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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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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瓷瓶清脆碎裂声在黑暗的甬道里响起。

玉钧崖仓皇后退数步,几乎跌坐到地上。

不远处,游凭声面覆银色面具,身影沉静,黑色衣角无声蜿蜒没入暗沉的空气,半身披光,半身阴影,如同一副割裂的古画。

那只装有关键秘药的瓷瓶坠落在地,玉钧崖死死盯着碎片,痛苦地弯下腰,胸膛猛烈起伏,恍若窒息。

“怎么不下手?”

青年轻缓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打断他急促的呼吸。

玉钧崖浑身一僵,红着眼抬起头,看到游凭声已然睁开了眼;他仿佛从未重伤虚弱过,即使趺坐于地面,仍给人以居高临下之感,轻描淡写间诠释着毋庸置疑的雍容强大。

这画面宛如一把尖刀劈入玉钧崖脑中,他的脊梁忽然彻底被沉重的魂魄压垮,充溢血腥气的口中泄出一丝颤抖的气音:“你杀了我吧。”

游凭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身躯上。自认识玉钧崖起,少年便犹如一颗劲风中不肯弯折的青松,即使被人踩进泥里、匍匐于地面,骨子里仍不曾服输过;而自从他成为明泉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又契约了玄武神兽之后,更是恢复了名门弟子该有的自信与傲气。

此刻,他挺拔的身躯却佝偻起来,仿佛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

成长到现在的玉钧崖,是师门中可靠的中流砥柱,在游凭声眼里却还是稚嫩许多。

“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游凭声唇边挑起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侧头看着他,轻飘飘地道:“只是动动手指,就能让恶贯满盈的魔头游凭声死在你手里,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荣誉。”

玉钧崖唇瓣抖了抖,流露出一丝自嘲,“我真的有过这种机会吗?”

“……你根本就没相信过我吧。”

倘若真的相信他,又怎会在这时醒来?真正潜心入定的人,绝对不会被身边声响轻易惊动。

受伤入定对修士来说至关重要,这时受到袭击十分危险,只有打心底里信任的同伴,才会被选择为护法守护自己。

这样可以全身心信任的人,过去游凭声从未有过,如今也只有一人而已。倘若轻易丧失所有警惕,把性命依托到别人手里,他也不可能在万众围剿的境遇里活到今天。

玉钧崖从他的了然里读出了自己的结局,神色变得悲哀。

他闭上眼,手指一松,拢在手心的婆娑通幽鼠掉在地上。

刚才游凭声将婆娑通幽鼠放在外面,作为另一个“护法”守护自己入定。玉钧崖把它迷晕,便再无其它障碍,只差一步就能依照冯西来的计划暗算他。

然而这小子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能御剑杀人的手,颤抖得把药瓶摔了个粉碎。

一念之差,差以千里。

小鼠被硬邦邦的地面摔醒,懵然甩了甩头,小跑回到游凭声肩头。它依恋地蹭了蹭主人冰凉的面具,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变故。

“你不想报仇了?”

“我杀不了你。”

玉钧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站直身体,勉强撑起最后的尊严。

他做不到。

“游凭声”三个字,是刻在他魂魄里数十年的梦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是他冲破正邪之壁也想要追随的前辈——个中复杂的痛楚与纠葛,即使是玉钧崖自己也无法梳理清楚。

此时面对游凭声,他胸腔里依然灼烧着仇恨之火,满门屠尽的仇怨无论如何都难以遗忘;然而明明下定了决心,实施暗算的手抬起来时,却在还未接近之前就已经发起抖来。

对魔尊游凭声的仇恨与恐惧、对恩人的憧憬与亲近,矛盾而极端激烈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眼前黑衣之人的阴影仿佛一座他穷尽一生也难以逾越的高山——玉钧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对方会死在他手里、乃至死在任何人手里的画面。

玉钧崖脸色惨白,那绝望的样子已经是在等死了。

婆娑通幽鼠察觉到周围压抑的空气,疑惑地抬起前爪直立而起。玉钧崖长于驭兽,曾助它成长,婆娑通幽鼠对他天然抱有亲近之意,它向玉钧崖张望两眼,依偎着主人,小心翼翼“叽”了几声。

“我教过你吧。”游凭声垂眼逗弄着安然无恙的灵宠,声音里听不出波动,“面对强于你的对手,韬光养晦、寻其弱点是上计;若不得已直面对上,便须全力以赴。”

“你想杀我,要么抓住刚才难得的机会,孤注一掷;要么就把杀意藏好,既知道杀不了我,就继续潜伏,静待更好的时机。”

当然,玉钧崖只要对他动手,就一定会死在他手里。

不过要是刚才玉钧崖拼着一条命不要也要暗算他,游凭声也不是没有中招的可能。这样一来即便失败报不成仇,玉钧崖也算杀身成仁,一了夙愿了——愚蠢的是卡在当中,不上不下,那就什么都做不成。

现在玉钧崖暴露了自己,主动权全在游凭声这个“仇人”手里。即使游凭声高抬贵手放他一命,日后他也会心魔丛生,修仙路断。

这是意欲自毁么。

“所以,你就选择等死了?”游凭声不紧不慢地问。

——这般优柔寡断的无能蠢货,谈何报仇?

玉钧崖恍若听到对方“不成器”的失望评价。他脸色愈加苍白,心里难以抑制地升起浓烈的自厌。

“我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与你一战,本就是我毕生夙愿。只是……动手之前……”

玉钧崖泛白的手指按住腰间剑柄,缓缓抽剑的同时,身上灵气颤动。

“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忽然急躁起来。

游凭声:“……”

玉钧崖对“束手待毙”的理解好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他居然在试图斩断与契约兽的契约。

他倚仗的最大底牌本来就是驭兽术,要是遣散了契约兽再战斗,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游凭声真的会感到费解。

老实说,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嗜杀的人,很多时候他甚至挺平和的,毕竟即使是他,也有赏识的对象,或是想要招揽人才的时候。

但是在他面前自杀的人未免有点儿太多了,就好像不自己动手,下一秒他们就要被魔尊扒皮抽筋、生吞活剥似的。

天知道,游凭声可从来没有折磨人的爱好。为什么修真界总是流传一些诸如他“喜欢听人生不如死的哀嚎”、“日杀三人以鲜血沐浴”的谣言呢?

总是被误解的前魔尊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过去落在他手上的人,总喜欢辱骂他一顿之后自爆,“暴戾恣睢、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类似的骂声让游凭声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即使是那些杀过不少人的大魔修,站在他面前时好像也能占领道德制高点,有资格替天行道似的。想要吃游凭声的肉、喝游凭声的血,好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玉钧崖很幸运,他的话不多,动作也足够干脆利落,多余的举动没有引起游凭声的不快。

如果这小子也像那些人一样叽叽歪歪,控诉一番对魔尊的仇恨,恐怕他就要不耐烦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

“玄武属于明泉宗,我背叛了明泉宗……无颜再驱使神兽。”玉钧崖咬了咬牙,催动灵力断契。

他将契约兽看作伙伴,无意拖它们一起死。

遣散灵宠之后,其它灵宠是否能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至少玄武不会有事。

他相信没人会想要伤害神兽。游凭声杀了他之后,如果想要驯服玄武……也无所谓了,只要玄武能活下去就好。

一片小型气旋缓缓在玉钧崖丹田处腾起,伴随着主宠之间的契约摇摇欲坠,婆娑通幽鼠感应到那片灵气中传来不详,焦躁地在主人肩头打转。

“叽叽叽——叽叽叽叽——!!!”

为什么要当着主人的面抛弃可怜的灵宠啊?!胆小的婆娑通幽鼠简直要被吓晕过去。

游凭声揉了揉婆娑通幽鼠的脑袋,并未出声打断。看着玉钧崖无异于自断手脚的一幕,他忽然一敲掌心,愉快开口:“神兽之躯,想必大补。”

什么意思,他难道是想拿玄武喂蛇?

那他和玄武断契有什么用?!

突如其来的戏谑像一块陨石砸中玉钧崖,他旋动的灵力陡然滞涩,噗的喷出一口血。

“不继续了?”

“……”中断的灵力反噬自身,玉钧崖如遭重击。

看在他够惨的份上,游凭声终于找回一点儿不存在的良心。他轻啧一声,“为什么不亲口问我呢?”

问他什么?难道他不是游凭声?

——显而易见,眼前之人正是血魔游凭声,他并未否认这一点。

那么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疑问的?

玉钧崖想要嘲出这句话,颤抖的嘴唇却好似被看不见的压力黏到了一起。

“你就没想过问一句……”游凭声慢悠悠地,替他说出了那个可怕的问题,“究竟是谁屠杀了怀玉阁满门?”

!!!

一瞬间,玉钧崖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僵成一尊泥塑。

“看来你不是没想过,所以是不敢想,还是不敢问?”游凭声揉捏着婆娑通幽鼠颤巍巍的耳朵,好整以暇打量他的反应,“好吧,如果是我,也不会问仇人这种愚蠢的问题。报仇最忌讳打草惊蛇,是不是?”

“仇人……不……”玉钧崖暗淡的眸中蓦地燃起飘摇火种,如同枯槁干涩的机器重新启动,弯折的脊梁在无形之中挺直了些许,“我爹娘不是你杀的?凶手不是你?”

“没错……我早该知道的……!”他眸光颤动着,不等游凭声回答,一连串话语便脱口而出:“你若真是凶手,当年何必救我?即使是为了我手里的《乾元驭兽经》……得到秘籍之后,你也大可以随手杀了我……”

“……还有,你还将赤羽甲拍卖下来送给我!”声音从脆弱到坚定,语速也越来越快,潜意识早已被种种怀疑折磨许久,他终于能够不经思索便一股脑发泄出来:“如果当年东西是你劫走的,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游凭声:“因为我良心发现,想要补偿?”

“怎么可能!”玉钧崖大口呼吸,声音喑哑:“怀玉阁的藏宝再珍贵,难道还比得过神兽玄武?你连玄武都看不上!”

这话说得,他好像不是什么淡泊无欲的人设吧?

再说了,现在的他看不上,不代表以前的他也看不上——实话说,怀玉阁那些秘藏,对当年的游凭声来说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玉钧崖完全忘记了时间变迁可能带来的变化,双眼泛红看着他,急迫追问:“怀玉阁之事其实与你无关,对不对?”

与其说他是在求证,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

那副急于寻求肯定的模样,好像游凭声一点头,他就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

唔,要是这时候否认会怎么样。

游凭声想象了一下,这向来坚韧顽强的男二不会哭出来吧?

“……”

好在通道另一端传来了其他人接近的气息,打断了游凭声可能做出的不人道行为。

该动身了。

恢复镇静的婆娑通幽鼠一溜烟跳下游凭声的肩膀,到前方替他开路。

游凭声向玉钧崖撇了下头,无声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我没去过怀玉阁。”

众所周知,死在游凭声手里的人,要么被吸尽鲜血只剩下干枯皮肉,要么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种种可怖造就修真界流传多年的血魔传说。

当年怀玉阁的人正是血液流尽的凄惨死相,便成了凶手是游凭声的铁证。

此时游凭声漫不经心的话语昭示着什么,不言而喻。

玉钧崖眸底摇摇欲坠的星火被骤然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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