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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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谈的位置最终被确定在了位于双方交战中心的某个无名星球上。

届时,虫族将会把时予上将“送还”至人类方面,待帝国确认上将身体无虞之后,再正式展开和谈。

战时政府放松了对星网的监管,舆论顿时一片哗然。

对于即将迎来的和平,大多数人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然而,猜测与争论也从未停止过——在最激烈的战局关头,一场因一个人而骤然暂停的战争,双方各自都在考量什么?

如果战争的天平明显偏向虫族,人类自然不会有和谈的机会,更不可能主动提出停战;可如果胜券稳操在人类手中,这个向来以扩张为天性的帝国政治集团,又怎会轻易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胜利?

但其实这背后并没有那么复杂。

因为根本没人给帝国政府时间去考量。

帝国军事最高统帅霍普金·戴维德先斩后奏,在率先向虫族发出和谈请求后,尚未收到中央政府的正式质询,便从前线返回了元帅府。

他作出了一份简略的书面报告,关于时予除却上将以外的,另一层身份。

虫族遗失已久的母亲。

这个消息堪称惊骇,整个政治机关几乎为之骇然。元老院一帮百岁老头子,许多在家里当场昏厥,被架上吸氧器;更别说久居深宫、已然油尽灯枯的老皇帝,险些因为这个消息驾鹤西去。

他们最值得信任的、全人类唯一一位精神力达到3S级别的Omega,竟然是敌方最高领袖。

这个消息还是他们的军事首领不咸不淡地说出来的。

不是,那还有什么好谈的?谁需要他们去拯救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是时予主动叛逃,他到了虫巢,那些虫子捧着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对他做出别的事情?

他们后知后觉地想终止向虫族发出的无线电报。然而,为时已晚。

还没等元老们从icu里爬出来质问霍普金究竟是何用意,在递交完书面报告后,霍普金向帝国最高军事法院申请,以叛国罪对他本身发起军事诉讼。

这或许是元老院唯一一次有机会,理直气壮地将向来如铁桶般的军部长官告上审判席。

一直以来,迫于外敌的压力,整个军部对元老院来说,都是一块只能干看着、永远无法插手的铁桶。

就算千仞军里的戈林家勉强算有贵族血统,也被种种法条严加管限,严禁将利益置换的商人做派带入军队。

如果不出意外,霍普金的位置将会在未来交给时予手中,完成军事权力的转移。

时予是霍普金亲自抚养长大的小孩。尽管这个事实并未向公众公开,但元老院和军部的老人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时予治军的理念无疑也继承了霍普金,这意味着在未来至少百年之内,他们仍然无法插手军方的任何事情。

就算后来时予公开离开元帅府、分化成Omega、疏远了与霍普金的关系,也没有影响他们对此的认知判断——毕竟时予最终还是成为了军人,而不是某个被Alpha圈养在家的妻子和母亲。

霍普金没有伴侣,更别提留下孩子。未来军事统领的位置,一定还会是时予的。

……但是没人告诉他们,事情还能这么发展啊?

军事法庭的穹顶高耸入云,罗马柱上雕刻着帝国开国以来的每一次伟大胜利。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染成一片肃穆的金红色。皇室的徽章悬挂在最上方,金色的双头鹰俯瞰着下方长桌两侧的元老们。

他们的脸色比雕花座椅上褪色的金漆还要难看。

原本被告席被设在了最低处,以便审判者能够从高处俯侍,从气势上形成压倒性的审判格局。

然而审判开始前,一帮被这犹如泥石流滑坡一般的现状赶鸭子上架的老头们面面相觑了许久。

最后,他们窝囊地让人下调了座席的位置,憋闷着等着霍普金给他们一个闹剧的交代。

霍普金没有穿着军装,坐在了审判席上。当然没有镣铐,因为警卫队也隶属于军队系统。

可这过分平静的状态,反而使得现场更加压抑。

“你在斩首行动结束后,向皇室递交述职报告时,提到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体质特殊,并且曾与科研院进行过联络。”

霍普金低头,手指很轻地拨弄了一下桌面上的扩音器,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是。”

控方停了一瞬,继续追问。

“可后来,你主动放弃了科研院进一步研究的提议。”

“是。”

“也就是说,”审讯官的声音逐渐抬高,“你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人类孩子。你也早就知道他拥有虫母的可能性,却仍旧没有按照作战计划摧毁他?”

整个法庭里响起了细微的抽气声。

霍普金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沉默短暂而稳定,却像一块缓慢下沉的石头,让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既然明知他是虫母,为什么不杀掉?为什么不在战争最初就彻底终结这一切?”

“霍普金元帅,”那人语调严厉,几乎像在对着全场发问,“你可知道,因为你的一念之差,人类在这场战争里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失去了多少本可以避免的未来?”

尾音回荡在穹顶之上。

霍普金声音平静:“我承认,我有罪。”

没有辩解,也没有推卸。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让人更没法轻易把这句话当成敷衍。

“我在最开始没有完全执行原定计划。原因很简单——我在把他带回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办法把他当成单纯的‘敌方目标’处理掉。”

“我知道他会说话,会看人,会怕冷,会在不舒服的时候蜷起来,也知道他会因为一口热汤、一个拥抱、一次睡前的陪伴而慢慢放松下来。”

“我亲手把他从虫巢里带出来,也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终于触到了某个极深的地方。

“我始终都对他拥有感情。”

这句话出口时,不少旁听席上的人都同时变了脸色。

“我的错在于,在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问题上,我太晚才发现自己的私心。作为一个抚养者,这导致我没有能够为我的孩子充分地规划他的未来。”

一步错,步步错。

这是一条无法重来的路,但就算重来一次,霍普金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整个人类历史都未曾有任何一条军事理论或者政治概念预收过——假如有一天,敌人的心脏变成了一个小孩,落到了你的手上。

你明知你接下来的每个举动都有可能在未来影响整个世界,但到底怎么做才是完全正确的?

如果把时予完全地当作一个人类Omega培养,也不是做不到。

无非是将小孩完全约束在府邸里,正是十多岁的培养性子的年龄,慢慢扭正成羞赧内敛的模样,足不出户就能远离战争。

这样的话,或许时予一生都不会接触到虫族,也就永远不会有事发的那一天。

但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虫族的寿命却漫长许多。

时予的寿数是否会异于常人,霍普金注定无法判断。

如果时予只是一个漂亮的、柔弱的菟丝子,就算能够被某个强势的Alpha丈夫圈养在象牙塔,时过境迁,总有一天还是会让残酷的现实暴露。

他无法预知时予的所有未来,在这份不确定面前,霍普金承认自己的无能。

他不能赌。

所以他希望,真相揭露的时候,要是他已经不在了,时予能够拥有和一个国家甚至种族抗衡的自保能力、愿意信仰并追随他的同伴和下属,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类绞杀

他说完这些,法庭里反而比先前更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霍普金并不是在替自己辩护。

他只是把自己当年做出那一系列决定的原因,如实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一个父亲,和一个统帅。

他分开的不完全,最终完全分不开。

“作为若干年前斩首行动的总指挥,我违背了作战指令,当以叛国罪论处。”

“等和谈结束以后,我接受军法的全部审判,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不过,”霍普金最后说,“幸运的是这一天来得比我预想得早很多。我现在至少可以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为他的选择打开一条更方便的路。”

“时予,才是结束这场战争最关键的那把钥匙。不是任何一方的投降或灭亡。他站在中间,两边的炮火才会停下来。”

霍普金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微笑:“准备停火吧。”

·

和谈前夕,虫族将时予正式护送回人类领空。

虫族进入人类领空,没有偷偷摸摸、也不是冒险潜入,而是一场被全世界镜头同时注视着的归还。

星舰缓缓降落时,停机坪四周早已架满了媒体设备,灯光、摄像机、悬浮无人机、记录终端、军部的临时管制线,几乎将整个迎接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带着金属、尘土和消毒剂混合在一起的冷味,远处风声极轻,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时予从舱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现场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袍,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白色发带松散地扎在脑后,面色比失踪前更显得白净一些,唇色却鲜明,神情安静得近乎平和。

乍一看,非但没有任何受过折磨的痕迹,甚至比过去还多了几分温润,眉眼间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还在,却被什么东西揉碎了边缘,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然而,所有在这一刻见证历史的人很快都发现了——即便外袍并不多么修身,仍然能看出被众人簇拥着的长官小腹微微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肉眼看并不明显,却在镜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这一处细小的变化,便足以让整个星网在数秒之内同时陷入疯狂。

「我的天啊!上将大人竟然怀孕了?!」

「等等等等,这个肚子的大小,至少有好几个月了吧?那不是失踪之前就……」

「.....人类方面到底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虫族安然无恙地放人回来,甚至没有伤害肚子里的孩子?!」

「你们注意到没有,上将大人的状态好得过分了,不像是受过刑的样子,倒像是被养胖了……」

「闭嘴吧你,说被养胖了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虫族在养他吗?」

「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这个孩子是在虫巢里怀的?!」

「你再说一遍试试?」

舆论像是被骤然点燃的火海,疯狂地顺着每一条信息链扩散开来。

转播画面里,时予走到舷梯中段,忽然停了一下,示意送到这里就可以。

他要独自回到人类的地界中去了。

哈格森和赫尔德雷站在舱门内侧的阴影里,没有跟出来。周围全是人类——军官、士兵、媒体的远程捕捉镜头——他们不适合露面,甚至不适合被拍到。

两只虫族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左一右,目光死死追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

理智告诉他们,用不了多久还会再见。时予承诺过的,他从不食言。

可当他的靴尖真正踏离最后一级舷梯的瞬间,两只虫的身体还是同时往前倾了一下。

哈格森的指尖从袖口探出来,堪堪触到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薄荷凉意。

赫尔德雷的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金色瞳孔里倒映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影子,像是在忍受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与本能对抗的疼痛。

周围人群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舰仓阴暗处那双几不可察伸出的手。

然后,手指一凉。

时予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右手垂了下去,背着光,精准又若无其事地,向后碰了碰。

那只手的指尖掠过哈格森的指节,又在赫尔德雷的腕骨上轻轻落了一瞬。像一片羽毛一闪而过。

放心。

人群的另一端,加德纳和斯梅德利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时予的肩头,与舱门阴影中的两双眼睛对视了一瞬。

都是在期盼,对面的那俩只虫是盼归,这边的人是盼着时予遭早点回来。

那视线交错不到一秒,便各自收回。

斯梅德利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那股酸涩狠狠压了下去,大步迎上前。加德纳紧随其后,红发在灰白色的舰舱背景下燎过一道灼热的影。

进入主舰体之后便禁止拍摄。

“你们都先下去。”加德纳的声音不大,却让身后乌泱泱的随行队伍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有人迟疑地张了张嘴,被他一记眼神钉在了原地。

舱门在最后一个人退出去之后缓缓合拢,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和满室沉默的、无处安放的心跳。

斯梅德利没有等时予站稳就一把将人拽进了怀里。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碎,又怕真的碎了,只能死死箍着,指节陷进白袍的褶皱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时予被他勒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磕上墙壁。

一只手从背后探过来垫在了那里——加德纳的手,动作快得像本能,撞上了才反应过来,指尖僵了僵,却没有收回去。

他跟加德纳对视了片刻:“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想说什么?”

加德纳眼下的肌肉神经质的抽了抽,沙哑道:“幸好你是虫母。”

时予愣了一下:“什么?”

“不然你该受多少罪。”加德纳的红眼睛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别开眼,“落在它们手里那么久,还....怀了孩子,你要是纯人类.....”

时予从斯梅德利的肩窝里扬了扬下巴,碧绿的眼睛安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将加德纳还在微微颤抖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扣了进去。

凉而薄,指节分明,像一截玉。

“你傻呀。”

“我敢去,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伤害我。”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轻轻切开了凝滞的空气,“如果不是能够保证这一点,我不会随便走进虫巢。”

斯梅德利从他肩上抬起脸,紫色的瞳孔湿透了,狼狈得不像一个SSS级的Alpha。

他哭得没有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时予的白袍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你是虫族也好,是人类也好,都无所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在那边……他们对你好就行。我、我可以想办法去看你。”

时予撸了撸那头被他蹭得乱七八糟的金毛,手掌落在他的后颈上,用力揉了揉。

稍微安抚一只受了大委屈的、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金毛犬。

大狗狗实在有点大,一只手有点捉襟见肘,时予下意识动了动跟加德纳十指相扣的那只。

加德纳僵了僵,但还是松开了手。他还没忘,跟时予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时予对他的态度还是漫不经心的。

斯梅利德肯定排在他前面。

结果也被搓了两把张扬的红发,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理所当然的亲昵。

“让你们担心了。”

加德纳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红色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红发都压不住那股翻涌的血色。

“怎么了,一副傻样。”时予挑眉。

加德纳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感觉……你现在有点喜欢我了。”

时予:“……”

时予笑了:“嗤。”

“可惜,你们谁都不需要去虫巢看我了。”

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转:“我今天来不是和任何一方割席的。进去吧。”

·

时予正式进入人类控制区后的第二天,和谈进入实质流程。

这一谈就是三天。

虫族的使团就驻扎在边境的另一侧,等待着最终的消息。所有网点逐渐恢复,舆论几乎要爆炸。

抛开上将大人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怀上的这个问题不谈,你们不是要和解吗?

虫族都没进人类的地界,人类也没有派遣什么外交官过去,就这么干待着靠谁谈啊,请打开麦克风交流好吗?

第四天,虫族与人类共同发布停战声明。

那天没有任何的预告,只有一条简短的通告被放置在星网首页置顶:

【人类与虫族,自即日起停止一切敌对行动。】

短短一行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涟漪扩散到整个银河系,星网彻底炸穿。

而时予,也在这个时候被安排站上公开采访台。

那天的媒体阵列比停机坪那一次还要夸张。

无数镜头齐刷刷对准他,悬浮摄影器绕着半空缓慢盘旋,直播信号从各个星球同步传输出去,所有人都心乱如麻,内心挤满了一万个问号。

时予站在采访台前,军装笔挺,一丝不苟,肩线压得极好,长发被他束在脑后,露出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冷静,只有眼眶因为长时间待机而微红。

“在开始汇报之前,我知道大家心底还有一些觉得不便提出的疑问。”

“为了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内容,不妨先为各位解答。”

他低头看着台前的提问者时,那些镜头几乎同时调整了焦距。

提问的是一名被临时推上来的媒体代表。

对方显然已经紧张到手心发颤,连声音都绷得发哑,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出了那个全网都在等的问题:

“时予上将,关于您怀孕的消息已经得到官方确认,请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场下瞬间一片寂静。

连风都像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某个足以震翻帝国的名字。

时予静了几秒。

随后,他慢慢抬起眼,神情平静得近乎温柔。

“不知道。”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全场哗然。

连镜头后的记者都明显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时予却没有因为这份喧哗而显出任何不安。他的神色始终很稳,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缓慢沉下来的、异常清晰的决断。

“根据体检结果,我的受孕过程非常困难。”他耸肩,“所以,最开始是多选择了几位父亲样本。”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片震动的面孔。

“因为人类已经不再需要一个拥有完美基因的孩子,来应对战争了。”

“往后,也不会再有战争。”

最后一句落下时,整个会场安静得可怕。

随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平静而又简略地宣布了自己双重身份的真相。

他是时予。

是帝国上将,也是虫族母亲。

是曾经在人类军部中撑起一整条战线的人,也是虫族精神网络里失落已久的核心。

一个个被举起的镜头几乎要被这条信息彻底冲垮,台下的议论声像海潮一样此起彼伏,可时予站在那里,始终没有退。

他只是平静地,把那些所有人以为会永远被埋藏的秘密,一层层剥开给世界看。

而那段最重要的谈判内容,其实早就在前两天的会议室里被完整摊开。

那时,圆桌上没有媒体,只有人类高层、军部代表、皇室,这些少数能真正决定命运走向的人。

时予稍感意外的是,霍普金居然没有亲临现场。

不过那不重要。

会议室的灯光冷白,墙体隔音极好,安静得几乎听得见空气流动。

时予坐在长桌尽头,背脊笔直,眉眼清晰。

窗外的天光从冷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沉入深蓝。长桌上摊开的文件堆叠如山,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附录、补充说明。

人类的官员们翻阅着,批注着,交头接耳着,用复杂的目光偷偷凝视着他们的上将。

时予没有穿演讲台上的军装,依旧是那身纯白色的罩袍。会议厅的灯光打下来,布料上泛出淡淡的、柔和的荧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不真实的、近乎神圣的光晕里。

谈判进行到某一个节点,所有实质性的条款都已经被反复拉扯过、修改过、勉强达成过又推翻过。

空气黏稠得像灌了铅,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时予将面前的文件轻轻合上,抬起眼。

那双眼碧绿得像两颗被冰水浸透的宝石,没有凌厉,没有压迫,只有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平静到了极点的笃定。

他看着那些人——帝国的元老,联邦的使节,一个一个,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双眼睛都接住了他的视线。

“‘一个人不可能代表两个完全相悖的利益’,各位对我的立场心存猜忌是正常的。”

时予说。

“但我应运而生,就是为了填补这道裂痕。我就是——站在这里,成为这个样子。”

“我有人类的成长经历。被人抚养长大,进入军校,被人叫了那么多年的‘长官’....同时——我也有虫母的本源。我的灵魂在那里诞生,我的血脉与虫巢相连,我的每一个孩子——无论在卵里还是已经破壳——都带着我的气息。”

人类对虫族的敌视,虫族的人类的仇恨,他都已经完全且认真的体验过了。

时予的语气没有激昂,也并不煽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将自己剖开给人看的坦然。

他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白袍的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手腕。

“我不独属于你们任何一方。我不是人类的战争机器,也不是虫族的生育工具,尽管放下那些猜测,我只想终结纷争。”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有人以为时间停住了。

窗外有风掠过,将厚重的窗帘吹起一个角,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缀满星光的夜空。

没有人知道他们所处的这颗星球叫什么名字,它太小了,太偏了,在地图上的标注只是一个编号。但从今夜之后,它会出现在每一本教科书里。

时予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透过那些沉默的、紧绷的、湿润的脸,望向更远的地方。

“相信我吧。”

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胶着的空气:“你们可以不相信虫族,可以不相信彼此,也可以不相信现在的任何一句承诺。相信我就可以。”

“战争已经走到了这里,继续下去不会有胜利者。只会有更多的死者,更多的伤口,更多的孩子在还没学会长大之前,就先学会仇恨。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未来。”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们愿意停下——那么我来负责,把一切重新对接好。从边境,到医疗,到俘虏交换,到虫巢与人类领地之间的安全线,我都会参与。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先停战。”

帝国的首席元老低下头,用微微颤抖的手摘下了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那个动作缓慢而郑重,像一种无声的敬礼。

“....上将,”元老说,他太老了,以至于嗓音很不稳,“在您收复尘埃要塞的那天,我就把您当作终结战争,带来和平的希望。”

时予淡淡地笑了笑,元老颤抖着补上后半句:“现在看来....但结果是一样的。”

然后,战争真的停了。

并非一方的溃败,另一方的凯旋。是两边同时放下了武器,同时转过身,同时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人,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碧绿的眼睛里映着会议室天花板上那盏长明不灭的灯。

时予起身离开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玻璃上映着会议室里一圈人沉默的脸,也映着他自己安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侧影。

他的影子在长桌,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还有两族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曾经刀兵相向的边界线上。

他走过的路,炮火不再跟随。

·

战后的重建和磨合并不轻松。

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随时准备奔赴死亡。

时予在停战后的第一周,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战争刚刚结束,边境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火药味,许多地方的航道、通讯、医疗与补给都处于半瘫痪状态。

前线的人类士兵还在陆续撤回,一脸茫然地反复确认“真的永远不打了吗”、“上将大人真的是虫母吗”

虫族那边也同样要安抚、整编、重建。原本被炮火和虫潮反复碾过的区域像一片被烧焦的荒原,明明看着已经不再冒烟,却依旧处处埋着伤口。

而时予,几乎成了这片荒原上唯一能够同时被两边接受的人。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荒诞。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所有人类的认知里是虫族克星,如今他却站在了两族之间,成了停火协议真正意义上的活体担保。

人类愿意因为他而让步,虫族愿意因为他而退守。甚至连那些本来极端敌视彼此的人,在看到他出现时,都会不约而同地沉默一下。

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么多亿的人类都忽然变得宽容了。

而是因为他们都看见了——时予真的有能力让两边都停下来。

前线开始恢复医疗通道后,最先得到救治的,反而不是某一方的高层,而是那些因为长期接触虫族的辐射和精神力余波而发生基因污染的普通伤员。

这些人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时候被优先救治。

他们中的大多数,原本都已经做好了等死的准备。

有些人曾是人类前线的士兵,手臂、腿骨、神经都因长时间战斗而损毁严重;有些是被虫族精神波动波及的普通民众,基因病一发作就只能靠止痛剂勉强拖着。

还有些则是困在战区中、被双方反复争夺、遗忘、转移的失踪者,连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都不敢再问。

可时予提取出来的信息素,真的救了人。

倒不是神迹式的、立刻起死回生的那种救法,而是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却又真实有效的修复。

那些原本已经快要失控的身体,在接触到他信息素制成的安抚剂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靠岸的地方。

高热逐渐退去,紊乱的精神波动被压下来,连长期失眠、焦躁、幻觉之类的症状都开始一点点减轻。

那一刻,许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真的在变好。

他们只能反复确认,反复呼吸,反复把那支药剂握在掌心里,像捧着一枚突然从深渊边缘伸出来的梯子。

“时予大人……”有人在病床上红着眼睛喃喃,“是不是神啊?”

这句话很快就传开了。

从前线到后方,从医院到论坛,从军方私密频道到普通民众公开留言区,到处都开始有人说,时予的出现就是为了消弭斗争的神明。

他站在那里,战争就停止。

他回来了,所有人便还有机会活下去。

他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灾厄里被推出来的人,却偏偏成了那个替所有人挡下灾厄的人。

可时予本人并没有把这种称呼放在心上。

他只是比以前更安静了一些,也更柔和了点,大概。

偶尔会在很晚的时候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星海,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不过这种安静独处的时光只占了极少数,在虫巢会被冷不丁地抱去房间休息,在人类那边屁股后面就会自动跟随上一个或者两个人。

时予把前世他看到的记忆告诉了加德纳跟斯梅利德,大致描述:“你上辈子只头蜘蛛,所以你的眼睛是红的。”

“你上辈子是蜜蜂,所以....嗯,你的外表不是这么决定的。”

斯梅利德接受良好:“怪不得,在军校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想跟你做朋友。真好,这辈子我也那么快就找到你了。”

加德纳懵了一会儿,反应不太高涨,别扭起来:“....你是因为喜欢那个大蜘蛛,所以才给我好脸色的啊....”

时予哄哄他:“不然呢,大蜘蛛可没有把我当对头看过。”

加德纳:“.....”

红毛碎了一地。

红毛已急哭。

“我,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说了不在意的,我那时候.....”

时予不逗狗玩了,摆摆手:“也喜欢你。”

“.....”加德纳镇定了。

·

比他更急的是诺厄。

此虫真的很惨,双方和谈,他作为一只名不正言不顺卡在人类阵营里的虫子哪都去不了,只好委屈地待在后方盯着转播。

在看见妈妈出现时爆发出尖锐鸣叫。

组长——没错,诺厄又回到之前虫体时关押他的惩罚之地了,外面还是那批人在工作——默默捂住耳朵:“呃,能不能安......”

诺厄冷冰冰:“干嘛?”

组长隐忍:“上将大人好美。”

诺厄:“谁让你看了,这是我妈妈。”

这时候时予还没公布自己的另一层身份。

组长在风中凌乱:????

·

发布会结束后,霍普金见了时予一面。

那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城市光带像散落在远处的薄火,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战争曾经存在过

时予从临时办公厅出来时,正好下起毛毛细雨,他看见霍普金站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军衔,没有配枪,整个人看上去却比镜头中的更沉一度。

对视,时予说:“还以为你不敢见我了。”

Alpha笑了下:“不敢。”

承认得这么利落,时予倒是意外。缺乏光线,他们必须离得近一点才能看清楚彼此脸上的表情。

“你过来。”时予说。

那道深色的阴影沉默的停顿了下,随后缓缓朝他这边移动,直到能看清了,时予抬起头眯了眯眼,才说:“为什么不敢?”

很遗憾,他没从霍普金脸上捕捉到什么新奇的表情:“因为已经不是需要我出现的时候了。”

“你已经长成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那个在虫卵之中,银发披散,穿着白袍,圣洁而又神秘的存在。

“啊,还是不太一样的,”时予说,“那个时候你可没让我怀孕。”

“不要再用这种长辈的口吻说话了,不然有点像乱伦吧。”

霍普金:“.....”

时予上下扫视了alpha一眼:“不清楚是不是因为你的体格比较大,怀他感觉和怀小虫子一样重。”

霍普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自己看得太久,会把某种本该放下的情绪重新拎起来。

“抱歉,我做什么可以在不让你反感的同时让你好受一些?”

时予摇了摇头,又顿了顿:“分不出来什么给你做了。”

他这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适应了,几乎没什么反应,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基本上都会被虫子们第一时间察觉到,就算虫子们不在也会有别人。

雨滴顺着屋檐滴落,被地面的智能排水系统安静地卷走。

天色昏暗得有些离谱了,时予突然说:“你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人么?”

“和现在一样么?”

“不是特别一样,没有现在老。”

霍普金想了想:“我那时候代表人类跟你接触过,还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记住了我?”

太容易猜了,时予顿觉没什么意思,他只是想调侃一番霍普金。

“那个时候我还告诫你,以后别随便养小孩,你说你不会的,因为觉得自己做不好给一个年轻生命规划人生。”

霍普金哑然片刻,很低地笑了:“早知道你应该告诉我,下辈子一定多学一些育儿经。”

时予也跟着笑:“那你这辈子记住吧。”

雨本来就只是小雨,不碍出行,很快便停了。

走廊尽头的灯一盏盏亮着,光线落在地面上,像铺开了一层安静的薄雪。

霍普金送他到门口,替时予理了下肩上的军装褶皱。

时予忽然想到什么:“你后悔么?”

霍普金微微一顿:“没有。”

“你也不问我在问什么。”

“我也没有做过别的会被人问‘后不后悔’的事情。”

时予无语片刻,点了点头:“走了。”

“有空你再来找我吧——我说的是我有空。”

毕竟救世主就是很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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