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瓷坐在屋檐上看着凤氏族中之人的马车浩浩荡荡渐行渐远, 她对兰芝珩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他,青年爬上屋檐。
他身体尚未恢复完全, 呼吸有些喘。
二人从屋檐,翻过墙壁,来到另一个院落中。
院落中央倒塌着一个半面佛像,像是被人一剑斩开, 在泛着蓝调的天际下,十分诡异。
二人与那尊巨大的半面佛擦身而过时, 温如瓷侧目看向佛像的眼眸, 她茫然地歪了歪头, 方才在屋檐远远扫上一眼,这佛像的眼睛, 是睁开的吗?
院落时不时有巡逻守卫的交谈声和脚步声, 二人闪身来到那座巍峨的殿宇外,殿门紧闭,窗子却是开敞着的, 温如瓷抬手, 还未触及, 被兰芝珩握住。
温如瓷顺着他的视线, 看向摆在窗口的盆景。
风声呼啸,窗口的花竟无丝毫摆动。
窗口有结界。
温如瓷转身,拉开紧闭的殿门, 殿门一开,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温如瓷呼吸凝滞,青年直直站在殿门中,空洞地双目盯着他们。
“离开此处。”
他声音沙哑, 发丝披散,衣袍也有些散乱。
温如瓷怔怔看着他的脸,就连兰芝珩也微微蹙眉,目光从殿中青年的脸上挪到温如瓷的面容上。
殿中之人肤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在门口红色灯笼的映衬下,不似活人。
如凤礼所言,他神色恍惚,眼下乌青,尽管如此,仍能看出他面容与温如瓷有四五分相像。
温如瓷抬脚迈入殿中,不知为何,看到这人,鼻子有些发酸,胸口也堵得难受。
青年将窗口的盆景砸到二人脚下:“滚,都滚!”
他转身,从墙壁抽出挂剑,向着二人劈来。
他步伐虚浮,身形摇摇晃晃,剑身即将落在温如瓷身上时,突然顿住,他静静看着她半响,后退几步。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温如瓷眉眼泛红地看着精神恍惚的青年,无知无觉间,眼尾一颗泪落下。
兰芝珩抬手摸了摸她脑袋,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绪有些失去控制。
她吸了吸鼻子:“凤玺?”
蹲坐在地面的青年缓缓看向温如瓷:“阿姐…”
他说完,又垂下眸子,捡起一颗贡果,咬了一口。
温如瓷瞳孔震颤,她忽然有些哽咽:“他,他叫我……阿姐?”
兰芝珩也很意外,他走到凤玺面前,轻声问道:“你认得她?”
凤玺仰起头,眼眸被凌乱的发丝半遮。
“我说了,让你们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他随手拂过身后玉案的杯盏,噼里啪啦碎落一地,他捡起一块碎瓷,掌心收拢,血液流淌在地面上。
刺入血肉的痛意,令他眸底清明几分,他看向温如瓷:“我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我自己……婆娑境,别来了,谁也不要来,不要来…”
兰芝珩眸色一变,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婆娑境物价疯涨,是你不愿有人进入此处。”
凤玺伸手扯住他衣领:“带我阿姐离开。”
他双目赤红,唇边溢出一缕鲜血:“现在,带她走!”
这般说着,他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抬起颤抖的指尖,捂住喉咙,兰芝珩握住他手腕,目光落在他喉间不断突起的皮肤上,转头对红着眼睛地温如瓷道:“是言令蛊。”
凤玺张了张嘴,与温如瓷相似的眉眼,泛起雾色:“你快走啊,他想找的就是你,你莫要让他发现了……噗!”
他额侧青筋暴起,边说,喉间边不断涌出血液,哪怕如此,他依旧执拗地看着温如瓷:“他是——”
温如瓷猛地捂住他的唇,指尖灵力不断输送到他喉间。
兰芝珩沉声道:“你莫要再言,不要命了吗!”
他一旦说出那人身份,体内蛊虫能顷刻间要了他的性命。
就在此刻,凤礼气喘吁吁跑入殿中:“快,躲起来,有人回来了!”
温如瓷也兰芝珩对视一眼,她手中银光一闪,抵在凤礼脖颈上:“还装呢。”
凤礼身形一抖:“温姑娘,你这是何意?”
“何意?你将我们引来凤家,又是何意啊。”兰芝珩低笑出声。
遇见他那夜,他们便已经心生怀疑,他出现的太过巧合,言说 他被禁足,这才挖狗洞出来,于是兰芝珩开口 ,让他将他们带到凤家。
一个被禁足只能挖狗洞离开的人,连自己堂叔有异常也无能为力之人,竟能带人进入满是重重迷障的凤家。
他们前一晚遇见了他,次日城门便被封锁起来,甚至昨日,那侍者唤他为少主,连族中祭祀都要靠他主持,他身在凤家被如此重用,竟还要靠他们二人帮他探察凤氏内部的隐秘。
“你是把我们二人当成傻子了吗?”温如瓷匕首没入凤礼颈间肌肤。
凤礼喃喃道:“你们竟怀疑我?你们怎能怀疑我!”
温如瓷匪夷所思看着他。
“我是凤岚与慕长音的儿子,你们都是与我父亲娘亲一同长大的故友,为何会怀疑我!”
“我父亲呕心沥血为你效力,将你视作亲兄弟。”他看向兰芝珩。
又对温如瓷道:“你失踪多年,我母亲常常提起你,得知你回来的消息,二话不说便前往云梦镇!”
兰芝珩:“……”
温如瓷错愕,还有这一层关系呢?
如果真按他所说,他们确实不该对他存疑,毕竟交情匪浅。
但……
他们两个不记得过往,他对他们来说,与陌生人无二,见到他开始就已经在怀疑了…
很轻易就看出这人不对。
温如瓷匕首收了些力道,依旧抵着他脖颈:“既是故人之子,你又为何要害我们?”
凤礼看向院落外,温如瓷轻声道:“别看了,你的人,应该是迷路了。”
他们二人之所以察觉出凤礼的异常仍进入兰氏,也是有所准备的。
她翻出储物袋中有几道符纸,其中一道是可以改变地形的符阵,等待风礼来寻他们这两日,他们二人每夜都前往郊野,练习如何运用符阵。
趁着凤氏祭祖,启动符阵,就算他们折返,也能将人拦截在外。
至于凤礼,他此刻出现在此处,压根就是没有离开。
凤礼的话不可信,他说私牢不在凤家,他们自然要好好搜查一番。
温如瓷掏出地形图看了一眼,风氏的守卫皆被困在阵法中,离此处越来越远。
“你堂叔被下了言令蛊,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凤礼脸色惨白:“我,我也是被逼无奈,我父亲在那人手中,我若不按他说的做,我父亲就要没命了…”
兰芝珩掀起眸子:“那人是谁?”
凤礼摇头:“我两个月前回到凤家,堂叔性情大变,老家主也被囚禁,此人神出鬼没,每次现身脸上都覆着面具,如今整个凤家都在他掌控之中,我只知他要寻找四样圣物,其中两样,在温姑娘身上。”
兰芝珩握着温如瓷的手紧了紧:“他让你引我们来,然后呢?”
凤礼喃喃道:“他只让我引你们来堂叔的院落,今晨又让我寻找机会近身监视你们,并未说清到底如何。”
兰芝珩拧眉:“不好。”他快步走向殿外,脚下地面开始震颤,一时间,天旋地转。
凤礼震惊地瞪大双目,温如瓷松开他,转而扶起另一侧虚弱的凤玺。
“过来,扶住你堂叔。”她厉声道。
凤礼快步扶住凤玺,震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人让你来,根本就不是监视我们,而是把你这枚棋子舍弃了。”
温如瓷拿着阵法图纸,施展灵力,而后看向兰芝珩:“此院中也有阵法,我的符阵对这个院落无用。”
她话音刚落,院中的半面佛忽然金光大盛,瞬时脚下一空,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几人一同消失在亮如白昼的金色光晕中。
寒冷刺骨的水灌入口鼻,温如瓷只觉胸腔处要憋得爆开了,窒息感侵蚀脑海,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这彻骨的冰水中。
指尖被握住,下沉感消失,整个人被拉出水面,她站在才末过腰身的寒池中,茫然一瞬。
青年银霜般的发丝湿淋淋的,那张精致玉雕般的面容还悬挂着水珠,他低笑出声,狭长的眸子水波潋滟。
温如瓷:“……不许笑。”
她气急败坏拍了下及腰的池水,这么浅的水,险些将她淹死……
她环顾四周,发觉凤礼和凤玺两人躺在岸边,她拉着兰芝珩,快步走到二人面前,伸手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气息正常。”
她拨开两人的眼皮,而后看向兰芝珩:“梦魇之症。”
兰芝珩抬眸看向树上,温如瓷顺着他目光看去,树上有个身着凤礼给他们的云山宗弟子袍饰一样的中年男人。
温如瓷抽出蚺磷鞭,将吊着那人的藤蔓抽断。
她弯腰看向那人,而后蹙起眉:“声息断绝了。”
兰芝珩看向周嘈景象,他们此刻处于林间幽谷中,无风无息,是幻境阵法。
他牵着温如瓷:“去别处看看。”
温如瓷回头看向凤礼和凤玺,兰芝珩:“阵法之魇,我们帮不上忙,得他们自己走出来。”
“若走不出来……”温如瓷看向树上掉下来的死尸:“是不是就与他一样了?”
兰芝珩颌首:“极有可能。”
“那我们怎么没事?”温如瓷不解。
兰芝珩脚步一顿:“可能是因……忘了过往?”
记忆中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谈何执念与心魔。
“此处阵法大抵就是关押仙门之士所在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