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一派死寂,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尽。
“什……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是来寻宝的啊?”突然爆出的真相让众人止不住得哆嗦起来。
棺中人如画上一样,一袭青衫衣袂飘飘,气质卓绝,那张丰神如玉的脸上还带着平静的微笑,看上去却是如此让人心惊胆寒。
此时的衡芜哪里还是那位光风霁月的道尊,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连七煞都一个照面就死在衡芜手里,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那具苍老干枯的尸体,就倒在盛放棺椁的玉阶上,皱缩成一团的皮褶简直就像死神在向他们招手。
衡芜目光漠然一个个人扫视过去,好像在估摸先挑谁来祭剑。
天涂上人浑身绷紧,精神紧张到极致。普通修士只能在衡芜可怕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埋下头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身为大乘修士的他才稍有反抗之力。
然而越是想要反抗对方,越能感受到对方的不可战胜,因而越发绝望。
天涂上人额角不自觉淌下一滴汗,伸出手臂示意身边弟子后退。他是正道的最高战力,无论如何都不能束手待毙。
即使自爆,也要打开这座牢笼,把年轻人送出去……
就在天涂上人做好拼命准备的时候,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夜尧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尧儿!”天涂上人心里一紧,低声喝道。
夜尧仿佛没听到师尊的喝止,神情自然地对上高台上的衡芜。
“道尊设下陷阱,难道只为了将我们引来,好瓮中捉鳖,将我们杀尽么?”
“有何不可?”蘅芜反问。
“当年道尊杀人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同他们本无仇怨。即便那些人犹有后人再世,如今万年过去,以道尊的胸怀,想必再深的恩怨都已消弥。道尊费心力引我们赴死,又有什么好处?”
衡芜侧坐在棺椁上,好整以暇道:“我早已入魔障,做事还需要什么目的?”
夜尧:“我相信以道尊的心性,即使一时被心魔桎梏,也不会彻底变成行事毫无来由的疯子。”
“你的胆子的确很大。死到临头,还敢站出来质疑我。”
夜尧真诚说:“正因为我胆子小,才不敢直面道尊的剑锋,而是先想方设法同您讲道理。”
“反正要死,知道得多又有什么用?”蘅芜扫了一眼台下只欲逃命的人,说:“瞧瞧他们,奔波来去,汲汲营营,闯入我的宫殿只为了宝物,至于宝物有什么身世,真的重要吗?”
夜尧摊开手,“可能我天生好奇心旺盛,死也想做个明白鬼。”
衡芜微微眯起眼,定定瞧着他。
天涂上人手心出了汗,即使对方视线没有正落在他身上,庞大的压力也扑面而来。他握紧掌心,做好了牺牲自己救下夜尧的准备。
片刻后,衡芜倏然轻笑一声。
那种恐怖的氛围稍稍消散。
“你想知道什么?”
夜尧微微沉吟,先挑了个浅显的问题开头:“当年最后一次荒古秘境关闭时,活着出来的高阶修士寥寥无几,魔修更是几乎灭绝。与您争夺水镜真莲、被您杀死的大多是道修,那么那些魔修也是您杀的吗?”
“是。”衡芜理所当然的态度带着强者天生蕴藏的傲慢,“既然正道修士死伤惨重,又岂能放魔修安然离开,令魔道猖獗?”
杀伐果断的话语让一众魔修瑟瑟发抖,只觉下一秒自己就要步那些魔修前辈的后尘。
夜尧眸光一闪,“也就是说——您杀人入魔之后,并非全然失去理智。”
真的丧失全部理性,哪还管得了杀的是道修还是魔修?以衡芜的毅力,想必在杀人之后,平静下来,能够暂时克制疯狂,恢复理智。
只有这样,他才有时间去大肆杀死魔修,以维持修真界的正邪平衡;才有能力去布下阵法、描刻壁画。
衡芜直白道:“入魔的我不可能给自己安排后事。”
夜尧想了想,又问:“除了七煞在最中心的那座阵眼上,是不是还有不少处其它阵眼?我在一座棺材里找到了大能遗骸化作的骨玉,骨玉里的力量被棺材下的阵法吸走了。”
“要长久维持庞大的阵法,普通灵石不够消耗。那些强者尸骨同七煞一样,被我用来为阵法补充力量。”衡芜道。
“那么……自您之后,荒古秘境消失万年,与您所布阵法有关吗?”
先前的问话几乎是可无可无的引入,此时终于问在夜尧真正想知道的关键点上。
荒古秘境是一处与修真界相邻的小世界,每百年边界重合一次,结界便在此时打破,使修仙者趁机进入秘境探险,直到衡芜打破了这个规律。
衡芜:“我还没有那么自负,只靠一个阵法就能控制两界分隔。”
夜尧:“那是——?”
“知道洪荒海是怎么来的吗?”
“《山海志》中描述,有妖兽引发地动,大地开裂,海由此来。”夜尧回答。
衡芜:“跟记载差不多。我曾云游西海,探看海底形势,能看到妖兽活动遗迹。上古妖兽远比今日强大,如饕餮、穷奇等猛兽,甚至可以引起地气迁移。上古时期,地动使大地产生裂隙,繁多的妖兽迁移引发了地气迁移,使海底更加陡峭崎岖。”
洪荒海深达数万米,凶兽无数,衡芜居然曾经深入探查过海底,实力可见一斑。
西海正是望月城所处海域,西北方向则是荒古秘境开启之地。夜尧想起来这一点,不由有那么一点儿心虚——荀乐的尸体在他手里。
衡芜接着道:“至于秘境消失——的确与我所布阵法有关。你在进来之前,有没有发现特别之处?”
夜尧:“最先发现镇压阵法,是在古战场之下那座石窟里。那里的石壁上布满您镌刻的符文,有繁多禁制,使人难以在其中战斗。”
衡芜不愧是一代大宗师,实乃天纵奇才,整座仙宫陵墓、乃至那座地下石窟,都被他刻画了极为高深的符文阵法;石窟阵法为第一层,衡芜陵墓为第二层,仙宫为第三层,每一层又分别刻有各式用途的阵法;可谓是阵法套着阵法,空间交叠空间,万分复杂,又浑然一体。将这一套系统称为神器也不过分。
若非夜尧已在阵法方面小有所成,普通阵法师进得此处只怕会眼花缭乱,丝毫找不到头绪。
衡芜道:“我将饕餮兽骨埋在那座地下石窟里。”
夜尧一惊,难怪那些石壁那么坚硬!
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石壁,而是饕餮兽骨化石,即使是再强大的修士也不可能撼动。
衡芜道:“石窟中的阵法依托饕餮兽骨而建,且地处秘境中心地脉之上,更改了秘境地气。空间偏移,荒古秘境与修真界的通道便就此断绝。”
“道尊手段实在高明。”夜尧除了感叹他的强大,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对比对方,他在阵法一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衡芜颔首道:“你的阵法造诣还可以。”
其实当时探查石窟的人是游凭声,这些内情也是婆娑通幽鼠探查出来的。
不过夜尧自认为阵法水准的确不错,也相应付出了经久努力,于是坦然接受了大宗师的表扬。
“多谢前辈夸赞。我在抵达这里的路上,观摩前辈所布阵法,获益良多。”他诚恳地说。
衡芜:“不错。”
单看眼前的对话,仿佛只是两位阵法师前后辈在和谐交流,对比眼下危险的事态简直有种格格不入的讽刺。
然而对于旁观者来说,能多活一刻是一刻,他们甚至希望这对话能持续三天三夜……不管说什么都好,夜尧千万要把他们的死期拖延下去!
所有人强烈的期待倾注在夜尧身上,或明或暗的视线饱含求救的希望。因缘合道体本因某些风波而造成的下滑的信服力,在此时再次高涨起来。
夜尧习惯于承担这些沉甸甸的目光与压力,不管是为了其他人还是为了自己,有些事都是他必须要做的。
或许是出于对优秀阵法师后辈的欣赏,衡芜对他稍稍多了两分耐心,似乎谈兴稍起,“所以,你知道秘境为何再次现世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夜尧不假思索道:“因为阵眼上力量消失了。阵法力量消散,于是地气回到正轨,秘境与修真界重新交叠。”
“没错。”衡芜微微嗤笑,“主阵眼的七煞脱离,分阵眼上,那些大能骸骨也被人尽数取走了。”
“若非有人急着夺宝,骨玉里残留的力量还足够阵法维持上百年,你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世人贪婪,害人害己。”
“原来如此,我们也是被拖累了!”
虽然听不懂深奥的阵法,但众人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两人交谈。听到衡芜的论断,一时间咬牙切齿。
他们早就在扼腕后悔,早知道会落到入魔的衡芜手里,他们根本就不会进道尊陵墓,不,他们根本就不会进荒古秘境!
珍宝再吸引人,也得有命拿不是?
然而恨自己也没用,毕竟没人能未卜先知,此刻听到衡芜的话,终于有了埋怨的对象。
“到底是谁拿走了骨玉?真把大家害惨了!”
“连人骨都拿,如此贪婪,真是害人害己!”
片刻间,不少人的道德水平好像都窜高了一个台阶,好似他们看到大能遗留下来的骨玉会路不拾遗一样。
实则只是借着谴责他人来排解心中的懊悔恐惧。
游凭声:“。”
反正他是不可能心虚的。东西就放在那里,就算他不拿,其他人也会拿。
装骨玉的那些棺材连个最简单的禁制都没有,随随便便就能打开,周围的妖兽也不是多难打,实际上衡芜把东西放在那里,不就是等着人捡的吗!
夜尧轻咳一声,想要略过这个话题,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下意识说:“不对啊。”
衡芜:“哦?”
夜尧:“我们是进入秘境之后,才有机会碰到骨玉!而秘境是在那之前开启的,阵法中还有力量的时候,荒古秘境怎么就打开了……?”
他疑惑的话音在衡芜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渐渐变得虚弱。
“为什么……?呵。”衡芜的神情重新变得危险。“因为除了自身地脉,秘境的地气还与洪荒海上某些区域有牵连。”
“西海,望月城。有人动了乐儿的墓。”他居高临下看着大殿中的人,目光冰冷。
“——是谁?”
洪荒海中危机重重,只有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敢涉足。而能够进入荒古秘境的,同样是这一批人。
也就是说——有嫌疑的高阶修士几乎都在这里!
庞大的威压散发开来,道尊冷冽的目光仿佛能刺入人的骨髓。
沐浴着如此可怖的视线,嫌疑人们忍不住颤栗起来。
夜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