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要亮了, 说的冷静一夜,不过只有短短半个时辰。
杭锦书侧歪着靠在拔步床上,不知怎的, 眼眶总是感觉涩涩的, 想哭, 但是只有一点泪意酝酿着, 犹犹豫豫的下不来。
香荔就在娘子身旁守着她, 与娘子说话。
“姑爷同意和离了, 娘子心里压的石头总是落地了。”
杭锦书一动不动, 好像没听见, 过了很久, 才缓缓点头。
香荔轻声问:“娘子今后有何打算?”
杭锦书的喉咙有些干堵, 涩得一出声, 音质都是沙哑的:“等伯父抵达长安, 还有一场家门风雨。”
生活不易, 香荔叹气。家主那个人, 是个顶顶迂腐的老顽固, 只要是为了杭氏好, 亲女儿他都舍得出卖, 更别提娘子一个侄女,现在娘子和太子的婚姻是不成了, 还不知家主会如何大发雷霆。
不止娘子,连她也会有池鱼之殃。
所以香荔私心里其实是不希望娘子与太子和离的, 姑爷那个人是莽了一点儿, 但是真有本事,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而且他不拈花惹草、朝三暮四, 待娘子也好。她谨慎以为,娘子和离之后,再找一个像姑爷这么爱她的男子可不容易了。
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见这“有情郎”是个稀罕物件,薄情男子才是人间常态。
只是可惜,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姑爷身上也有他的缺点,而他的短处,恰恰是娘子最不喜欢、最不能接受的,要强娘子所难,也是行不通的。
生活是自己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人总不能削足适履,一辈子咬着牙过日子。
杭锦书侧卧在枕上,将脸颊挨着身下的软枕,慢慢地蹭了一下。
帐中是幽软的鹅梨帐中香,嗅起来清幽好闻,温暖馥郁。
天已经亮了,鸡人报晓,一束淡红的光斜斜照着窗扉。
雕花菱格直楹窗外映出一道踟躇的身影,是个庞然大物。
他在外头徘徊,香荔一看那影子就知道是谁,于是连忙退了出去,请太子入寝殿。
荀野低着头,迈步走进这间寝房,看了眼外头,香荔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此间一个当值的也没有,他定定心,鼓足勇气,快步走向内帷所设的拔步床,一径跪坐向她床边的脚踏,一双手艰难地趴向床沿。
杭锦书困惑地支起眼,看着眼前,逆着光的男子,一整个大夜过去之后,他的眼睛已经干涩得布满了血丝。
横过来的双手,只清理了卡入肉里的碎渣,没有包扎,血迹干涸在皮肉上,冒着血液的腥咸之气。
他忐忑唤她:“锦书。”
他试图去挽留,勾住她的手指,慢慢地往外面带,一面勾着,嘴上也很小心:“我刚刚说的全都是气话,我不想和离,锦书,不和离好不好?”
杭锦书没说话,想起他诬陷自己婚内惦记外男,把手指撒了,揣回袖里。
荀野看到那截毫不迟疑缩回去的玉指,心都凉透了,就像一柄剑插进他的心肺两处,豁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风口,穿堂风扫进来,哇凉哇凉。
“锦书……”
他声线颤抖地唤她,眸中充满了祈求。
“我错了,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打我这个混账吧!”
杭锦书眼睑微挑,轻轻地睨他。
荀野捉住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招呼。
这一次,杭锦书仍旧把手指抽回来。
荀野就明白了,她是真的想走,就连碰他一下,她都不愿意了。
荀野难受地捂住了眼睛,实在不知该用什么办法留住她。
从掌心下溢出的声音,沉闷恓惶。
“你说的我都改,都会改的。”
低沉沙哑的嗓音,像割破了喉管,听起来都让人感觉到疼。
“我会改变,我每隔一个时辰就沐浴,抹以前我不习惯的香膏,你喜欢熏香,我每天都熏三遍。”
“我不缠你,你不喜欢,我可以一辈子不与你敦伦。
“我也不要子嗣,不是所爱之人所生,要来又有何用。”
杭锦书愣住了,看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她的床头,她心里也莫名难受。
今日的场景在她心里预演过无数遍,几乎每每到了子嗣的问题的时候,预演的场景里荀野就会退让了,可是实际上,荀野他说,他可以不要子嗣,也可以不要人伦之欲。
这样的承诺听着很儿戏,可因为是荀野,所以听着总是多了一两分赤忱吧。
她不得不用事实点破他,就像当年伯父用事实的棍棒敲醒她的幻梦一样:“殿下,与你成婚三年,我自知,我自矜傲慢,贪妄图谋,但有一点我从来都不敢想。”
他慢慢地从床沿边上的被褥里抬起头,通红的眼眶泛着泪意,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杭锦书告诉他:“就是妄想去改变一个人。”
杭锦书道:“我不想接受你改变我,所以,我也不妄图去改变你。本性难移,要颠倒本性,强逆本心活着,太难了,就算眼下能做到,将来殿下贵极八方,有了更高的权力,强行坚持的这些习性是否会动摇?若动摇,是否会因此生出迁怒?若迁怒,我该如何自处?”
荀野哑声道:“只是你不相信我。”
杭锦书深深呼吸,艰难地看着他:“我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荀野反问:“因为陆韫?”
杭锦书道:“何止陆韫。”
不止是陆韫,甚至是她从小敬仰、信赖的阿耶,所有做过的承诺,说过的誓言,到了变心的那一刻,都成了荒唐的胡吣,嘴里爬出来的虱子,让曾相信的人恶心。
荀野坐倒下来,颓然道:“但是,锦书。你可对我索取图谋,可以谋求我的一切,包括,让我放你走。”
杭锦书睖睁。
凝眸向他。
荀野坐在地上,衣衫是昨日的衣衫,凌乱无序地搭在宽阔的肩头,露出肩下那一截留疤的臂膀。
这条疤痕,是当日她回零州遇李貘突袭,荀野为救她留下的。
那支羽箭擦着他的胳膊飞过,擦破了他的皮肉。
杭锦书今天才知道,原来那晚他受伤了。
她的眼眶蓦地颤抖。
他的脸上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楚楚堪怜的神情,配合这道箭伤,一齐让杭锦书难受到了极致,她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她缓慢地坐起身,屈膝下榻,跪在荀野身前,伸出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衫,将他这身薄衫一点点往上掩合。
她自知虚伪,看不得这道伤。
荀野帮了她一把,将自己凌乱的襟口遮掩好,让她不心烦意乱了,低低地道:“这些年,我对你并不好,你是杭氏贵女,嫁给我本就是吃了亏,我却没让你享过一日的福分,让你跟着我东征西讨,过够了吞风饮雪的苦日子。”
杭锦书一直都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荀野自失垂眸,手指压着那截褶痕如水的寝衫,薄唇翕动。
“我知道,这门亲事是我奢求来的,是联姻,恐怕不得长久。大梦终有醒时,我只能在梦醒之前,用一切时间把你据为己有。只是我没想到,我只有短短三年。”
杭锦书更是困惑。难道成婚之前,荀野就认识自己了吗?他是什么意思?
“锦书。我其实,也是个自私之人,我从小便失了母亲,父亲嫌我碍眼,丢我至军中,没人教我该怎样生活,我爱你,却不知如何爱你,以为把你绑在我身边,天长日久,你会忘记那个人,慢慢喜欢我。”
又是陆韫。杭锦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她只是没解释,他愈发信以为真,以为他们的和离与陆韫有关。
“锦书,是我错了。你是永远不会喜欢我的。”
荀野自哂着说完这句话,从地上爬了起来。
“困吗?”他突然问她这句话。
原本一夜未睡,熬到了天亮,是该困的,可兴许是因今晚情绪太过激动起伏,导致血流兴奋,一刻不息,她竟完全没有困倦欲睡的感觉。
于是杭锦书缓缓地摇了下头。
荀野魁岸的身体匿在黎明来时的阴暗里,双眼殷红,哑着嗓一笑:“天亮了,梳洗一下,将和离书和花押印鉴带着,我们去见陛下和皇后。”
说完他背过身,擦了眼睛大步往寝房外去了。
杭锦书拟好了和离书,一式两份,用花押印鉴在两份上都按了押。
她特有的花押是一枝梨花,花朵擎在枝头,折曲成“锦书”的字样。
拟好和离书后,在武英殿外与荀野邂逅,她手里抱着和离书和花押,神情踌躇。
自入长安以来荀野卸掉了军中要务,也不再到处参战,休养生息后,他由母亲赋予的皮囊,愈发显现出原本的面貌,肤色渐渐有所还原,麦色褪了一点,竟多了几分白皙。原本的冷白被天长日久的曝晒调和冲淡了不少,但现在当他的脸上没有血色时,就看得格外清晰。
杭锦书抿住了唇瓣,步步轻盈地走近,荀野在那束被遗弃的牡丹花旁伫立,习武之人耳力奇绝,他回头,见杭锦书这么快拟好了和离书来了,嘴唇嘲弄地一扯。
“给我看看。”
杭锦书将两份和离书递过去。
荀野接过来,又看了几眼,对她道:“花押借我一用。”
杭锦书疑惑:“你要我的花押作甚么?”
荀野一扯眉梢:“我答应你签,肯定会签,看一看也不成?”
杭锦书揪紧了细眉,不情不愿,还是将东西给了他。
花押印鉴此物,可用于各类具有官府效力的文书契约,是不得随意让出或给人的,但杭锦书就是信任荀野。
他拿了她的印鉴与和离书转身往殿内走进去,杭锦书也没追问,就在外头等着。
昨夜里,那束荀野准备拿来求好的牡丹,硕大如盘的娇花被蹂。躏得楚楚可怜,被随意扔弃一旁,娇艳欲滴的赵粉垂下了羞答答的粉靥,清雅高洁的豆绿蒙上了一蓬蓬灰黝尘纱。
她告诉他,她最爱的是梨花。
她的花押也是梨花。
杭锦书心念一动,忽想到一事,她的花押是陆韫当年为她设计的专属。
之后陆韫远走燕州,彼此断了联络,杭锦书也渐渐很少想起他,只是这用惯了的花押却始终不曾更换,她嫌麻烦,索性便一直用着。
荀野是个有点儿自虐倾向的男人,他拿着她的印鉴,莫不是仔细研究去了,他既知道关于她的许多前尘往事,说不准也知晓花押的“典故”,心里又暗暗地拿来比较,得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结论。
她有些按捺不住往里张望,荀野又已经出来了,若无其事地将花押和签署了名字的和离书给了她一份。
“签了。”
杭锦书捧着文书,拇指擦过页沿。
荀野掀眉:“要看么?杭锦书,三年夫妻,你对我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杭锦书便按下了和离书。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息匀定之后,真诚地道:“我信你的。”
荀野扯了扯嘴角,他不知道这信任还有什么用。
不过总算,她终是没有让他沦落到一个更可悲的境地里。
带着签署的和离书,这一对已经先斩后奏和离的夫妻,叩开了太极殿宫门。
荀伯伦正在太极殿上披衣读文,晨间光线在巨大的落地楹窗外跳跃,皇后崔氏柔情婉转地侍立在他身旁,殷勤更换茶水,伺候笔墨。
传话的内侍禀报,说是太子携太子妃求见。
崔氏一听此话,心中就有了答案,一定是杭氏难以难受与她人共事一夫,加上自己又不可能有所出,与荀野起了龃龉。
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也是手拿把掐,像杭锦书这等故作清高的世家贵女,眼底最是揉不得沙子,还抱着当年风光,藐视寒门,看不起荀家的“泥腿子”出身,所以也容忍不得“泥腿子”竟敢亵渎自己,另行纳妾。
还是自己高瞻远瞩,甘心情愿地嫁给一个二婚的老男人,这荀伯伦是庄稼汉的爹,长的是黧黑大脸,燕颔虎须,端是双目如炬火,两耳如蒲扇,一股活张飞模样。
但他三个儿子,倒还好都随了母亲,各有各的倜傥,荀野也自是不差了。
行礼问安,一番交涉,荀伯伦从公文之中抬起黝黑脸庞,双目炯然地看向这一对中间隔了银河的小夫妻,吩咐赐座。
谁知这两人没一个领情的,噗通,默契地就往地上跪。
“怎么了?”处理这要命的,一茬一茬跟割不完的韭菜似的奏折,已经够让人头痛了,皇帝极其不耐烦,对荀野问,“大清早带了你的太子妃,上朕这里打秋风来了?”
崔氏忙安抚皇帝情绪,笑吟吟道:“陛下,吃盅茶再说话吧,两个孩子都是有分寸的孩子,不会给您找不痛快的。”
皇帝端起了茶盏,还没吃下,逆子的声音便清冷地飘来:“儿要与杭氏和离。”
皇帝刚啜了一口茶,霎时喷水满案,水壶似的泄了一地,还呛了鼻孔,多亏崔氏从旁服侍照看,皇帝一口气没上来,胸膛急急起伏,刚干瘪了又抽上来一口,怒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说和离就和离,那杭况是新任的少司空,杭纬也受命前来长安为国子监司业,加之背后有一整个杭氏,树根深厚,岂是他说不要人家了,就一句话打发的?
“竖子!”皇帝怒道,“你打江山时,亏得贤内助为你周边三尺竖了一杆戒尺,军中谁人不知杭氏贤明?你今是为何要和离?难不成是你一朝发迹,就看不上随你征讨河山的发妻了?竖子行径教人不耻。”
荀野早知自己亲爹两副脸孔,心里暗嘲了一下,伏地,顿首。
“孩儿不敢。只是孩儿少年从戎,言行粗鄙,举止不堪,配不上高门贵女,故请和离,请阿耶应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