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西沉。漩口十三寨终于有人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嚷嚷:“天都要黑了,我们还等什么?山还会突然自己裂开不成?”
青锋瞪他一眼,“那你想干什么,你去把山炸开?”
那人讪讪坐回去,不甘地嘟囔:“这不是没准备火药嘛。”
实际上这只是气话,众人都对现状心知肚明:就算真有人能越过山下的官兵把火药运来,难道就敢炸山?
谁知道里面的宝藏是什么样的,炸坏了怎么办!
一时之间,谷底一片安静。尤其是徐家人,从早等到晚,初时的兴奋早已散去,神情难掩萎靡。
继续等下去似乎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走。
明月悬挂上头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许久不曾有人说话,人群里甚至传出一道响亮的呼噜声。
背离山谷的山阴处,忽然有细碎声音响起,半空飞起一串惊鸟。
有动静!
敏锐的人纷纷起身,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笼罩在黑暗中的山体犹如一只沉睡的巨兽,正待被人唤醒。
有人忍不住踏前一步,呼吸急促地盯着那处,仿佛下一秒那巨兽就会张开巨口。
数十息过后,一伙人从山的另一侧绕出,现身在众人眼前。
借着月光可以看出,这又是一群江湖人,每一个都风尘仆仆、面带疲色,显然经历过一段艰难的跋涉。
看到周围这么多人盯着自己,他们先是一惊,继而一喜:“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太好了,这里一定就是传言里的仙山!”
“怎么了怎么了,山终于裂了?!”呼噜声一停,睡着的人猛地惊醒跳起。
青锋深觉丢人,反手抽了手下一巴掌,“没带脑子出来?你给我睁开眼好好看看!”
“山没开啊。”那人揉揉眼睛,瓮声瓮气道:“怎么又有人来了?”
没有当地熟悉山路的村民带路,一般人很难找到这里。
怀咎凝神细看,没在这伙人里看到被挟持的山民,又唯恐是被其所害,便微微拧眉问:“敢问各位施主,此行是如何进山找到此地的?”
问话的竟是个和尚,而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在紧紧盯着他们,有人面色平静,有人眼神不善。
在场势力鱼龙混杂,新来的人不禁有些惊疑,为了不让己方成为众矢之的,便尽量沉着地回答了一句:“有人售卖洪岭地图,其上标有仙山位置。我等便是顺着地图路线找到此地。”
“地图?”徐怀誉面色微变,那岂不是说,如今谁都能找到来这里的路?
“倒也不是。”那人解释:“这地图只在附近流传,价格不菲,还要避开官府耳目交易,少有人能探听到踪迹。再者,即便得到地图,那山下也被许多官兵围住,只得绕山而行。我等也是仗着轻功尚可,自峭壁攀跃而上,越过一座险峰才来到此处。”
绕山而行时间更长,所耗气力也要加倍。他们正浑身疲惫,怕被当成软柿子捏,这话既是表明平和坦然之意,也在暗中展示自身实力。
那人说完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着实精妙,便镇定地带着手下走进山谷。
他不知道的是,在场其他人也并非以逸待劳,精神紧绷地等待一整天,也早就没有惹事的精力。
又有新人到此,有人开始重新扫视山体,焦躁难耐;也有人和新来者攀谈,交换消息。沉寂的谷地一时热闹了几分。
但这些躁动最终还是平息下去,只剩下庞大的山体伫立于月光下,静静俯视着脚下的人群。
后半夜,又陆续有数波人抵达,都是手持地图,绕路来此。
人多口杂,还有人遇到以往仇家,当场起了摩擦。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的密林上空窜出一群飞鸟,似被林中动静惊扰。
“又有谁来了?”有人不耐烦地回头看过去,便见一队窄袖束腰的男女从林中钻了出来,待看清他们官服胸口绣的睚眦纹,不由脸色一变,“玄、玄宁卫?!”
玄宁卫居然这么快就来了?从京城一路赶至此地,他们沿途难道不曾住驿馆休息吗?
平日里多横行无忌的江湖人,面对官衣也要矮上三分,没人再敢乱来,众人纷纷四散。
为首的薛霖与顾明鹤同时侧身,让出身后两位年纪略大的男女。
女人发间掺杂着银丝,腰背笔挺,气势锋锐;男人更是须发皆白,面生皱纹,神情肃穆。
他们显然已经不再年轻了,却脚步轻盈,气息内敛,无疑是两个极其罕见的高手。
“是玄宁卫上一任正副指挥使!他们不是早就隐退了吗?!”有老江湖认出了两人,顿感压力。
不止如此。
数十玄宁卫整齐利落地鱼贯而出后,林中脚步声未歇,又踏出数名大理寺的人,为首者乃是威名赫赫的神捕兰芮,并其麾下数名身手不凡的弟子。
再之后,是一群宽袍大袖的男女,有的手执罗盘,有的臂挎拂尘,正是那群深得皇帝信任的方士。
柯灵今日仍然做坤道打扮,她手中拂尘轻甩,笑吟吟对身后说:“道长,请吧。”
夜尧眸光微睁,居然在她身后看到了自己的师傅。不仅天涂一人,他师兄广明子、还有数位同门竟也进了洪岭。
借夜色掩护,夜尧站在众人之后,本该不易被发现,天涂却一眼就找到了他。
“尧儿?”天涂一愣,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失踪已久的小弟子。
夜尧左右看了看,绕过人群,朝天涂走去。
朝廷的人到后,谷底黑压压聚集了近百人,此时那些江湖人已乱作一团。
各门派已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皇帝对山中之物势在必得,这次几乎出动了朝廷所有高手,他们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在朝廷眼皮底下进山夺宝。
本想趁着京中人到得晚,进山夺取先机。没想到那条山缝消失不见,朝廷的人又日夜兼程急奔至此,导致这些人就这么直接被堵在了仙山脚下。
有人急着离开,几位大理寺的名捕则正忙着上前抓人。
云菡和叶蔓在人群里粗略扫一眼,就捕捉到好几个悬赏已久的通缉犯。
人群后方,一个男人正不动声色后退,云菡视线瞟过,神情微怔,继而疾声道:“是他!”
兰芮看过去,目光划过那男人颇有几分俊美的面容,了然道:“他就是于舟?”
“就是他。”云菡握紧手中剑柄。
“师姐,我和你一同去抓他!”叶蔓沉声道。
于舟是一江洋大盗,作案时毫无顾忌,手下不知害死过多少人。云菡曾奉命缉拿,追上此人踪迹,却不料对方演技了得,竟扮做受害者欺骗云菡,从她手中逃脱后又犯下数起大案。
自那之后,云菡便以抓到此人为雪耻之志。
于舟看到云菡手持长剑向他奔来,转身就逃,却被兰芮射出一颗石子打在后心,扑倒在地。
夜尧绕过人群,看到他走来,广明子装作欢喜的模样勉强笑着说:“太好了,师弟你没事。”
“托师兄的福,我福大命大。”夜尧也笑着说。
广明子笑脸微僵。
“尧儿,你怎么在此?”天涂问:“你身边那蒙面人是何人?”
“我……”夜尧脑中飞速旋转,含糊道:“我被那人所救,因此与他同行,听说此地有异,就来看看。”
他赶紧转移话题,反问天涂:“师傅,您怎么来了,还有师叔和诸位师兄弟?”
天涂凝重道:“洪岭之事蹊跷,为师所算的祸乱之兆,多半便应在此地。肃清妖异,护佑苍生,乃鹤山分内之事,亦有助你们入世修行、历练道心,故而为师叫你这些同门一同前来。”
夜尧悄然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他都隐隐有种担心,怕师傅算出的凶兆最终会落在游凭声身上。
现在看来,完全是他想多了。杞人忧天,杞人忧天。
夜尧刚要露出笑意,就看见天涂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游凭声身上。
天涂问:“那位义士为何不露面?”
还好,游凭声站在山壁阴影里,与他们相隔百米之远。师傅察觉不到哪里不对。
夜尧心里道了声歉,嘴上只好说:“他毁容严重,难以见人。”
“那你这位救命恩人如何称呼?”天涂又说:“为师该亲自向义士道谢。”
夜尧有点冒汗了:“这……”
另一边,云菡已经追上于舟,抬剑便刺,叶蔓持剑在侧为师姐掠阵,以防有人相助于他。
其实周围人早就四散开来,自顾自逃离,于舟来不及起身,只能就地打了个滚,灰头土脸躲开这一剑。
再抬头时,背后已是坚硬的山壁,眼前映出云菡冰冷的脸。
剑光逼近,于舟大惊后仰,背后忽然一空,向后跌落。
山壁间竟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将其吞入黑暗!
云菡停顿一瞬,提剑便钻了进去。
“山裂了!山裂开了!”
“果然是仙山,如此神异,其内必有仙人遗藏!”
众人欣喜若狂。
许多江湖人正打算绕到山后,逃离朝廷追捕,忽然就发现附近山壁裂开了缝隙。
正如传言中所说那样,山缝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只是传言里那道山缝只有一条,几乎将山劈成两半;眼下却多出许多条,且每一条都只有一人多宽。
如此恰到好处地为在场之人敞开一条条通路。
众江湖人此时哪儿顾得了那么多,或为摆脱追捕,或满心只有夺宝,想也不想地纷纷一头撞了进去。
即使那些村民九人里只有一人活着回来,山中危险难测,此时也没人胆怯。
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一条山缝恰好出现在游凭声身旁。
游凭声看了一眼夜尧,转身踏入那片黑暗。
眼见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夜尧丢下一句“我去找恩人,师傅你不用管我!”,转身就跑。
天涂想拦他一把居然没来得及,夜尧将轻功运到极致,拨开混乱的人群,一头钻进了漆黑的山缝里。
“尧儿怎么如此莽撞。”天涂皱眉,“罢了,我们也进。”
天涂带着身后鹤山派的人,走入夜尧进的那条山缝。
江湖人全数入了山,柯灵仰天一笑,“各位还在等什么?替圣上办事,可容不得退缩。”
柯灵率众方士前行,林地前,只剩下玄宁卫与大理寺的人。
双方此行联手办差,亦有竞争关系,皇帝多疑,更有叫他们互相制衡的意思。
薛霖与兰芮对视一眼,彼此一颔首,选了两条路分别入山。
日光升起,山脚下干干净净。山体碎出一道道蛛网似的裂痕,吞没了所有人。
*
进山前,游凭声把天珠留在某个隐蔽之处,留下记号待婪厌去寻。
此刻,他在幽深漫长的通道里独行。
步入山缝,起初身后的洞口还漏进一丝微光,勉强照出两侧崎岖的石壁,向内走了没几步,眼前突然陷入彻底的黑暗。连洞口那丝光线也被吞没,好像出口从来不曾存在过。
游凭声并未回头。
他脚步不疾不徐,衣角平静垂落于身侧,不曾触碰到一次岩壁。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两侧狭窄的山壁仿佛融化成了虚空。
而他只是在一片虚无中原地踏步。
游凭声停下来,抽出腰间铁扇,敲了敲身侧岩壁。
扇顶传来沉闷厚重的触感,耳边响起金属与岩石相击的声音。
——他仍身处于山缝之中,刚才只是失去视觉参照产生的短暂错觉。
游凭声微微沉吟,放慢脚步。
又向前百步后,身后有光亮起。夜尧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拿着那颗夜明珠。
随着他逐渐靠近,夜明珠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驱散了眼前黑暗。
夜尧在他身后站定,说:“你等我一下。”
“我把它挂起来,免得还要一直举着……”
边说,边低头翻那只百宝袋,翻出来一根红绳。
夜尧十指翻动,编出一只络子,将夜明珠兜住,系好挂在脖子上。
为省时间,他编得很快,绳结粗大,花样更谈不上精美。但那红绳色泽鲜艳,粗糙地将珠子缠在中央,倒是有几分随意的别致。
还给你做了个窝。
游凭声伸手,拨了一下那颗珠子。
“有点潦草,等我出去再编一次。”夜尧忍不住解释一句,顺势握住游凭声的手,透过珠光打量他。
确认游凭声还是好端端,应该没遇见什么事,他才转头看向四周,道:“这里面不太对劲。”
这颗夜明珠是极罕见的宝物,越是黑暗的环境越显明亮,挂在暗室中能使其亮如白昼。
此时,珠光却只能笼罩两人周围,三步之外的距离仍然是粘稠的黑暗。
“你在我身后走。”游凭声说。
通道逼仄,两人无法并肩而走,游凭声转身继续前行。
“不然让我先走吧?我可以照路。”夜尧提议。
他没提出把夜明珠换给游凭声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游凭声肯定会嫌这样太傻。
“有时候,视觉不是最靠得住的。”游凭声脚步不停,“即使这里全部点亮,你又能看到多远?”
“对哦。”夜尧若有所思。
这道路并非直线,而是曲折蜿蜒。比起眼睛能看到的短浅距离,耳中听到的风声、鼻腔闻到的气味、脚下传来的震动,显然都能感应到更远的东西。
进入山缝后夜尧就拿出了夜明珠,视觉无碍,反而一时忽略了其它。
夜尧不再依赖眼睛,侧耳感受风声,但除了两人前进的步伐,这里只有一片死寂。
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尧稳住心神前行,过了一会儿,他眉头微动,“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游凭声晚了几秒回答:“是有一股香气。”
刚喝过夜尧精血不久,他感官有所恢复,但嗅觉还是要比夜尧迟钝两分。
那股香味初时很浅淡,一旦察觉到,存在感便强烈起来。
夜尧试图屏住呼吸,香气却无孔不入,即使他不再吸入空气,也能清晰感知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正环绕在自己周身。
这样只靠内息运转坚持不了多久,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这就是刘猎户说的那股味道?”
“像食肉植物用来迷惑猎物的诱饵。”游凭声评价。
随着他们继续前进,香气越来越浓。转过两道弯后,两人撞上一队玄宁卫。
“夜尧?”顾明鹤冲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话你就着急跑进来了,你没事吧?咦,你师父呢?”
他望了一眼夜尧身后,疑惑道:“你师父带鹤山派的人跟在你后面进来了,怎么,你没遇见他们吗?”
夜尧预料得到,师父一定会和他走同一条路。但这一路上他们脚程不算快,却始终没有听到背后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他摇摇头,言简意赅道:“这些山缝很古怪,我没见过我师父。”
“可能只是走岔了路,天涂道长是绝顶高手,不会有事的。”顾明鹤安慰他,又侧头示意他看自己身后,叹气道:“我们刚才发生意外,也走散了,只剩下这十三个人。”
夜尧在听到有人靠近时就收起了那颗夜明珠,此时借着玄宁卫的火把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这段路稍宽,能容得下三五人并肩,那群玄宁卫聚在一起,正有些忙乱。
除了前后举火把警戒的几人,其他人都围在中央,将两个玄宁卫绑了起来。
夜尧:“那两人怎么了?”
顾明鹤声音凝重:“他们突然陷入幻觉,无论如何都唤不醒。”
两个玄宁卫里,一个一动不动,任由同僚将自己捆起,另一个则在疯狂挣扎,三四名玄宁卫才将其制服。
游凭声走过去,在两人面前半蹲,细细打量。
撞墙的人额头血肉模糊,显然用了全力。他被反剪双臂死死压在地上,仍在不住扭动,圆瞪的双目满是恐惧;另一人趴伏在地,神情呆滞,唇边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身侧一暗,薛霖在他旁边蹲下,道:“不知他看到的幻觉如何恐怖,居然选择以死来逃避。”
游凭声没搭腔,薛霖探究的视线不动声色划过他,吩咐手下:“把人按好。”
两名玄宁卫死死压住撞墙者,薛霖掰开那人下巴,喂了颗药丸进去。
那人挣扎渐弱,几十秒后,瘫软在地不动了。
薛霖如法炮制,将第二个人也药倒,让手下看守好两人。
暂时料理完眼前事宜,他转过头对游凭声一拱手,客气地说:“阁下与夜道长同行,莫非也是鹤山派的道长?”
“我看起来像道士吗?”
幕篱下的声音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我冒昧了。”薛霖仿佛察觉不到他的冷漠,温文有礼道:“在下薛霖,忝居玄宁卫指挥使之职,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一介散人,不足挂齿。”游凭声淡淡道。
薛霖还要再张口,夜尧从一旁走来,“薛兄若有什么问题,不如来问我?”
“失礼了。”薛霖收回盯着游凭声幕篱的视线,神情一派自然,“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令我一见如故,便忍不住想结交一二。”
“薛兄客气。”夜尧笑笑,“此地危险,不宜分心,有什么事还是出去再说吧。”
“也是,还是赶路要紧。”薛霖从善如流地道,让玄宁卫架着被绑的两个人,继续前进。
路上,双方交换信息,玄宁卫还遇到过一群江湖人。
对方不是善茬,手段阴狠,借地形优势往玄宁卫中央扔出迷烟弹,他们的人就是那时候在岔路口失散的。
薛霖本打算去追,己方却突然有人发狂,只好先处理这两个人。
“恐怕是这香气有异,能引人陷入幻觉。”薛霖道。
“即使屏住呼吸也没用。”顾明鹤沉声补充,“那撞墙之人是我玄宁卫的斥候,极擅龟息之法。嗅到这香气后他便转为内息,却还是中了招。”
和游凭声预测的一样。自踏入山中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便不能以常理来判断,这股香味只是开始。
中招与否,显然不是闻到香味的多少来决定的。
至于谁会发作、谁先发作,他猜想,可能和每个人过去的经历、心境通达与否,或者是心志的坚定程度有关?
游凭声回忆着以前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幻境、幻觉这类东西,大概万变不离其宗。
人皆有恐惧与渴望,心底执念越深,便越容易迷失。
他思索的时候,一旁的薛霖和顾明鹤讨论了一会儿,又向夜尧询问看法,没能得出什么特别有用的结论。
无论如何,不达目标,他们不可能中途从山中退出。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薛霖还是取出解毒丹分发下去,让玄宁卫每个人都吃一粒。
薛霖自己也吃了一粒,又一一递给夜尧、顾明鹤,最后越过夜尧,来到游凭声身侧。
游凭声看他一眼,伸手接过,不咸不淡道了声谢。
薛霖看着他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奈何黑纱遮挡,看不清他是否真的吃了那颗解毒丹。
薛霖只好说了声无需客气,回去继续和夜尧说话。
面对薛霖不着痕迹的试探,夜尧泰然自若,说法跟与天涂说的一样,只说游凭声是无名侠士,仗义相助将他救下,故而两人同行。
“原来如此。”薛霖笑着说,“难怪我一见这位公子,便觉他满身英雄气,令人心折。”
“……”顾明鹤狐疑地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正用一副微笑表情应付薛霖的夜尧,察觉到什么,微微皱眉。
夜尧的微笑面具差点儿都要戴不住。
什么“一见如故”、“令人心折”……难不成又是一个珑娘?
还是说,薛霖只是直觉敏锐,察觉有异,在怀疑试探?
……又或者两者都有?
不管怎么说,游凭声眼下的打扮,正常人只会觉得古怪莫测,薛霖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说出这番话……夜尧以前对他的印象只是个不错的聪明人,没想到脸皮也这么厚。
两人嘴上客套了几个来回,薛霖便意识到,夜尧看似真诚,实则难缠。绕了半天,他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薛霖忍不住又看向那黑衣人。那人安静走在一旁,恍若这幽暗隧道的一抹幽灵,明明悄无声息,偏是让他没法不去注意。
薛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越是看不清,越是想看,他几乎就要按捺不住地越过夜尧,再次厚着脸皮和对方搭讪。
但直觉告诉他,那人只会比夜尧更油盐不进,除了再碰一鼻子灰,他什么结果都不会得到。
游凭声对薛霖那点暗中的打量视若无睹,走过一条长路,即将转弯时,他轻声开口:“前面有人。”
众人一惊。
顾明鹤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问夜尧:“我什么都听不到。”
夜尧道:“让你们的人把火熄灭。”
薛霖目光在游凭声身上停了停,向身后无声做了个手势。
玄宁卫立即熄灭火把,收敛气息。
众人潜伏在原地不动,良久,就在有人要稳不住的时候,拐角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放开我!”有人被拖过地面,挣扎着发出怒吼:“我自己会走!”
“那就放开她,让她自己走。”青锋的声音冷峻响起,“我不为难女人,你也最好老实点儿,别让我抓到你想跑。”
“哼。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拿我探路,等你们遇到玄宁卫,还可以拿我做人质。”
“既然知道这一点,要想多活一刻,就不要挑战本寨主的耐心。”
“是楚姐!”玄宁卫认出被抓的同僚声音,气得咬牙。
漩口十三寨的人缓缓走近,并未发现前方的黑暗中有人。青锋当先而行,迈过转角之际,眼前剑光一闪。
“有埋伏!”青锋大喝一声,闪身急退,顾明鹤挥剑紧追,牢牢牵制住她。
“寨主?该死!”见埋伏者是玄宁卫,立刻有人去抓人质,楚蓉反应极快,一低头躲开那只手,旋身飞腿将其扫落地面。
与此同时,薛霖掷出一把匕首,她背身接住,割断反缚双手的绳索。
火把乱晃,将窄长的通道照得半明半暗,双方狭路相逢,战作一团。
游凭声和夜尧借机遁向另一条路。
打斗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夜尧开口:“刚才我数了一下,漩口十三寨少了两个人。”
少了两人,可能是与其他势力对战造成的折损,但那些人身上打斗痕迹并不多,所以更有可能的是,漩口十三寨同样有人中招,陷入幻觉自杀或被同伴抛弃。
所有人都行走在这难以屏蔽的香气里,是只有小部分闻到的人会产生幻觉,还是每个人都会?
倘若是后者,他们中招也只是时间问题。夜尧陷入沉思。
“你最害怕的是什么?”游凭声忽然问。
“我怕什么……?”夜尧微愣,第一次考虑这件事。
但他没有思考太久,很快就给出一个答案:“我怕你和师父对上,陷入你死我活的境地。”
“我武功不如师傅,更远不及你。”夜尧看着他,如实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最怕的是,凭我这点本事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阻拦不及。”
“那你现在不用怕了。”游凭声没有侧头回视,只是轻描淡写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他。”
那语气平静如水,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让人觉得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夜尧胸口被轻轻一撞,热意从心口漫到眼眶。他眨眨眼,抿唇笑起来,“谢谢你。”
胸口的躁动让夜尧控制不住地想要做点儿什么,他边走边挨挨蹭蹭凑到游凭声身旁,手臂贴着他的手臂。“你对我真好。”
游凭声:“……”
这么窄的路,被夜尧一挤,差点儿给他挤到墙上。
“你当自己是只小鸟?”游凭声面无表情转头看他。一侧头,正对上他笑意盈盈,亮得惊人的眼底。
“此地事了,我就去跟师父讲明白,那些命案与你无关,该死的是天珠。”夜尧说,“师父会相信我。”
游凭声微扯嘴角,觉得他着实很有勇气。像天涂那样古板的人,要是真的摊牌,简直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逆徒就不怕腿被打断?
“就算他信了你的话,难道就会允许你跟一个妖邪在一起?”游凭声挑眉。
“该说的我会说清楚,至于师父允不允许,那是他的事。我的路,我自己能决定。”夜尧正色道。
他认真说完,又头一歪,没骨头似的靠上游凭声肩头,拉长声音说:“大不了……我可以跟你私奔。”
“到时候我孤苦无依,你一定会对我好的吧?”夜尧自我肯定地点着头,头顶发丝在游凭声颈侧乱蹭。
“你再不站直,就不一定了。”游凭声冷漠地说。
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威胁,夜尧立刻乖乖站好。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长的通道中行进,夜尧没再拿出夜明珠照明。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着一切,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彼此微不可察的脚步。
夜尧忽然道:“那你呢,你怕什么?”
游凭声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害怕什么。
等他也亲眼看见幻觉,或许才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