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脸色铁青。
这是人能提出的建议吗?连魔修都想不出这么魔鬼的办法!
七煞确实活过了一万年,但即使强悍如一代魔尊,最后还不是死在了衡芜手里。他苟延残喘万年,活得生不如死,白白给人做了万年奴隶,这辈子简直是个悲惨的笑话。
七煞的结局尚且如此,他们还能有其他可能?
在马上去死和受尽折磨地活之间,居然有人选择受尽折磨的死。
还要拉他们一起。
和他的建议比起来,当场被衡芜吸干都算痛快了。还能抓紧时间早点投胎,争取下辈子别再碰见这些疯子!
提出真诚的建议之后,游凭声收到了一众人看恶魔一样的目光。
哎呀,他的建议明明是好意,大家怎么不能理解他良苦用心呢。
过去很多次,他行至绝路,似乎只有死亡一条途径可走。
可偏偏都没死成。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还有转机发生的可能。
可惜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
他们还在乎尊严,计较得失,担心的太多。
不就是无期徒刑吗?
说不定哪天就天降陨石,把监狱砸开呢?
可能不被理解就是强者的宿命吧。
哦,衡芜是有品的人,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衡芜已经陷入了思索,显然正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毕竟虽然听起来很地狱,但从逻辑上完全说得通,甚至可以说简直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至于其他人的意见?对他来说那都不重要。
底下的人显然不这么想,一个个震撼到扭曲。
甚至有道修当场悲愤地喊了出来:“士可杀不可辱!”
“魂修邪术,我等正道修士宁死也不会修炼此等邪法!”
他们宁愿自尽也不愿意沦落到那种地步。
壮烈的喊声让衡芜回过神来,对此毫不担心,他已经做了决定。
“无妨。”他说,“你们死了,我也可以利用你们的尸体。”
“那我就自爆!”有人崩溃地大声道。
衡芜无动于衷。
喊出声的人爆发之后,脊背又渐渐佝偻下去,被冰冷的现实压弯了脊梁。
可悲。
衡芜现在的平静,只是一种来自于强者的傲慢与宽容。无谓他们如何挣扎,都像被蛛网捕获死死缠住的虫蝇。实际上只要衡芜出手,他们就连自爆都会被轻而易举按住。
弱小,就只能被人攥在手里捏圆搓扁,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哀戚之色遍布大殿,空气死一般沉重。
“只是……他们死都不肯,我要如何让他们修炼魂术?”衡芜思索着,目光落到游凭声身上。
“那就是道尊您要思考的事了。”游凭声摊手,“为您解决了一大难题,道尊可否放我一命?反正我只是个没用的元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无耻!众人愤怒地瞪着他,要是目光能杀人,现在他已经身中千刀万剐了。
衡芜似乎受到启发,想了想,对以天涂上人为首的道修们说:“只要你们肯修炼魂术,我就放元婴期修士走。”
“这、这……”
天涂上人犹豫许久,经历了剧烈的心理斗争,最后无奈地抬起头,答应了这个条件。
“天涂前辈!”一众化神期修士愕然,元婴们眼中则重新燃起了希望。
衡芜的这个条件意味着,天涂上人和几位化神期强者要心甘情愿留下来镇守阵眼,以此为代价送小辈们逃出生天,为正道留下火种。
可是这代价实在太大,对于某些人来说,只要想到七煞的结局,就觉得这样的未来比死还要可怕。
然而事到临头,他们也不得不答应了。
——要么舍己为人,要么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即使没那么高尚心思的人,此时在大势所趋下也不得不同意。天涂上人都答应了,化神期修士们也没有其它余地,不管怎样都要死,选择前者至少还能让他们留下死得其所的美名。
如今正道中,化神期共有七人。
三大派中,清元宗化神中期的太微、明泉宗化神中期的江炽、太冲剑派化神后期的兰芮,及其弟子,刚晋升化神不久的云菡。
其他势力中,有化神后期的丹盟盟主薛霖、拂音阁化神初期的明鸾,以及徐家家主徐怀誉。
“家主!”徐家三长老呼唤着徐怀誉,声音沉痛不已,“您……您才刚刚晋升化神啊,怎能留在这里?”
“是啊,家主,徐家不能没有您啊!”徐家四长老心中升起死里逃生的欣喜,又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一副热泪盈眶、忠心耿耿的模样,“这可真是……化神本是好事一桩,怎会如此……!”
徐怀誉神色变了几变,说不出话来。他好不容易才在秘境里突破了化神初期,本该光明的前途……难道就要断绝在此地了吗?
他向来秉持君子风度,即使不愿,此刻也做不出什么难看的举动,只是衣袖下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怀誉,别怕。”一双温暖的手忽然握了过来,“我不会走,我会在这里陪你到最后一刻。”
“珑娘,你……”徐怀誉惊愕地看向身边的道侣,心中升起无限的动容。
握住他的这双手是如此柔软,却为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坚强力量。
此时此刻,常为众长老诟病的珑娘,居然成了徐家人里最可靠、对他最不离不弃的那个人。
徐怀誉感到一阵力量充盈了身体,紧紧回握的同时做下某种决定。
“不,你不需要留下来陪我。离开这里,徐家就交给你了。”他深情地看了珑娘一眼,转过头,对刚加入徐家的客卿虞美人说:“虞道友,你与珑娘同行,还请保护好她,日后好好辅佐她。”
虞美人毫不犹豫应下,她本就站在珑娘这一边。
珑娘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说了句“我不走”,目光略过徐怀誉,投向半空中那道黑色人影。
站在一众或喜或悲的人里,她居然是最镇静的那一个。
……
太冲剑派,兰芮上人看向身边最出色的弟子,神色低沉,“菡儿,你后悔化神了吗?”
“师尊,我不怕。”云菡摇头,脊背挺拔如一柄从不弯折的剑,“能送诸位师妹师弟出去,便是最好的结果。”
“师尊,师姐!”叶蔓咬牙,忍不住露出悲戚的神色。
“蔓儿,别哭。”兰芮摇摇头,向来严厉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柔软,“坚强些。太冲剑派还要靠你支撑。”
类似的情形同样在丹盟上演。
丹修修炼不易,薛霖不仅是天下间唯一一位九品炼丹师,更是千百年来丹盟中的最强者,尤为众丹修所依赖。
薛霖是毫无疑问的天才,但他并非一帆风顺。他曾重伤于前任魔尊仇仞手中,若非华谦以性命为代价炼出丹药,恐怕他此时还在昏睡。
然而历经波折之后,好不容易峰回路转,在秘境里实力突破冲上巅峰……怎么会又遇到这种事!
“盟主……!”他身边的丹盟长老几乎要老泪纵横。
薛霖的神色却依然很冷静。
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这会是最后的结局。
冥冥中某种直觉,让薛霖目光抬起,看向那道轻盈立于青色枝头的身影。
禾雀也是化神期修士,眼下众人所知的化神里,却没有禾雀的影子。
他真的不在这里吗?
还是说……他用了某种手段,掩盖了自己的实力藏在哪里呢?
……
大起大落之下,人们或喜或悲,描尽众生百态。
衡芜这抹残魂的人格并不健全,但并非不知人情。他见此对众人道:“今日尔等舍身,不止救了眼前的年轻人,千年,乃至万年后的后辈,也能在尔等余荫下安享太平。”
“待尔等投身阵法,荒古秘境便会重新关闭。尔等坚持多久,恶魂便会被镇压多久,修真界也能继续安然无事。”
即使知道对方这样说是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阵法供能,诸位即将牺牲的强者还是感到了一丝安慰。
当然,他们不觉得自己能坚持得了万年,谁也不敢说自己有七煞那般的求生能力。
一部分青丝缓缓抽离,让他们稍微得到一丝喘息。
就在他们以为衡芜这就打算放人走的时候,衡芜又说:“离开的人必须留下心魔誓言。”
衡芜要求离开的元婴修士以心魔起誓,不得以任何方式透露出今日经历,亦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后人进入秘境。
否则仙宫里的秘密传扬出去,下一次阵法即将熄灭,秘境再次打开的时候,岂不是没人敢进秘境了?
这一批用完之后,衡芜还需要下一批强者进入秘境,为镇压恶魂提供新的人祭!
对方的缜密让所有人苦不堪言,为了当下活命,只得听从命令许下滴水不漏的誓言。
只要心里生出违背誓言的想法,在透露之前他们就会暴毙。
八人开始入定。
能修炼到化神期的没有天资愚笨的人,修炼一门术法并不需要太久。
场中弥漫着悲壮的气氛。
至于魔修那边,则是统一的阴云密布,元婴魔修看着道修那边的场景,更加恨得眼红。
衡芜对魔修没有丝毫怜悯,当然没有放过他们,所有魔修都得留在这里填阵。
况且,即使开出一样的条件,化神期魔修们也没有那种无私的品质,愿意送年轻人出去。
魔门中的气氛向来险恶,没人讲同门爱,要死,大家一起死好了!
*
衡芜给了他们半日时间,让他们立即修习魂术,等到术成,便放走元婴修士。
八位正道大能无奈之下,只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尽快掌握。
身为正道顶梁柱的他们居然一同修炼邪术,这画面悲哀又讽刺。
大殿中一片寂静。
游凭声自枝头轻轻跃下。
自从他提出建议让衡芜陷入思考之后,对方就没再抓他,或许是一时忘了,也可能是这办法足够带来让衡芜满意的充电宝,衡芜觉得放过他一个“元婴魂修”也无关紧要。
游凭声无声隐入暗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道白衣人影上。
夜尧站在打坐的天涂上人身边,看着脸色难堪的天涂上人,眉目微沉。
对于古板守规的天涂上人来说,被迫修炼邪术是一种侮辱。
但是如果让夜尧来选择的话,当然更希望师父能活下来,与性命相比,学一门邪术不算什么。
他和游凭声抱有相同看法,只要留有命在,一切就有转机。
“还好,我还没化神。”一旁的广明子禁不住喜悦。
逃出生天的轻松已经盖过了他对师尊的留念。
唯一可惜的是,夜尧也能活下来。他心里暗道。
原本广明子生怕夜尧先于自己化神,此时却恨不得夜尧已经不再是元婴修士了,这样一来,夜尧就只能待在这里困死。
到时候师尊就算再偏心,也只能把遗物都留给他了!
夜尧瞥见他极力压下的嘴角,眸光微冷。
他不知道的是,夜尧已经化神,只不过暂时将修为掩盖在元婴后期而已。
即使真的只有元婴后期,夜尧也不会选择一个人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几人渐有所成,天涂上人已经第一个修习结束。
天涂上人知道夜尧已经化神,这件事恐怕瞒不过衡芜道尊,这是最让他心痛的——夜尧也要留下了。
他用从前从未有过的慈爱目光看着夜尧,一向严肃的脸上流出了怅然不舍的神情,看起来已经原谅了他先前的叛逆举动。
广明子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心里犹如被嫉妒的毒蛇爬过。
又是这样,每一次,每一次师尊的注意力都全部投射在夜尧身上!
明明更听话的是他,更努力的是他,陪伴师尊时间更长的也是他……都到了这种时候,师尊居然都连分他一眼都不肯!
夜尧凭什么,不就因为他是因缘合道体吗?!
青丝从身边抽离,元婴修士身上的束缚渐渐解开了。终获自由,有的人还心存不舍没有立即动身,有的人已经飞快往殿门方向跑去。
广明子腾地一下站起来。
天涂上人从怀中取出两只乾坤袋,递给广明子,低声向他交代着后事。
广明子心里冷哼着将东西塞进怀里,不用想就知道夜尧得到的只会比他更好。
“……日后,你当爱护同门,关怀后辈;勤加修炼,不可因为师不在就懈怠功课。”
都是那些老生常谈,广明子不耐烦地听着。
“至于你师弟……”天涂上人悲哀地闭了闭眼,正要说些什么,广明子便忽然面色一变,唇边飞快掠过一丝讽刺的笑。
“对师弟的嘱托,师尊就对他单独说吧。他可是堂堂因缘合道体,轮不到我关照。”
临别之际,广明子终于忍不住在天涂上人面前流露出对夜尧的不满。
那阴阳怪气的语气让天涂上人一愣,“什么?你……”
“我先走了,师尊,别过!”广明子生硬地说。
他怀揣着两个乾坤袋,仿佛生怕衡芜改变主意似的,一扭身背对天涂上人,已经一马当先往殿门方向走去。
清元宗其他同门愣了下,跟在了他身后。
天涂上人愣了愣,说:“别怪你师兄。他只是……”
夜尧完全不在意广明子做什么,“师父,我没事。”
天涂上人深深叹了口气,但心底仍然抱有一丝期望,他悄然看了一眼上首的衡芜,对夜尧道:“要不……”
说不定衡芜没发现夜尧的真实修为,或是愿意放过因缘合道体呢?
夜尧失笑,“不可能的。我还是老实点,不要自取其辱了。”
他用地精修炼过神识,神识比同阶化神修士强悍,因而能在化神修士面前掩盖实力。
但在天涂上人面前就不行了,又何况是衡芜呢。
对方没点出他来,只不过是因为他的体质与邪术不契合,根本就难以炼成魂术。
要是他真的以为自己能逃出去,不等出门衡芜就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那个时候姿态就不是那么好看了——他还是得要点面子的。
夜尧眼帘微动,看向某个不起眼的方向。
一道漆黑的影子站在那里。
如果没有阴阳异火之间的感应,夜尧也发现不了对方的踪迹。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人抬眼看了过来,脸上没有表情变化,远隔百米,夜尧却好似感受到了那种自成一体的沉稳。
冷静、坚定、可靠,如亘古不变的磐石,只要沉默地站在那里就让夜尧感到安心。
……
不到半日,不少人已经早早挤在殿门口,沐浴在魔修们嫉恨的目光里,满是重获新生的喜悦。
最后的明鸾也习得了魂术,立即从地面站起。
作为交换条件,衡芜要释放所有正道元婴修士。
“等等,我还有话说!”
一双双眼睛激动地盯着殿门,等待生路开启之时,一道女声忽然再次大声响起。
“又有什么事?!”众人都快急死了,被这尖利的声音吓了一个哆嗦。
循声寻找过去,竟然又是明鸾!
她到底想干什么?好不容易能开门了,她又要说什么鬼话,万一惹怒衡芜怎么办?!
明鸾也怕惹衡芜不耐失去发声的机会,第一时间快速说道:“夜尧那个相好是魔修!”
衡芜一顿,平淡的神情有些微变化。
“我见过禾雀,见过他与妖兽作战,召唤出了一只浑体乌黑的吞天巨蟒!”明鸾运足灵力放大自己的嗓音,力图让每一个人都听清自己的话,“那巨蟒十分妖异,正是传说里的魅影吞乌蟒!”
天涂上人震怒道:“明鸾,事到如今,你还要诬陷尧儿?”
他急忙对衡芜澄清:“道尊,这不可能,尧儿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魔修!明鸾记恨夜尧,竟在您面前说出这种无稽之谈!”
衡芜却是被明鸾勾起了一丝兴致,对明鸾道:“你继续说。”
明鸾抓紧机会,振振有词道:“魅影吞乌蟒是上古凶兽,正道修士怎能驾驭?禾雀显然是魔修无疑!”
“就凭一只妖兽断定吗?”衡芜微微挑眉。
明鸾指着身边一名弟子,“你说,如果是你遇见这种妖兽该怎么办?”
“当、当然是报告给师门……”那女弟子惊得颤抖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若能杀之,则将其猎杀;若不能,便与同门联手将之封印,以免凶兽肆虐人间……”
“大家看!这是正道中人的共识!”明鸾唇角一勾,又转向徐家的方向,“当时不止我一人看到那只魅影吞乌蟒,徐家家主也可以证明!
徐怀誉呆住了,僵硬点头,“是……”
珑娘道:“我们的确见过一只黑色巨蟒,但不知那是否是魅影吞乌蟒。”
明鸾冷冷看她一眼,“那是你见识短浅。”
有人说:“明前辈,您多虑了吧,就算禾雀真有凶兽……”
明鸾:“难道你们忘了,进秘境之前发生过什么?天璇指认禾雀是魔修,曾入侵明泉宗!这一定不是空穴来风,天璇不可能毫无理由怀疑一个人,可惜他现在不在这里……说不定天璇已经遭那魔修杀害了!”
“明鸾,你说的都是些捕风捉影之事!”天涂上人只觉得她已经疯了。
“捕风捉影?哼,哪有这么巧的事。”明鸾再次提起一个理由:“诸位想必还记得,当年明泉宗被入侵不久,就有魔修晋升化神,引发奇诡异象!当时有许多道友同我一起看到的,那异象的来源正是盛洲方向。而在那之后,秘境开启,便多了禾雀这个化神初期修士!你们就不觉得可疑吗?”
“这倒是……我当年也看到了,那异象极其可怖,好似魔头降世的预兆。”有人小声说出口,不止一个人看到了那一幕。
若硬要把那魔修化神的异象扯到禾雀身上,有可能,但也不无牵强。
不过听明鸾这么一说,确实好像过于巧合了……众人目光不由自主投注到当事人身上。
“此事是真是假?”衡芜也在看夜尧,他发现这位因缘合道体今天给了他不少惊喜。
“……”夜尧摇头。
这件事和“不在这里的禾雀”没有关系,只是明鸾在针对他。
她不可能知道游凭声的身份,只是在不遗余力给他泼脏水,歪打正着而已。
夜尧发现这一点,仍表现出淡定态度。
“好了,别再耽搁时间了!”天涂上人厉喝。
“对啊,先放我们出去吧!”众人还急着逃命,这热闹虽然好看,哪有性命要紧?
明鸾报复夜尧也就罢了,耽搁的可是他们逃命的时间!
不过,明鸾的话终究在众人心底留下了痕迹。有人如天涂上人一般笃信夜尧,也有人暗地嘀咕,觉得明鸾说的不无可能。
毕竟,有衡芜道尊这般的前车之鉴。
因缘合道体不可能和魔修勾结,却不一定不会受魔修的欺骗,禾雀若是隐瞒了魔修身份和夜尧交往呢?
说不定明鸾今日是点醒了夜尧呢!
众人神色各异。
只要有一丝怀疑,夜尧的名声就会开始败坏,流言之力非同小可,世事如此。
明鸾目光扫视着那些浮现狐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产生了得逞的轻松感。
夜尧是元婴修士,即将活着出去,而她以后只能被关在这里……即使是死,她也不能就这么让夜尧逍遥法外,她要让这道貌岸然的因缘合道体身败名裂!
明鸾盯着夜尧冷淡的侧脸,锐利的眸光里载满恶意。
衡芜发现明鸾拿不出真实有力的证据,又是一场报复而已,夜尧的反应也没有任何反常,便挥手打开了殿门,放众人出去。
不管这些人回去之后会产生怎样的联想,夜尧洗不洗得清嫌疑都不重要了——反正身为化神修士的他毕生都要留在这里。
游凭声缓慢随人流走出,与夜尧视线短暂交汇又错开,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从不相识。
经过清元宗不远处的时候,游凭声顿了一下。
夜尧立即不动声色看过去,悄悄向他偏了下脑袋。
——衡芜没阻拦,游凭声完全可以趁机离开这里。
游凭声没应他的默示,停在那儿思考了几秒。
夜尧显然是走不了的。他要走吗?
留在这里,就是一起被关起来,有婆娑通幽鼠帮忙,夜尧肯定能琢磨明白这座阵法,他们俩不会永远被困在阵里。
就算出不去,他也可以原地修炼,衡芜即使本事通天贯地,他也不信有人真的不可战胜。
至于现在出去的话……他也会留在秘境里,修炼到大乘后期再说。
殊途同归,游凭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更倾向于前者。
他向门口前行了几步,就要停住。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凑巧,这座宫殿中,与明鸾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个人。
“且慢!”魔修聚集之地,焚癸派掌门冯西来忽然站起。
怎么又有人有话说?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看居然还是个魔修,这魔修活够了想快点找死不成?
众元婴修士简直快被折腾疯了,这次也不管这人要说什么了,疯狂往殿门外跑去。
这座宫殿构造特殊,由数十条虹桥链接着地面,每一条虹桥都通往一道殿门。因此,每一扇门并不算大,只能并排出入三四个人而已。
当数十个身高力强的修士都往那扇打开的正门涌出的时候,居然造成了堵塞,无法御空的人们此刻一个个全无修仙者的灵动之气,可笑地撞在了门口。
你推我挤,还不如排队离开得快。
于是,大部分还堵在殿内的修士们清楚地听见了冯西来的喊话。
“道尊,这里还有一个上好的魂修人选!”
隔着百米距离,冯西来精准地指中人群中的游凭声:“那人是九幽玄阴体!”
……九幽什么玩意?
什么什么阴体?
大部分人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太过炸裂的消息,只会让人脑袋蒙圈。
九幽玄阴体……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么稀罕的体质,还没过百年就能生出第二个来?
人群中,游凭声脚步不停,垂在衣袖里的手指动了动。
他身边的人一边往外挤一边发懵。
就听到,那个许久不曾响起的名字从冯西来的嘴里说了出来。
“他!就是上一任魔尊游凭声!”
冯西来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上空:“所有人都能作证……游凭声是毋庸置疑的九幽玄阴体!”
!!!
夜尧猛然抬头!
台上,衡芜已经听清楚冯西来所说的话,眸中闪过精芒。
他手指一动,从身侧抬起。
下一秒,就在衡芜眼中,那道平凡无比、正随人流向殿门拥挤的人影,忽而一闪消失在原地。
周围的人谁都没有发觉发生了什么,空位旁边的两个人甚至狠狠撞到了一起。
“游凭声?人在哪?”
“冯西来做梦的吧,他指的是谁?”
衡芜目光下移。
布满青丝的地面上,拥挤的人潮向殿门涌动。
人们抬起落下的足尖、纷乱摩擦的靴面、翩飞交缠的衣角间……一道阴影正如海面下飞速划过的游鱼,悄无声息穿梭在他们无知无觉的脚底!
衡芜修长的手指凌空一挥。
嘭!
敞开的门猝然关闭!
“啊——!”尚挤在门口,来不及反应的两个人生生被夹断手臂!
殿外射入的阳光消失,环境重新昏暗下来,只有天壁上点点星光偶尔闪烁。
数十个元婴修士只涌出了一小部分,差一步就能逃出去的人崩溃地狠狠锤击殿门,只觉拍在了铜墙铁壁上面。
“开门啊!开门!”
沉重的闷响徒劳响起。殿外之人,重获新生;殿内之人再次陷入前途未卜的黑暗里。
一壁之隔,宛如天堑!
衡芜闪烁精芒的目光划破空气,追随着那道微不可察的阴影。一根根青色长丝涌起,飞快爬过地面,攀上殿门、划入屋檐,又流动至隐蔽的墙壁夹角,突然之间裹挟着什么东西拔地而起!
啪!啪!
即将裹成人茧的青丝一根根被灵气弹开,在半空中爆成一阵洒落的青雨。光线黯淡的角落里燃起一簇白金色的冷焰,潜逃在阴影里的男人终于现出身形!
夜尧袖中的手指骤然一紧。
“就是他,他就是游凭声!”冯西来激动的声调高高扬起,“传说中的九幽玄阴体!”
“说什么呢,冯掌门,你糊涂了吧。”
陌生的男声从那人口中发出,平板、低沉、带着疑惑:“——游凭声不是早就死了吗?”
“别狡辩了,你根本就没死!”冯西来哈哈大笑,“你以为自己还能藏多久?”
全殿一阵窒息的寂静,数秒之后,反应过来的人们一阵哗然。
无论魔修、道修,就连那些正在绝望敲击殿门的修士,都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上百双眼睛惊疑不定。
“冯西来疯了吧,游凭声怎么会没死?”
此时此刻,冯西来的眼里只有那一道身影。
他放肆大笑之后,笑容又猝然一收,盯着游凭声的瞳孔兴奋到震颤,“没想到吧,我能找到你——我永远能找到你!”
“不管你是改头换貌,还是隐藏实力,就算你化成一缕灰……”
“道尊,如您所见,”游凭声耸耸肩,对衡芜说:“此人疑似精神错乱了。”
衡芜问:“那你跑什么?”
“如果道尊不追,我怎么会跑呢?”游凭声无辜地说。
衡芜微微眯眼,“你是说,怪我了?”
“不敢。”游凭声有理有据回答:“我跑,是因为我是魂修……我以为您反悔了不愿意放我走,一时害怕才逃跑的。”
“至于他说的游凭声——”游凭声莫名其妙看向冯西来,露出被精神病缠上的表情,“众所周知,此人乃前任魔尊,早就死在北溟了。他死时是大乘期,我只是小小一元婴——我怎么可能是游凭声呢?”
“是啊,根本就不可能,当初我亲眼看见碧幽宫随游凭声自爆坍塌的!”
“如果游凭声没死,怎么可能不回来报复我们?”
“听说冯西来那只眼睛就是被游凭声弄瞎的,他肯定是怕游凭声怕得疯了。”
“他不可能是游凭声,别再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妨碍我们了,快让我们离开吧!”
人群炸开锅似的激动。
“游凭声”这个名字,一出现便掀起狂澜,即使是一无所知的衡芜,也能看出来此人在修真界的影响之巨大。
嗯,应该是负面的影响力。
他可以看见,某些人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都在不自觉颤抖。
衡芜打量着那人,并未像看夜尧一样一眼看出他的体质,即使用神识细细扫描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要么是此人本就没问题,要么就是……此人神识在他之上。
但他可是大乘巅峰修为,这可能吗?
衡芜看向冯西来,沉声质疑:“你在耍我?”
“不,谁都能认错游凭声,但我绝不会认错!”冯西来是第一个敢与衡芜说话的魔修,此时沐浴着所有人的视线,他脸上却全无惧怕,只有孤注一掷的兴奋。
他低低地笑,一字一字无比笃定,“我确认,他就是游凭声。我可以以心魔起誓。”
他确认,他当然确认。
他确认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他一样,一眼就看穿游凭声的伪装。
玉钧崖就是个废物,竟然连暗算受伤的游凭声都不敢。
好在,他知道游凭声一定会进入仙宫,抵达这里之后,他就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游凭声的影子。
即使认不出来也无妨,他身上的“系统”,可以帮他扫描到游凭声的灵魂。
只不过系统办事太慢,居然花了这么久时间才把游凭声找出来。幸亏游凭声还没离开这里!
这是天命要他今日成功!
此时的冯西来无比庆幸那一日,自称“系统”的未知力量降临到他身上。
今日,要是游凭声顺利扮成元婴修士离开此地,他却只能困死在这里……他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即使是死,他也要拉着游凭声一起死!
冯西来颤动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带着意欲毁灭一切的执拗与疯狂。
游凭声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早知道在进来之前,先找机会狠吸夜尧几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