无解,乃天下一等的阴险奇毒,谁若是能配制出它的解药,便可以名垂药典了。
老郭不得苦慧的回答不放心,悄摸儿地伸出右臂拐子,捅了苦慧的胸口一下,凑过来,逼迫他表态:“给个话儿啊。”
苦慧冷眼睨他,全无往日的嬉笑可亲之感,“佛祖可以割肉喂鹰,若我的血肉能换解药,你以为我不愿舍弃这一身的臭皮囊医治太子?”
老郭瞪直了眼睛:“我不相信,难道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药师?我就要去逮个更厉害的把你拍死在沙滩上的过来!”
苦慧冷冷觑他不言语。
季从之和严武城一人来拉一个,让他们都噤声,不可声张。
几个人各自消化了一下这个噩耗,虽然消化不了,始终如鲠在喉,但好歹是安静一些了,这时温茉进丹墀阁添茶水,没隔多久,她脸色惊恐地奔出了角门。
在几个裨将都愣住迎上来时,温茉大声道:“殿下……殿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