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芝珩快步赶上气呼呼向前走的少女, 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阿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温如瓷脸色涨红:“你,你眼睛什么时候痊愈的!”
她回想早晨帮他换衣裳的场景, 脸上红意更甚。
兰芝珩在少女瞪圆的杏目中,不自然地挪开视线:“方才。”
温如瓷面色稍霁,兰芝珩耳垂通红:“现在还有些看不清呢。”
他眼睛好了,温如瓷也放下心来, 想到另一件事,她在心中问系统:“现在他眼睛好了, 我是不是不用假扮女主爬他床榻了?”
系统觉得有些棘手, 男主脾气太好了, 感觉他对待宿主有用不完的耐心,这般下去, 他还怎么彻底厌弃宿主?
“不行, 你要变本加厉,你今晚就爬他床榻,对他动手动脚。”
温如瓷拧眉:“他眼睛都好了我还怎么留在他房中?”
兰芝珩观温如瓷脸色不好看, 他轻轻勾了勾温如瓷掌心:“阿瓷,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温如瓷掌心痒痒的, 他只是骗了她一会儿, 她却有好多事情瞒着他,她也并不是很生他的气。
现在做错了事的兰芝珩,好像很怕她生气的样子?
“宿主, 好机会。”
温如瓷眸光一闪:“我很生气。”
她仰头看向兰芝珩, 而后抱起手臂,又不看他。
兰芝珩绕到她身前:“阿瓷。”
温如瓷又转向另一个方向,他再次跨步到她面前:“阿瓷…”
阿瓷那么担心他, 他不该因觉她有趣,而骗她的。
还被揭穿了,好生丢脸。
兰芝珩伸手扯了扯少女的袖摆。
寻常时在外交际游刃有余的青年,此刻面对生气的温如瓷,脑子像绣住了一般,只知笨拙地唤着“阿瓷。”
温如瓷咬着唇,有点想笑,在青年垂眸看过来时,又压下唇角:“我以为你的眼睛不会这么快痊愈,今晨已经同意红湘告假下山了,我怕黑,没有红湘在,搬回去会很害怕。”
兰芝珩想起红湘早上还来告知温如瓷安术想与她见面,茫然一瞬。
见温如瓷脸色有所缓和,很快又抛开这些细节。
“主阁中有两个房间,就这般住着,阿瓷不用搬回去。”
温如瓷假模假样犹豫道:“可是你眼睛已经好了,我在你房中住着,你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兰芝珩眼睛就没看不见过,他捏了捏滚烫的耳垂:“阿瓷若是觉得不方便,你住里阁,如此我辰时处理公务也不会吵醒你。”
“只是里阁的床榻有些小,你恐怕会住不惯…”
温如瓷想了想,她要在夜里对他意图不轨,他的确要住大一点的床榻。
她心虚地瞟了他一眼:“那好吧,我住里阁。”
兰芝珩狭长的眸子浅浅弯起:“阿瓷不生我气了就好。”
他耳畔还夹着那支枫叶做成的刺枚,与这一身灼艳的红袍相得益彰,不仅不显得夸张,弯起眉眼时还多了几分未曾在他身上见到过的烟火气。
温如瓷如今想想,若不知他是男主,她还真有可能如剧情中一般百般纠缠,不依不饶。
他有些行为,太让人误会了。
就如此刻他笑眼注视着她的样子,好似真的喜欢她一般。
比起过往的诸多照拂,更令她忍不住误解。
温如瓷压下心中不该存有的念想,轻轻唤了声“兄长。”
兰芝珩垂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瞳如金晖弥漫的澄湖,干净温暖。
“我怕黑哦。”
所以,今夜可能要与他一起睡了。
迎接他满含厌恶的又一次“出去。”
兰芝珩抬手摸了摸温如瓷的头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入夜——
温如瓷看着房中刺目的五颗巨大永夜珠:“……”
现在他们这个房子,已经成了整个寺庙,不,是整座山上,比月亮还醒目的存在了。
连院落之外都映得如同白昼。
兰芝珩怀中还捧着一颗永夜珠,他看向温如瓷:“里阁用不用放上一颗?”
没等温如瓷回答,他又轻声道:“应是不用放了,里阁空间小,太亮了你会睡不着。”
温如瓷:“……”
他觉得现在这样,她就睡得着了吗
她揉了揉被刺得有些泛酸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系统,你快帮我看看,男主的伤情是不是从眼睛转移到脑子里了?”
她现在觉得兰芝珩整个人都在冒着傻气。
他不是最是精明了吗?怎么也不想想,她若真怕黑,昨夜是如何度过的,从前在凌霜院与红湘分房而睡又是怎么度过的?
系统:“看不到呢,但依照男主算无遗策的人设,他像是已经感知到你要借着怕黑爬他床,故意的呢。”
温如瓷蹙起眉,有点生气。
温如瓷看向青年,笑了一下。
兰芝珩刚想开口,少女自顾自回到里阁,门“砰”地一声合上。
兰芝珩茫然地站在原地,捧着永夜珠,走到窗前。
他一凑近,墨回捂住双目。
“少主,此处是梵南寺,不是广寒宫,是阿瓷姑娘跟你说她想住在月亮里了吗?”
墨回有点看不懂了。
兰芝珩轻声道:“她说她怕黑。”
墨回“啊”了一声:“那少主抱着阿瓷姑娘睡不就不怕了?”
兰芝珩皱起眉:“你说什么呢?我与阿瓷清清白白。”
墨回“哦”了一声:“那少主就继续摆弄你这几颗珠子吧。”
少主平时挺通透个人,连世间最危险的昆仑山都能来去自如,怎地一遇见感情之事就变成了个榆木脑袋。
面对墨回一言难尽的表情,兰芝珩:
“你何意味?”
墨回脑袋摇成拨浪鼓:“没意味没意味。”
他凑近兰芝珩,小声道:“属下就是觉得,少主既然把阿瓷姑娘当做“亲妹妹”,你二人清清白白,何至于在意什么男女之防,这几颗珠子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阿瓷姑娘怎么能睡好?不如少主你睡在她旁边有安全感呢。”
兰芝珩下颌紧绷,抬手将窗子“啪”的一声合上,面色泛红:“胡言乱语。”
永夜珠的光太亮了,温如瓷蒙着被子都如同白昼般,她幽幽叹气,如此,兰芝珩何时能入睡。
让她在这么亮的环境下去爬他床榻勾引她,与众目睽睽脱衣服有何区别。
羞死人了!
这般想着,那光线不见了。
温如瓷将脑袋探出被子,除了窗户旁映进的一点月色微光,房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嗯?
温如瓷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兰芝珩已经躺在床榻上了,她坐起身,深呼一口气。
有点紧张。
兰芝珩躺在床榻上,脸颊绯红。
墨回说的对,太亮了她会睡得不安稳。
他向床榻里侧挪了挪,让出一个身位来。
“吱呀…”
里阁的房门被轻声打开,他唇角勾起,闭上眼睛。
温如瓷不知他是否睡了,轻声唤道:“兄长?”
兰芝珩没有应声,许是已经睡下了,温如瓷爬上床榻,迟疑地伸出手,环住他腰身。
兰芝珩睫羽颤了颤。
怕到如此地步?
他这般想着,感觉少女的指尖没入衣领中,兰芝珩抿住唇,呼吸几乎凝滞住。
温如瓷也不想扰他安眠,可她不来扰他,系统就会一直在她耳边絮叨个不停。
真正做出这种轻薄于他的行径,温如瓷并不如想象中镇定。
想到他前两次赶她出去时的冷淡模样,胸口就一阵抽痛。
在他眼中,她深爱另有其人,却还要勾引于他,连她自己都觉她的行为很讨厌,他那么高傲,就算没有安术,他都避她不及呢,又怎会容忍她背着自己所爱之人轻薄冒犯于他。
温如瓷指尖在他滚烫坚硬的肌肉上按了下,这具身体她摸了许多次,可知晓此刻的是兰芝珩,而非雪辞,她心中羞耻极了,指尖也微微发颤。
手腕被握住,兰芝珩喉结滚动了下,声音有些沙哑:“阿瓷,你在做什么?”
温如瓷知道自己肯定会被发现,此刻还是慌张失措。
“阿瓷害怕…”
她这般说着,粉唇凑到青年下颌旁:“阿瓷想和兄长一起睡。”
温如瓷指尖蜷缩起来,想必黑夜中的眼眸,定是盛满了厌烦,接下来她会被他赶出去了吧…
“嗯。”
温如瓷僵住。
兰芝珩感觉少女的呼吸都有些颤抖,伸手将她脑袋按在枕头上:“睡吧。”
温如瓷错愕地看着他,青年挑了挑眉:“还是害怕吗?”
他抬手在她肩头不缓不慢地拍着。
事情的发展好生诡异,温如瓷哪里睡得下……
她不死心,指尖再次伸入他的寝袍中,兰芝珩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你冷吗?”
他起身,扯过薄毯,将少女一圈一圈围住,而后躺下,伸手将她捞进怀中。
温如瓷怔怔躺在枕上看着他,她方才在摸他,在试图轻薄他,他感觉不到吗?
他明明很讨厌别人近身的……
她压制心底的慌乱,双手都被薄毯围住抽不出,根本没法再对他动手动脚。
“系统?”
系统憋笑道:“这可能是男主拒绝你的方式?”
啊啊啊笑死了!系统在心里笑出猪叫。
兰芝珩静静躺着,直到少女呼吸均匀,彻底熟睡,他缓缓坐起身。
他想让她安睡,却不能真的不在意男女之防,她是他的妹妹,更是个女儿家。
他垂眸盯着她许久,起身,为她掖好凌乱的毯角,走到窗前的椅塌上坐下。
月落日升,整夜未眠。
温如瓷醒来时发觉身旁的床榻已经空了,房中并不见兰芝珩身影。
正逢此时,系统开口:“宿主,男主昨夜好像坐了一夜。”
昨夜宿主半夜迷迷糊糊醒来要喝水,还是男主喂她喝的。
温如瓷内心复杂。
是啊,这才是她熟悉的他,心底再是嫌弃,也不忘顾及着维持最基本的礼貌与体面。
温如瓷收拾一番后,走出房间,青年手握卷轴端坐于院中的枫树下,温如瓷看着他的装束,心中有些讶异。
他身着一件墨红色长袍,袖角衣摆上的金色藤蔓纹路极为华丽惹眼,发丝高束,头顶镶嵌着红宝石的发冠在日色下熠熠生辉。
这一身装扮,比她昨日挑得那件火红色长袍看起来高级夸张许多,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得俗气,看起来更加高不可攀了。
可……
他不是向来喜欢素色吗?如今眼疾好了,怎么一反常态换了风格?
温如瓷掩住眸底惊艳之色,唤了声“兄长。”
她心中有点内疚,若不是她爬上他床榻,他也不至于整夜未眠。
但她也没办法,此次回来,就是为了被他厌弃的。
“阿瓷,过来用早膳。”
温如瓷张了张嘴,想到在兰芝珩眼中她还未曾筑基,是该用膳的。
“是兄长让人下山买的?”
“我做的。”
温如瓷有些意外,她走到他身旁,打开食盒,食材简单,两菜一汤一点心,他会下厨之是她知晓,可是……他好似已经很久不曾下厨了。
她目光扫到他指尖的烫伤,葱白的指尖有一道划痕,还被烫出了好大一个水泡,触目惊心。
她喉间发涩:“你受伤了,你怎么这般不小心,久未下厨就不要逞强啊。”
温如瓷的语气因担心而有些焦急。
“今日是十年前你我初见的日子。”
温如瓷睫羽轻颤,心中仿佛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
“自那时起,你就注定会是我的亲人。”兰芝珩从食盒中拿出一块点心,递给温如瓷。
温如瓷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甜味蔓延在口中,她心中却因兰芝珩的话有些酸涩:“若有一日,我犯了天大的错事,兄长会原谅我,如现在一般待我如亲人吗?”
兰芝珩几乎没有犹豫,随口答道:“阿瓷若犯下错事,定是我看顾不周,该问阿瓷是否会原谅我才对。”
青年眉目清疏,和煦如春风,他看向她时,干净到毫无杂质的眼眸如月弯起,盛满了暖色。
可是……
这样温柔的他,在剧情中,为何会将她赶走呢?
真的会将她赶走吗?
温如瓷咬了一口手中的点心,心中产生一丝怀疑。
“阿瓷,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等会儿带你去瞧瞧。”
温如瓷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将点心都塞入口中,两腮鼓起,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呀?”
兰芝珩将茶水递给温如瓷:“不急,你慢些吃,莫要噎着了。”
温如瓷拉住他袖口:“兄长,快说呀,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兰芝珩无奈低笑,他起身,回握住温如瓷的手,带着她向寺中荒废已久的佛堂而去。
温如瓷好奇地跟在他身后,心中想着,他竟记得今日是相识十年整,她好似也该给他准备个回礼才是……
梵南寺东边是佛堂经院,西边为客斋,中间隔着幽深茂密的竹林。
兰芝珩带着温如瓷走到巍峨而富有禅意的荒废佛殿外,温如瓷在梵南寺这么久,还从未来过此处,他只见兰芝珩抬起手,檐角之上的青铜铃发出一声嗡鸣闷响,如在别庄后山一般,灵障缓缓消退。
“吱呀…”
肃穆的殿门半敞,温如瓷抬眸看去,殿中半面巨大佛像侧倒地面,昏暗古堂,荒凉寂寥。
佛像之后一双血色竖瞳森然露出,温如瓷瞪大眼眸,向兰芝珩身后躲去。
少女指尖有些发颤,紧紧拽着兰芝珩的袖摆,又因实在好奇,从兰芝珩身后探出脑袋。
兰芝珩弯起唇角:“它眼下受了重伤,阿瓷无需害怕。”
“这是什么…”温如瓷双目看着佛像之后的竖瞳。
像是蛇,可又比蛇大上好多。
又像蟒,温如瓷却看到了它眼周闪烁着幽光的磷片。
“上古凶兽,蚺磷蟒。”
一种肖似蛇蟒却与饕餮穷奇蛟龙等凶兽一样,都出自古时西的壤龙渊的物种。
温如瓷喃喃道:“上古凶兽欸,我第一次看到上古凶兽。”
“嗯,它以后就是你的了。”
温如瓷:“什,什么?”
兰芝珩勾起唇:“礼物。”
温如瓷嘴唇有些颤抖,她扯出一抹极其僵硬的笑意:“倒也不必吧……”
她以为兰芝珩的礼物是给她看看这凶兽,开开眼界,她觉得惊奇又开心。
可他要送给她……这凶兽只一双眼睛,都有一个拳头大了。
不管它是蛇还是蟒,总归是长长一条,蠕动的,她看一眼它都浑身起鸡皮疙瘩,头皮发麻,这个礼物,她招架不住……
“我不要它,我害怕。”她声音有些颤抖。
听说这凶兽从还会吃人呢,多吓人啊!
这蚺磷蟒是兰芝珩用此次前往丘海的封赏换来的,此恶兽凶性未褪,本也不是能够当做灵兽认主的寻常兽类。
“蚺磷蟒的皮囊之韧刀枪不入,鳞甲坚不可摧可解宗师以下万法灵决,我要送你的礼物,是天阶兵器,蚺磷鞭。”
兰芝珩牵着温如瓷转身,身后废弃佛殿的殿门合上,灵障结界重新覆于此间天地。
“只是如今能将其炼制成天兵的炼器师已经隐退,我已经命人去请,需要花费些时日。”
天阶兵器?
温如瓷回首遥望佛殿,想到那双充满了诡异的血色竖瞳,仍不免心有余悸。
兰芝珩侧目看向她,少女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有些苦恼的样子,他挑了挑眉:“阿瓷不喜欢这个礼物?”
温如瓷摇头:“如今这世上,天阶兵器寥寥无几,安术她祖父终其一生炼制出一个天阶神兵,招惹无数觊觎之徒……”
“这兵器在你手中,无人敢觊觎谋夺。”兰芝珩以为她担忧怀璧其罪,心生怯意。
有他在,别说天阶兵器,就算是稀世遗古神器,也无人敢惦念。
“我是在想,这般贵重的礼物,我却没有什么能够报之以李。”
兰芝珩轻笑出声:“是啊,阿瓷不仅没有准备礼物,都忘了今日是你我相识的十年整呢,真没良心。”
温如瓷的头又低了几分,愧意更甚,她的确没有想过,他会记得十年前的今日。
“罚阿瓷陪我去爬山。”
温如瓷抬头:“爬山?”
“是啊。”兰芝珩脚步顿住,抬手指向西边:“仙都天山。”
温如瓷望去,哪怕现实距离近百里之遥,仍能隐约看出隐于云雾中远山轮廓,那是仙都最高的一座山,灵气充沛如云似雾,宛若仙境。
天山是神庭每三年祈福大典祭祀上苍所在,平日里设有禁令,寻常人很难入界的。
兰芝珩身份不同寻常,他该是有通行令的。
温如瓷一扫眉间苦闷,喜笑颜开,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想爬山,但若是爬山能够让他开心,就很值得。
这样的念头,直到向来只矩守礼的兰氏少主带她趁着天山守卫轮岗,作贼一样翻过山脚的围栏,又为了躲避守卫,将她扛到树上时,温如瓷彻底茫然了。
她看向随她一同躲在树上的青年,他头顶的金冠上勾着一截枯枝,发丝间还挂着枯叶,她张了张嘴,被青年捂住唇,直到巡逻的守卫离开,他才弯唇笑了起来。
温如瓷见他笑出声,也无奈失笑。
“兄长,原来你没有通行令啊……”
她还是第一次见兰芝珩这般局促狼狈。
温如瓷眸色闪了闪,好似……也并非第一次。
她入兰氏的第四年,因有夜学,她在兰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兰家地广辽阔,四山十九峰三十六座可斋,那时她听兰家的弟子谈论兰氏外的一座荒山,曾出现过世所罕见的白芝霜兰,一到夜间,如月流盈散发点点星芒,是世上最好看的兰花。
那时快到了兰芝珩的生辰,温如瓷便打起了白芝霜兰的主意,每晚都悄悄溜出兰家去那座荒山寻找霜兰。
有一夜她被兰家的掌事长老撞个正着,本该受责罚,是他说谎替她解围,那是她第一次见兰芝珩说谎,震惊之余发觉他耳根都红了,但因他平日口碑太好,尽管说谎时不自然,也没有引起掌事长老怀疑。
更令她想不到的是,他不仅说了谎,还每夜都陪她溜出兰家,去荒山寻找白芝霜兰,直到寻到白芝霜兰那夜,他暴露了,也因此被兰老夫人责罚,被禁足了许多日子呢。
现在的他与那时简直如出一辙,温如瓷掩唇笑了起来。
可是……
这可是归神庭所属的天山,他们二人就这么溜进来,若被发现……
温如瓷这般想着,整个人被抱起,一瞬失重,二人已经在树下了。
“此处被神庭覆上了结界,没办法使用灵力,阿瓷,我们得谨慎些,可不能被人抓走了。”青年说着,拉着温如瓷向上走去。
温如瓷跟在他身后,怪不得他说要爬山,是真的一步一步爬上去……
“兄长,我们这样真的行吗?万一……”温如瓷说着,视线落在山间草丛中的一株墨绿色灵草上,快步跑过去。
“是梧桐根欸。”梧桐根又称凤巢种,丹籍之上记载,因此处灵气醇厚特殊,此灵草只在天山生长,就连别庄后山都没有呢。
梧桐根并不算品阶高等的灵草,很难在世面流通的原因是,只有天山的土壤能够培育出此种,离土的梧桐根会在三个时辰内挥发药性,枯萎而亡。
兰芝珩看着全神贯注观察着灵草的少女,唇角微微勾起。
山下守卫察觉二人身影,刚想开口呵斥,被另一个守卫捂住唇拉走:“那是兰少主和他的伴修,通行令辰时便已送达,上面说了,兰少主要带他伴修来此采些灵草,莫要打扰。”
温如瓷听到脚步声,紧张地跑到兰芝珩身边拉着他蹲下。
“阿瓷,你不是想做炼丹师吗?此处的灵草灵植都很罕见,我们带些回去。”
温如瓷犹疑地道:“这不好吧…”
看着少女心虚的模样,兰芝珩垂眸低笑:“这些灵芝灵草又非精心培育,你若不拿,它们也不过如寻常杂草般过季枯萎。”
温如瓷眼珠转了转,好像也是……
有点心动。
“我若拿了,到时万一我们被发现了……”
“那我就交罚金好了。”兰芝珩忍着笑意。
温如瓷不再犹豫:“我就拿一株梧桐根。”
别庄后山有许多珍稀灵植,温如瓷对此处其他植物都不感兴趣,只有外界不可见的梧桐根,她比较好奇。
她说着,就想脱外衫,兰芝珩伸手拦住她:“你做什么?”
温如瓷小声解释:“梧桐根成活需要此处土壤,我得连同土壤一起装回去。”
兰芝珩了然,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用我的。”
温如瓷垂眸看着他的外袍,仅是上面绣有纹路的金蚕丝就价值不菲……她仅犹豫一瞬,便抬手接过,缎料结实针脚细密,适合装土,不漏。
兰芝珩撸起袖子,随着温如瓷一起挖梧桐根,温如瓷只想挖一株,兰芝珩却挖了好几株,干净白皙的指尖挂满了泥土。
挖完以后,两个人身上都沾了些泥灰,温如瓷瞧着青年下颌上一抹灰渍,下意识抬手给他擦了擦,忘了自己指尖也不干净,越擦越黑,温如瓷闯祸了一般眼神躲闪,又在瞥到青年半边下颌都挂着泥灰的下颌,像是长了落腮胡般,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女弯着眉眼,全然不知自己脸颊鼻尖上方才也被兰芝珩给她擦汗擦得黑黝黝的,一笑时,整齐的白牙晃眼。
兰芝珩背过身去,忍俊不禁。
二人拿着帕子擦拭一番,途中路过了好多灵植,走一段停许久,兰芝珩倚在树旁,等着温如瓷观察一番,若瞧出她想要,就挖出来。
天山高耸入云,爬到山顶时已经夕阳西下,兰芝珩左手拎着连根带土的梧桐根,右手拎着后挖出的几株灵草灵花,背后背着温如瓷。
温如瓷崴脚了,还是先前扭了两次的脚踝。
看到山顶的景象,温如瓷惊艳的连脚疼都忘了,从兰芝珩背上下来,单脚跳到悬崖边。
“慢点。”兰芝珩将花草放下,走到温如瓷身边坐下。
她看着如火焰燃烧天际般的夕光云海,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怔住。
“好漂亮…”温如瓷喃喃感叹道。
眉如黛,肤如雪,夕阳晖晕落在青年精致锋利的侧颜上,因这红衣金冠,少了清雅多了灼艳,比之大自然的盛景,还要惊心动魄。
他似是没有发觉温如瓷脱口而出的感叹是因自己,注视着天际的流云。
温如瓷烫到一般收回视线,却曾察觉身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很美。”
微风拂动少女的青丝抚过青年的脸颊,他指尖蜷缩了下,又克制地敛下眸光。
温如瓷抱着膝,静静看着天际的橙光一点点消逝于山巅。
夕阳很美,美得令人挪不开眼,可那浓墨重彩一点点消褪隐入黑夜之时,比一瞬惊艳先返过味来的是怅然若失。
一颗心仿佛也随着夜幕降临,变得空荡黯然。
“嘭!”
温如瓷心底那一丝空落,随着夜空乍现绚烂烟花而消失不见,她睁大双眸,胸口处的跳动,仿佛比烟花的响声还要强烈。
天山是仙都的最高处,垂眸望去,无论远近,整个仙都一览无余。
在近在崖边的烟花冲破云霄后,整个天际被斑斓色彩映得如梦似幻。
一霎间,满城焰火,接连不断。
温如瓷回头,视线碰撞到青年含笑的目光,胸口的跳动声震耳欲聋。
“我很喜欢阿瓷的礼物。”
温如瓷眸底雾色笼罩,又听他道:“阿瓷出现在这里,就是很好的礼物了。”
这世间,本无人爱他,在十二岁那年,八岁的阿瓷出现在他生命中,就是上天馈赠给他,最好的礼物。
在怯生生的她推开他的房门向他讨要岁糕开始,原本最令他厌恶的生辰之日,在此后多年,都变得有盼头。
他始终记得,幼年乖巧怕黑的阿瓷为了给他寻找白芝霜兰作为生辰礼,冒着被掌事长老惩罚的危险钻狗洞离开兰家,小小的身影走了很远很远,接连几夜前往成年都觉瘆人的夜半荒山。
他不稀罕什么白芝霜兰,可又很期待阿瓷能将白芝霜兰送给他时,怯懦的眼眸会因自豪变得亮晶晶的。
于是,他在某一夜,闯入了兰氏禁地,将那株十分珍贵的白芝霜兰偷偷移栽到了荒山上。
生辰那夜,阿瓷将它送给他时,亮晶晶的眼眸弯成月牙似的,他瞧着,就也止不住的开心。
那便是他收到过的,最喜欢的礼物。
兰芝珩垂着眼帘,少女忽然扑到他怀中,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身子后仰,指尖拄在草地上。
温如瓷环住青年,吸了吸鼻子,她都如此尽力惹他厌烦了,他怎么还肯对她这么好……
他这样,让她感觉,自己很重要。
比女主还重要。
他总是在她快要说服自己不喜欢他时,喂给他一颗蜜糖。
就如濒死的鱼儿,一半陆地,一半池水,拉扯挣扎,无法喘息之际又逢甘霖。
远处焰火依旧,夜色绚烂如虹。
青年单手拄着地面,另一只手虚抚着怀中的少女:“你小心些,脚踝还有伤。”
他话音刚落,环着他脖颈的少女双目泛红地看向他,忽然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兰芝珩瞳孔微缩,精致的面容有一瞬的空白,按在草地上的指尖缓缓收紧。
“阿瓷…”
温如瓷继续抱着他,下巴靠在他肩上:“我与兄长清清白白,只是亲一口,没什么的……对吧?”
对吗?
青年睫羽下透出红晕比天际焰火还要灼艳,哑声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兄长眼中,不是一直把我当做小孩子吗?”
“是亲人,是妹妹啊。”
温如瓷说完,重重咬在领口的脖颈处。
她今日很开心,也好难过。
他给她准备了天阶兵器,陪她挖了灵草,还送给她一场满城烟火。
但他不是她的。
怎么就……
不是她的呢。
兰芝珩狭长的眼眸倒映出天际的光影,颈间的刺痛渗入骨髓,却掺杂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胸口跳动失常,既别扭,又愉悦。
亲一下,好像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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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甜甜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