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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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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德纳看着手中的液体,动了动嘴:“你真的……长得不好吗?”

时予蔫蔫地趴在床上,“嗯”了一声:“应该是抑制剂用太多了,限制了它的发育吧。”

“那为什么还要生孩子?都缩成这样了。”

“就算不为生孩子,器官上的病总有一天也要治的。”

时予的嘴唇红润得要命,不知道是不是带着一层滤镜,就连投过来的眼神都感觉里面带着钩子,牵引着加德纳往他身边走去。

的确,时予的气色比在曼德斯那会儿好了不少。不再像记忆中那样,美艳的皮囊下包着一把清瘦挺拔的骨头,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现在的时予虽然还是没什么肉,但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气质。原本他以为是脱离了军校严苛的训练环境被养回来了一点,但现在看来,恐怕跟环境没关系——跟男人倒是有关系。

时予问他:“真过敏么?”

“……什么过敏?”

“你说的,对Omega。”时予认真道,“要是真的不能够接触就算了,还是我来吧。”

“……也就一般过敏吧,这种接触还是可以的。”

“真的吗?”时予皱眉,“对Omega过敏就是对信息素过敏吧。你可是需要把手指插进我的——”

那里面可以说是除了腺体以外信息素含量最高的地方。

加德纳忽然伸手捂他的嘴,时予这回躲开了。

“你怎么直接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呢?一点Omega的样子都没有!斯梅德利那个傻×都教你说了什么东西……”

这下子实在是无妄之灾了。时予辩解了一下:“那不就是学名吗?不叫这个还能叫什么?”

加德纳差点儿头顶冒烟了。

他坐在床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负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找到我的生殖腔,然后用导管抽取五毫升左右的液体,注入进去就好了。”

“用这个吗?”加德纳端详了半晌手中的器具,“它是塑料的,你不会疼吗?”

像是特别尴尬,加德纳低声飞快道:“事先声明,这都是我们联邦脑子里的芯片自带的——不是说Omega的那什么都特别娇贵吗?很容易就坏了。”

时予实际上也没试过,唯一尝试的一次还是失败了:“我不怕疼。”

加德纳瞪着他:“要是真出事了,现在哪儿来的条件给你送到医院去?”

他们对视了半晌,时予被说服:“你想怎么样?”

加德纳犹豫了一下,摊开右手。指尖的部分在时予的注视下缓缓褪去作为人类皮肤的表皮,露出亮黑铁样的金属。

“我的手其实也不能算手,它只是一种设备,可以变换形态,也可以变得很小。”

时予由衷感叹:“真是方便。”

他撑起身子,不愿直视自己外面那点甜腻的深色。“来吧。”时予背对着加德纳,“速战速决。”

这就像是一台手术,患者已经穿好手术服等着医生过来开刀。然而他躺到麻醉劲儿都快过了,菜鸟医生却迟迟没有动静。

时予转过头,恰好看到加德纳扭头过去狼狈地捂着鼻子。

时予:“……”

这真的是一个联邦未来领导人应该有的表现吗?

他甚至都没有褪到膝盖,只不过到了将将把手术位置露出来的地步。

加德纳在军校的时候时常作为一个前呼后拥的黑社会老大的形象出现,哪怕后来知道此人的大Alpha沙文主义上面还挂着贞节牌坊,他都以为这人会是那种妻妾成群的类型。

结果稍微看见点画面就流鼻血是怎么回事?

时予真的无语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加德纳猝然转头,眼底血丝密布,看着分外可怕:“不许你说我不行!”

他咬了咬牙,犹如壮士断腕那般将手指并在一处,眨眼间就成了一枚手术用具,从瓶中精准地汲取了五毫升的药剂。

加德纳听见自己喉咙中吞咽唾液的声音:“在哪里?”

时予的指尖泛着粉,从尾椎骨向上数到第七个骨节的位置:“我的体检报告上显示的位置是在这里,但是我不是很能够确定这个器官在我体内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存在着的。”

加德纳大脑中真实存在着的CPU快被干烧了,问:“为什么非要背对着我?你……有什么偏好吗?”

“嗯?”时予说,“这个样子,貌似才比较能够碰到。”

碰到?碰到什么东西?这到底是时予自己试过的,还是有别的Alpha和他一块儿试出来的姿势?

无论哪一种他都无法想象。

加德纳深吸一口气,登上了手术台,将刀尖压在病人标记出来的即将切开的位置。

让时予意外的是,主治医生的手术刀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冰冷,似乎是特别加热过的,既不会让药剂失活,也不会让患者感到难受。

手术开始了,伤口溢出鲜血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双双沉默下来,好像一张口就会有什么东西被打破。

时予是因为那些外渗的液体难得觉得窘迫,至于加德纳是因为什么就不得而知。

但事实证明,请一位主刀医生来替他操作,比他自己不得章法地切割自己效果要好上太多。主治医生对患者伤处的位置显然把控得更加精准,不知道是不是Alpha的天性所致。

然而,时予的担忧成真了。

医生的刀悬在伤口上方,凑到他耳边,疑惑道:“进不去。”

手术没有麻醉,如果医生要在这种情况下来硬的,恐怕依旧会伤害到患者。

时予迟缓地从手术台上侧过身,嗓音沙哑:“笨……你不会变小一点吗?”刚才还在跟他吹嘘自己的机械手臂有多么精妙。

医生却说不出来话。按理说他才应该是那个完全压制掌控时予的人,然而他却没办法像时予那样顶着一张冷淡的脸说出让人鼻血横喷的话。

医生凑到患者耳边阐述他的解决方案:“你的口外面是被肉堵住的,需要挤上来才行。若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

医生用手掌从下面托起患者的腰腹,指尖精准地在伤口位置向上施力——这都归功于时予的体重和过瘦的体脂率,才能够完成这样的行为。

……

温热的药剂缓缓从管道里消失。

大概是因为在这时候保持沉默会显得有些奇怪,加德纳低声道:“你既然连手指都……找一个老公好好过日子不好么,为什么一口气找那么多Alpha?”

“这是医嘱。我要是想受孕,就要多尝试不同的精子。”

加德纳受不了时予总这么直白地说话,咬了咬牙换了个话题:“那你是怎么跟斯梅德利滚到一块儿去的?我记得他不是最喜欢跟你标榜自己只敬重实力不关注性别吗?”

“而且他们戈林家对妻子的态度全宇宙都知道,哪怕是你们的皇帝娶了后妃,好歹也会允许对方带着守卫自由出入。但他们戈林家可都是会把Omega关进自己的卧室里面,除了生孩子以外什么都做不了。你也不怕他哪天咬你脖子,靠标记也把你关进房间里?”

时予无意识地咬着舌尖。他本来想默默忍耐过这个过程,奈何加德纳非要说话,他只好开口:“人未必一定会和他出生的环境同流合污。”

他缓慢转动眼球,看向加德纳,嘴角似乎有些上扬:“你不也是吗?按照你的人生信条,早在赛场上你就该给Omega收容所打电话把我带走了,但你还是没有这样做。”

像是戳到了加德纳的痛点,Alpha愣了一下,低声嘟囔:“谁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那么心软?都怪你们国家整天在军校搞什么思想渗透,吹嘘个人英雄主义,搞得我要是举报你就是扼杀了一个孤胆英雄似的。”

时予无声地笑了笑,额头附着一层薄汗,在灯光下简直像精美的瓷器,泛着透亮的微光。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当年帮了你一次,你总该欠我一个人情吧。”

加德纳不服气,嘴仗就这样输了总得找回场子,随口道:“这可是个大人情,等你以后继承了帝国军队再还。”

时予嘴角的笑却淡了些,淡淡道:“你想多了,我不会继承任何东西。”

“为什么?”加德纳挑眉道,“你可是你们全国公认的下一任统帅吧?他都认你当养子了,难不成还能从哪儿爆出一个继承人?”

时予没接话,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发出不适的轻哼:“有点痛……”

加德纳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走了:“这么细了还疼?斯梅德利那个傻×难道是根针吗?”

话虽这么说,加德纳的机械臂还是再度调整了一下。

“好啦,我现在把那个人情换了——你告诉我,为什么?”

加德纳俯身压下来,好奇的帅脸对到时予面前,认真道:“真的,我就是想知道。你们都想杀虫子的志向是一样的吧,所以你总不会是因为公务跟他结仇的,那是因为什么?”

时予碧绿的眼底泛着一层水光,眼皮透出淡淡的微红,有些疲惫地闭上眼,随即睁开。

“他……其实对我挺好的。”

时予说:“后来发生矛盾,只是单纯地因为在别的方面观念不合。至于继承人,我跟他决裂之后他应该就在想办法找其他人代替我了,不过现在局势变动太大,他不方便说而已。”

时予其实说得相当含糊且保守,但加德纳没有追问更多了:“放眼整个帝国,新一代将领里面没有谁的威望能够盖过你。你们元帅就算能找着新人,无法服众的话还是白搭。”

时予彻底闭上眼:“你不明白。那个人,他只要做了,一定能够确保会成功。”

药水应该是被吸收掉才算是涂抹完成。为了确认时予吸收得是否彻底,加德纳红着脸愣是变换形态沿着伤口的轨迹摩挲了个遍,差点被没有打麻醉的患者浑身哆嗦地从床上踢出去。

加德纳把自己的机械手指展示给时予看:“这些该怎么处理?”

见时予一时间没空搭理他,加德纳自己说:“如果我的机械臂制造再烂一点,说不定会泡漏电。”

“……你敢漏就死定了。”时予咬着牙说。

加德纳忽然很想看时予现在的表情,伸手拉他遮住脸的手臂。

然而就在他接近的瞬间,一道银色的身影唰地闪过,直接扑到加德纳的手指上风卷残云地一扫。

吸溜。

这回显然没有上次吸时予的手指那么缠绵了,尖利的倒刺甚至在坚硬的玄铁上留下了两道印痕。

加德纳的笑容顿在了脸上。

……那只虫子把时予的水吃了?

吃完了,银球跳回桌子上,不忘甩了甩触手,白了加德纳一眼。

呵呵,嘴慢无。

时予终于缓过劲来,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地吐出去,用小腿碰了碰Alpha的腰:“让它吃吧,它有点异食癖。”

加德纳:“……”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犹如在一条护食的狗面前夺取它饭盆中食物的愤怒感,加德纳闭上了眼睛。

被这么一折腾,他们睡眠的时间也寥寥无几,谈不上各自守夜了。

两个人勉强将这张床划分成三分之二和三分之一,时予的半边肩膀压在加德纳身上占着那三分之一。他较低的体温被Alpha热烘烘地烤着,倒也睡得安稳。

只是时予没想到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他还能做梦。

梦里他又变成了那个僵硬木讷的孩子,只不过时间线似乎已经来到了他个子比较高的时候,莫约八九岁。

熟悉的男人和女人一同驱车将他送到了一所学校。穿着工作服的老师微笑着走过来,微笑着把他从父母手里牵走。

那只手柔软又陌生,和父亲宽厚温热的掌心不一样,和母亲纤细柔软的手指也不一样。

时予感到一阵强烈的抗拒,他不想和他们分开。小小的孩子努力扭动着僵化的脖子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空白的虚无。

没有面孔,没有身影,什么都没有。那对模糊的轮廓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只留下淡淡的、正在消散的印子。

“这是我们班今天新来的小朋友……往后就要跟大家一起玩耍了,鼓掌欢迎。”

老师的语气欢欣鼓舞,很符合时予对幼师的语调认识。然而讲台之下,那些他的同学却神态各异。脸上都糊了一层马赛克,但时予就是能看出来——他们的世界是不友善的。

有的注意力不集中地东张西望,有的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积木,听到响动只默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剩下的则是用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他。

时予忽然认识到,这些人跟自己是一样的。

这是一所专门为了像他这样孩子开办的学校。

但他却跟自己的同类相处得并不好。

没有人想带他一起玩玩具,也没有小朋友想跟他分享一块面包。或许是因为他脸上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亦或者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让那些小孩看不到反应。

逐渐地,他开始被欺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行为,只不过是在端着水经过时会不小心洒在他的鞋子上,亦或者是在跟玩伴嬉戏打闹时不经意地一推。

时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试着体会“自己”的内心,却只得到一片麻木的无感。

忽然有一天,他被拦了下来。班级里体形最大的孩子指着他的鼻尖说:“绿眼睛的小猴子,你今天怎么不跟你的大猴子朋友说话了?”

说着,那个孩子伸出手,朝他用力一推。如果得逞,时予一定会在锋利的石子路面上摔一个重重的屁股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任何由来的,抑或是后知后觉的,一阵强烈的悲愤、屈辱和怒火混合在一起,犹如一桶猝不及防爆炸的油壶,猛地蹿上他的心底。

下一秒,那个孩子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堪称惊恐的表情,嘴巴张到了极致,险些将喉咙撕裂,想要尖叫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丝半点儿声音。

那孩子反而摔倒在了地上,腿上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横飞。

那孩子的玩伴见了血才怕了,跌跌撞撞地去找老师。

办公室里回荡着受伤孩子的尖叫和控诉:“是他把我推倒的!他命令他养的大猴子把我推倒了!”

老师无法从一个问题小孩儿的口中辨析出猴子是什么,更无法还原真相,只能先拿着纸巾安慰他,告诉他家长马上就来了。

被忽视在一旁的时予忽然冷不丁道:“不是我。”

三个字说得又快又含糊,还干巴巴的,仿佛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可以发声一般。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老师扭过头焦急地询问。

时予却再也开不了口。

他还是被带回家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时予这个时候体会到了一种孤独。

他从父母模糊的脸上读出了一种悲戚。

“嘶……嘶嘶……嘶……”

他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成千上万年的时空来到他面前。

低声甚至有些卑微地请示:

“您……您嘶您,想让我,我,报,报,报复复吗吗吗吗……”

“只,只要您,您,一,一个,命,命令,这做星球,就,就会,毁灭灭嘶……”

“您,您,想,想让,让我,报,报复吗……”

“只,只要您,您,您.....”

“您,您……”

“您,不,不,不要,ku……哭,哭……”

年幼的孩子不能明白自己产生了什么样的情绪,只知道鼻子很酸,胸腔很痛,仿佛里面的肋骨被心脏的跳动震碎了,想要停下却不能。

强烈的酸涩感让他眼睛中大滴大滴地流出晶莹的泪水。

“都怪你们,我才会被欺负。”

小时予竭力字正腔圆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道空气沉默下来,扭曲着徘徊着,在他身边游走,最终无奈地消失了。

它所带走的,还有他眼前的一切。

时予的虚影跨过黑暗,眼前重新浮现光明时,他已然站在了元帅府。

孩子的身量明显拔高了更多,像青春期的小嫩葱,绿是绿,白是白。银色的短发刚刚长过耳际,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

他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训练服,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从霍普金口中得知害死父母的罪魁祸首是虫族后,时予便就此确立了自己的志向。他也要和霍普金一样成为英勇矫健的战士,将虫族彻底从人类的世界中驱逐。

他开始学习用刀、耍枪。娇嫩的皮肤很快就布满了伤疤——手心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好了再磨破;小臂上被光刃的余波烫出一道浅粉的印记;膝盖在泥地里跪了太多次,青紫褪去后留下一片洗不掉的暗沉。

但他变得快乐了。

不再有口齿不清的嘴唇,麻木不仁的内心,也不再有悲伤和冰冷的注视。

霍普金无论再忙都会放下工作,手把手教他。

他站在时予身后,宽大的手掌包住那只握着刀柄的小手,带着他完成每一次劈砍、每一次突刺。时予的后脑勺刚好抵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军装下面沉稳的心跳,能闻到那股松叶和烟草的气息。

他用的武器全部都是帝国甚至还未公布的最新尖端科技,陪练是那些电视屏幕上偶尔才能看见的军官。

一个年长他许多、强大无所不能、能够为他一切托底的成年男性,对一个表面坚强内心柔软的孩子来说,简直就像是天神一般的救赎。

他对霍普金的依赖与日俱增。很长一段时间里,时予只有在想象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包着他小手瞄准时,才能够打得准。

训练结束后的傍晚,霍普金会把满身大汗已经走不了路的时予从训练舱里抱出来。他的一条手臂就能兜住那具轻飘飘的身体,另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让那颗银色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

他们一起去享用保姆做的热气腾腾的地球美食。时予趴在他肩头,鼻尖埋进那件军装的领口,松叶和烟草的味道渗进每一次呼吸。

偶尔陪练的军官会和他们一起吃饭,看着他纤细的身板半开玩笑道:“这孩子怎么也不长个儿?看着可不像是Alpha。”

霍普金宽容地笑了笑,说:“瘦小一点也没有关系,实战上能够操控的空间更多。”

他没有安慰时予以后还会长高,也没有隐晦地表示他在这方面的不足,只是用那双金属与血肉交织的手把一块剔好骨的鱼肉放进他碗里,说保持现在这样也很好。

在只有他才能够进去的休息室里,时予趴在那张黑木办公桌上学习。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些复杂的战术图纸照得发白。他写累了就枕着胳膊看霍普金批文件,看那只血肉的手和那只机械的手交替翻动纸页,看那个人偶尔抬起头,用某种他当时读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小时候的他非常愿意直白地吐露自己内心的情感,只是在语言上无法表达得那么清楚。他时常用饱含依恋、信任和钦佩又心疼的语气喊:“叔叔……你的胳膊疼不疼呀?”

几次之后,霍普金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问他:“为什么不叫爸爸?我养育你,我不应该是你的父亲吗?”

小时予真的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而后说:“因为我记得我有爸爸,他不长你这个样子。”

霍普金也许是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但时予从未忘记过记忆中那对给予他生命的模糊身影。

尽管在他心里早已把霍普金当成了父亲,但好像真正叫出口就变成一种遗忘的背叛。

那个时候,时予清丽的小脸上已然有了日后冷艳美丽的雏形,任谁来了都要夸一句真是个美人坯子,还没见过这样漂亮的Alpha。

阳光落在他银色的发丝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霍普金沉默地注视了孩子良久,目光从他低垂的睫毛滑到微微翘起的鼻尖,再落到那截露出训练服领口的、过分纤细的后颈。

那只血肉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

“好。”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这样也好。”

一切的改变,大概都是从他的预分化结果显示是Omega时开始的。

明明他已经展现了绝佳的实力和无与伦比的天赋,旁观他成长的霍普金理应是最明白他的人,却在他痛苦彷徨的时候告诉他,已经为他选好了Omega贵族学院。

所有进入那里的人基本已经和战场的一切告别了。

他只会在那里学到如何品鉴茶叶、怎样搭衣服以及如何给丈夫打领带和生小孩儿。

时予感到深深的不可置信。会有其他选择的不是吗?

他可以给自己注射高浓度的抑制剂,可以去医院暂时让自己的腺体休眠,甚至他可以接受不在前线,和Beta一起做一个军舰的维修师也不错。

只要能够让他出力斩杀那些可恶的虫族,这样就够了。

霍普金应该明白的。明白他的感受。

却偏偏选择了最果决的一条。

那这么多年和他的朝夕共处算什么呢?

时予就在和那只托起一切的大手对抗的过程中迎来了第一次发情期。

原来这就是被信息素支配的滋味。头脑不再清醒理智,也无法维持。

年幼的Omega太过缺乏这方面的教育,青涩得无以复加。他挣扎在厚实的地毯上,军装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透出底下那对蝴蝶骨的形状。

他下意识地将被子夹进腿间,又惊慌失措地拒绝这样做,好像那是什么比死亡更可耻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在渴望着什么,只知道向那个总是能保护他的那个人求救。

他的床头放着电话,不需输入任何号码就能够直接接通元帅的私人连线。

他让霍普金赶快回来救他,他感觉快要死了,身上一直在流血。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夹着哭腔,夹着喘息,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鸟在巢中发抖。

霍普金终究还是来了。

他穿着正式的军装,风尘仆仆,胸膛上象征荣誉的徽章被时予抓皱的衬衫压出痕迹。

他推开门的时候,满室的Omega信息素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浓烈、甜腻、带着青涩的、未经人事的颤抖。那气味落在任何一个Alpha的鼻子里,都足以让理智崩塌。

霍普金的目光没有半分移动。

他走过去,军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强烈的4S级信息素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给那个已经快要窒息的Omega又加了一重桎梏。

时予似乎清醒了一些,知道自己正在跟面前的人赌气,但还是在霍普金坐在床边时迫不及待地抱过去。

手臂圈住那截穿着军装的腰,脸颊贴上那些金光闪闪的勋章,口水和泪水全都蹭在上面,弄脏了帝国的荣耀。

这其实是相当危险又没有防备心的行为。

一个年轻稚嫩、有活力的刚刚分化了的极品Omega,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让Alpha发疯的香气。

他整个人都贴在那个人身上,大腿蹭着军裤的布料,胸口压着那些冰冷的金属,后颈的腺体就在那个人下巴下面,一跳一跳地搏动。

光是能闻到那股味道,就能够让人想象出这只Omega的滋味该有多么美妙,体内用来孕育生命的地方该是多么柔软。

时予语无伦次地颤抖着喊:“怎么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生病了唔……”

眼见他快要喘不上气,霍普金摊开掌心,轻而易举地将Omega的大半张脸包住,同时捏住了他的鼻子。

那只手太大了,几乎覆盖了他从下巴到额头的全部面积。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的疤痕。

时予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像两把小小的刷子,一下,一下。

他只能听到自己急促又紊乱的心跳。

在这种混乱的氛围里,霍普金有条不紊地打开他床下的小冰柜,从那一堆蛋糕冰淇淋里抽出一只小方盒——里面是Ω抑制剂。

那是几年前霍普金连同他的零食一起放进他房间的。

你早就知道吗……

你早就想好要这样对我了吗?

那到底为什么要培养他?

时予想要问,却无法出声。Alpha的信息素令他浑身无力,虚弱地倚靠在霍普金的肩头,眼睁睁看着那只大手将他的左臂握住,翻开。

手腕内侧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跳。

“从你的脉搏向上数三个手指,在这里注射抑制剂是最符合规范的。”霍普金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作战报告,“但如果情况紧急,剂量减半,直接腺体注射起效会更快。”

不光是那些战斗和自保的手段,就连他开启Omega生涯的第一针抑制剂,也是霍普金教他的。

“等你度过第一次情热后,管家会送你去我为你选择的学校。”

时予冷冷地看着男人。眼下全是湿漉漉的泪痕,睫毛还粘在一起,鼻尖泛红,嘴唇因为缺氧而变得格外红润。

那张脸上分明还是孩子的模样,却已经长出了日后那种令人心折的、冷艳的轮廓。可怜又可爱。

霍普金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那截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正在泛红,是腺体在发烫。

“另一条路是非常痛苦的。”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或许你追寻到最后,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时予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碧绿的、湿漉漉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霍普金抬手盖住了那双眼。掌心贴上来的瞬间,他感觉到睫毛在手心里轻颤,像拢住了一只蝴蝶。

他沉沉地叹了声气,俯下身——嘴唇落在时予的额头上。很轻,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克制和疼痛。

那枚吻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他能感受到那片皮肤在自己唇下微微发烫。他的胸腔在震颤,低沉的声线从喉咙里碾出来。

“我很爱你,予予。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为你选择的都会是最好的。”

那天过后,霍普金无声地撤销了对他的软禁。元帅府变成了没有守卫的空壳。那扇曾经需要层层认证才能通过的侧门,如今任何人都能推开。

几乎是立刻,没有犹豫的,时予带着几针抑制剂和两身轻便的衣服,身无分文地离开了中心城。

他走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路灯把银色的头发照成昏黄。他站在元帅府的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合上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等他再度现身时,人已经踏上了曼德斯的军校,身份是一名刚从黑户转正的下等星系来的平民Alpha。

所以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意识回笼后,时予没有着急睁眼。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经常梦见他的父母,但从上次发情期后,梦境就开始往后延伸了。而这次虽然不是发情期,但他同样受到了Alpha信息素的刺激。

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时予缓缓掀起眼皮。

加德纳跟个鬼一样撑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终于醒了。”

时予:“……”

晨间恐怖片?

“怎么了?”

加德纳没说话,伸出手指在自己眼睛下点了点:“你晚上睡得不安稳,我怕是那个药有问题,干脆就没睡,一直盯着你。给我看着看着,你的眼睛开始变红了,我还以为……以为你要哭了。”

加德纳莫名其妙轻咳一声,别开眼睛,“咳,该不会是疼哭的吧……我、我检索了一下芯片,好像看大部分人反馈都说不在发情期触碰生殖腔会很疼。”

他趁着昨晚的时间大批量检索了一堆关键词。有个刚新婚的Alpha上网询问,说头一回太激动,妻子没在发情期硬是……了,现在两口子正在冷战,他上来问问是不是自己的表现哪里不够好。

下面好多回复快把那个Alpha喷成筛子了。

总结一下就是:Omega浑身都脆弱得像个瓷娃娃,而孕育孩子的地方是其中最脆弱的,Alpha再怎么眼馋最多最多只能蹭蹭。

楼主这回他老婆只是跟他吵架,没说申请重新匹配都算是好的了。

加德纳连忙反思复盘,回忆了很久——难不成他还不够细?……都能让时予哭了,那确实是挺疼的吧?还是说会因为别的哭呢?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像在等待期末考试的成绩,加德纳终于等到了考官醒来。

冷漠的考官面无表情地起身,张嘴说了四个字:“与你无关。”

加德纳:“……”

加德纳:?!

怎么睡了一觉就回到解放前了?昨天晚上还媚眼如丝、面红耳赤、倚靠在床上抿着唇勾魂摄魄地引诱他的Omega是谁?

怎么变成一副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样子了?真是没有Omega的样子!

加德纳气得不行。

“对了,”时予调整好心情,朝加德纳弯了弯手指,“我有话要交代。”

哼!

加德纳十分有骨气地挺了一会儿,高傲地扬着下巴把头凑过去:“干什么?十句话说清楚。”

时予俯身凑到他耳边:“去黑市之后……”

“黑市,你们外面的人可能都这么叫吧。”小林履行自己的承诺跟他们交代道,“我们本地人都管它叫地下城。那边的……呃……您的丈夫找到的黑市可能只是地下城的外部结构,虽然也是一个交易市场,但里面售卖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合法的,也就是做给明面上政府看的。”

小林还是不敢直视加德纳,只敢把时予夹在中间用来代称。

时予问:“那么你可以带我们进去吗?”

小林迟疑地摇摇头:“我没办法进去,但是可以给您伪造邀请函。邀请函只是一个形式,代表您是被灰色产业的人引荐去的。但真正想要获得通行许可,要看您在黑市上花过多少钱。”

俗称验资。

时予向小林身后瞥了一眼。房间的门紧紧地关着,这回小林倒是没有把孩子放出来。

小林转过身想要进屋拿东西,时予趁机问:“孩子还好吗?”

小林愣了一下,忙说:“好,挺好的。平常半夜他总会起来闹腾,但今晚却睡得非常安生。您如果还没有孩子的话,可以试着跟您先生要一个,说不定您就是天生比较受孩子喜欢呢。”

加德纳没有人问他,但很有自觉性地说:“好的,喜欢就生。”

小林很快从房间里拿来了一个黑乎乎的信封。

“为了保证隐私,所有交易方和大家都会戴着面具和斗篷,这点基本上在所有非法交易里都是默认的。”但小林忽然神情严肃了起来,“每个要去黑市的人我都会提醒他们——最好不要提到时予上将的名字。”

没想到峰回路转又跟自己扯上了关系,时予眉梢微微一扬。

“时予上将,异国的人应该没有不认识他的吧。”

小林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控制黑市的主人极其厌恶这个名字。虽然在交谈中提起这位大人的概率不大,但还是要提醒您,如果您对时予上将很有好感的话,最好不要表露出来。”

时予在心底嘴角抽搐。

当然厌恶他了,他可是杀了一堆黑市主人的同类。

不过,真的这么恨吗?不光给他建了一个黑粉论坛,就连在自己手下掌管的交易地方也要定一条这种潜规则。

如果要是暴露其实他就是时予,到底是会被连人带皮扯成碎片....还是他反过来将冲上来的虫子们全部扫荡干净呢?

小林告诉他们该怎么从黑市的上半部分进入地下,随即安顿好孩子,和他们分道扬镳。

他得去老鸨那里上班了。

临走前,时予最后问:“那个欺负你的Alpha,不会再回来找你麻烦了吧?”

像是没想到时予除了救他以外还会为他后来考虑,小林狠狠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嗫嚅道:“不、不会了。妓院会保护我们对付这种闹事的客人。那次也是我想多挣点钱才答应……”

时予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小林不必再说。

“再见。”

“……再、再见,大人……”

——

加德纳先联系了联邦在迅蛇星的商户。来人除了将血液样本带走以外,还给他们送来了需要的面具和黑袍。简洁干练,态度恭敬,全程都没有直视太子身边的存在。

“去吧。”加德纳说。

“是。”来人垂首,“检测数据将会通过芯片同步给您。”

待那人走了,加德纳才懒洋洋道:“原本靠联邦在这里扎根的商线,我们昨晚就可以摸进黑市了。只不过突然来了一个小林横插一脚。”见时予没有反对的意思,加德纳索性也就随它去了,没想到还真是有了不少意外收获。

加德纳偏过头:“所以你说的是真的吗?”

时予两根手指翘起甩了甩邀请函,戴上兔子面具:“进去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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