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力操控灵舟极速前进,即使是灵力充足的元婴修士,叶蔓也有些吃不消了。
活得年头多的高阶修士没一个不谨慎,她不可能在不安全的地方耗费掉太多力量,开了一个时辰,就让雷鸿替换了自己的位置。
灵舟乘风破浪向北驶去,海天相接处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楼上的游凭声与夜尧最先发现,慢了两秒,甲板上的人惊愕叫出来:“是陆地!快看啊,那儿有座岛!”
控船的雷鸿精神一震,再次加速。
象征陆地的黑点越来越大,最终一座岛屿呈现在众人眼前,大面积绿色映入眼帘,可见岛上树木繁盛。
“那就是归墟城?”徐家一名元婴长老激动地道,“终于,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另一长老迟疑道:“归墟城应当是座城,怎会这般形貌?家主,你说呢?”他看向一旁的徐怀誉。
徐怀誉沉吟道:“或许是洪荒海上其它的岛?”
洪荒海中有许多不知名的岛屿,或大或小,被前人探索并绘入地图的只占极小的一部分。
“可是看地图,此处就是归墟城附近啊!”迫不及待想要登城的长老说。
不论如何,先登岸看看,他们必须找地方休整一下了。
灵舟以想要撞上岛屿一般的架势飞速驶过去,急性子的雷鸿大声笑骂:“该死的鲛人,有本事跟我们上岸,看我不活剥了你们的鱼皮!”
仍有数只甩不掉的鲛人追在船后,它们在灵舟接近岛屿时终于速度慢下来,众人见状皆感振奋。
他们着实在鲛人群手里吃了一番苦头。
不对。游凭声和夜尧对视一眼,站直身体。
不知为何,在接近岛屿之前,这些凶悍记仇的鲛人竟然不再恋战,而是忽然转身急急游离。
夜尧正要出声提醒,身边的丹室上空忽有异象出现,是青龙飞天的丹象,九转增阳丹的香气爆发出来,随着海风被吹散到岛屿的方向。
两人被丹象吸引注意一瞬,下一秒,原本静静存在于海中央的岛居然震动起来。
岛屿在震颤中升高,露出海平面下更大面积的黑色陆地。
水下似有庞然大物搅动海水,一声嘶哑沉闷的嗡鸣从岛中传来,声音如天崩地裂,震耳欲聋,巨大的气泡从海面窜出,犹如海水沸腾!
雷鸿哈哈大笑的表情一滞,反应迅速控船掉头。
然而灵舟太过接近岛屿,想要远离已经来不及了。
狂风大作,莫名的吸力拉扯住整艘大船,海浪掀起高墙,庞大奢华的灵舟在这末日般的景象里宛如一片落叶随波浮沉。雷鸿用尽全部力量也无法操控灵舟顺利掉头,目瞪口呆看到一只巨鼋浮出水面。
原来他们遇到的不是岛屿,而是一只趴伏在海中沉睡的巨兽,被华谦引动的丹象惊醒!
深渊巨口一张,黑暗笼罩而下。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仿佛只是海底巨兽打了个哈欠,一只飞虫恰好懵懵懂懂撞入口中。
片刻后,风浪渐止,岛屿下沉,辽阔的海面上再无陆地。
……
腥风卷着海水将灵舟冲进食管,落入巨鼋的胃袋里。
哭嚎与惨叫声被轰然巨响遮住,随后是酸液腐蚀船身的刺耳滋啦声,桅杆折断,船身坑洼,色彩华丽的灵舟漂去了颜色,转瞬间破烂不堪。
天旋地转。千钧一发之际,夜尧抱住游凭声垫在他身下,脊背狠狠撞在倾斜的墙面上。
他闷哼一声,微微眩晕但不算严重——游凭声及时抬手护住了他的后脑。
臭气熏天,夜尧呛咳两声,下颌搁到游凭声肩上,偷偷嗅了嗅他发丝间幽隐的冷香。
“好臭。”他闷声说。
略微急促的呼吸洒落耳廓,带来轻痒,游凭声侧头躲了一下,“起来。”
夜尧:“嘶,等等,我好晕……”
游凭声顿了顿,冷酷推开他。
低阶修士的确摔得七荤八素,爬都爬不起来。
元婴修士哪儿这么容易摔晕?
他直起身四望,发觉巨鼋蒸腾的胃酸形成了瘴气,立即转为内呼吸。
这只海兽露出海面的背部似岛屿一般,可见其体型之大,灵舟此时漂浮在巨鼋的胃液里,看不到胃壁的边际。
夜尧用略带新奇的语气感叹:“我还是第一次被吃。”
游凭声:“……”
游凭声:“我不是。”
夜尧蓦地转头看他,好奇道:“说说?”
游凭声:“我被影吃过。”
夜尧:“……”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言简意赅讲述:“是我第一次遇见它的时候,一开始没打过它,被它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呢?”夜尧为那段早已过去的故事紧张起来,忍不住追问。
“然后……在它身上打通了一个洞,钻了出来。”游凭声说。
一旦被魅影吞乌蟒吞入腹中,将再难出来,所以他当时将小黑戳进了食道的肌肉里,死死抵御巨蟒将自己吞咽下去的力气。
过程很单调,没什么可说的。最后出来时还是晚了点儿,游凭声全身的骨头已经被食道的肌肉挤压绞碎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夜尧皱起眉,他想过游凭声契约魅影吞乌蟒的过程不会太顺利,没想到这般凶险。
他深深看着游凭声,唇瓣微动,正要说什么,苍老的声音在丹室里响起:“夜小友,我要立即炼制涤魂聚魄丹,还请相助。”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在丹室门口设下一道防御瘴气的屏障,进了丹室。
被巨鼋连船带人吞下时,华谦肩膀撞在桌角,磕的青紫一片,抬起手都费力。他虽然是金丹期,可衰老的身体强度比不上年轻人,脸色并不好看。
夜尧不忍道:“华前辈,不如你先休息,下次再炼吧。”
华谦坚定摇头,“我的本事还差得远,必须抓紧一切能炼涤魂聚魄丹的机会,来,你帮我处理灵草,这两株海蕊虫草快死了。”
夜尧理解他的决心,不再劝解,在他吃丹药疗伤的短暂时间里快速着手帮忙整理。
*
清点伤亡情况,经历鲛人突袭、巨鼋吞噬,除了元婴修士没有伤亡,徐家带上船的低阶修士只剩下不到一半。
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可以内呼吸,然而船上还有几个幸运的筑基修士熬到现在活了下来,他们被巨鼋胃里的瘴气熏得头晕眼花几乎窒息,眼看着就要被生生毒死。
还有些人被甩进胃液里,捞上来时身上皮肉腐蚀得坑坑洼洼,有的甚至能看见骨头。
被鲛人开膛破肚的、瘴气中毒的、摔伤以及掉进胃液里的……这些人躺在甲板上痛苦地哀嚎呻吟,此起彼落的声音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徐家一位长老请人帮忙处理伤员,雷鸿不悦道:“早说过不能带这么多人上船,果不其然拖了后腿!”
长老讪讪道:“这是老祖的命令。”
叶蔓主动说:“我来吧,雷道友,你去各个房间里查看情况,如何?”
“行。”雷鸿点点头,正要动身,忽然一拍脑门,“坏了。华老兄让我关注一下那个炼器师,他该不会死了吧?不行,我得去找找那个人!”
说着,他风风火火动身。
叶蔓想了想,看向刚刚下楼的游凭声,试探地问:“禾道友,我要在这里帮伤员疗伤,你可否替雷道友去巡查一下各个房间里的状况?”
她本就不爱与人交际,与性情冷淡的禾雀更是几乎没有说过话。
但那日看到他当面拒绝徐仁宾的差遣,她心里很是讶异,不由多关注了他几分,暗觉此人不俗,是以提出要求时相当客气。
叶蔓发现他除了与夜尧和华谦交流,很少搭理其他人,连徐仁宾的面子都不给,看起来不好说话。
让她惊喜的是,请求提出后,对方很轻易就答应了。
看来禾雀并非不通情理,叶蔓诚恳说了声:“多谢。”
“不用,雷鸿替我下过两次海,还他也是应当。”游凭声瞥了顶楼的方向一眼,说:“更何况道谢的也不该是你。”
叶蔓叹了口气,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说:“徐家这位老祖真是……”
为免生出波折,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这艘船上最该站出来主持大局的两个人此时都在顶楼,徐仁宾在屋里入定调息,怕自己遇到危险,竟然把徐怀誉和徐家一个元婴长老叫到门口给自己护法,丝毫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然而这只巨鼋是七阶妖兽,他们想出去也不敢莽撞涉险,只能先做其他事,等待徐仁宾出关动手破局。
……
游凭声从一楼开始,一个个房间巡视,拖出了两个摔昏在房间里的人。上到二楼时,听到雷鸿粗噶的嗓音。
“还好你没事儿,不然我可没法跟华老兄交代!”
从揭阳城被带上船的五品炼器师喘着气,声音透出心有余悸的后怕,“刚才我差点儿被飞过来的桅杆撞到,要不是阿杨拉了我一把,恐怕不死也要半残。徒弟啊,你怎么样,刚才没受伤吧?”
胡杨道:“师傅我没事,就是磕了几下。”
炼器大师要看他身上的伤给他吃丹药,他忙说自己真的没事,还是师傅要紧。
师徒两互相关心了几句,胡杨忽然发现站在门口的游凭声。
“前辈!”他露出惊喜神色,又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游凭声摇摇头。
炼器大师叹道:“你这孩子,明明你是这里修为最低的,怎么只关心别人呢。”
胡杨俏皮地道:“我年纪也是最轻,师傅你不是说过,年轻人受点儿苦是好事嘛。”
雷鸿闻言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挺坚强,我看好你!”
他粗砺的大掌力道不小,拍上去时胡杨不由得蹙了下眉,手臂动了动。
炼器大师细心道:“是不是手臂受伤了?我们炼器师的手最为重要,快给为师看看。”
“不要。”胡杨捂住袖口,飞快瞧了游凭声一眼,赧然低下头,“太、太丑了。我刚刚被几滴酸液溅到了,皮肉腐蚀的样子好难看,我自己吃药疗伤就好。”
炼器大师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游凭声,了然地笑了起来,心知他不想在这位前辈面前丢脸,体贴地成全了年轻人的小心思。
游凭声转身走向下一个房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前辈!”
他回过头,看到胡杨追上来,微红的脸显露几分紧张,“您……敢问前辈尊名?”
“禾雀。”
“禾前辈!”胡杨眼前一亮,像得到什么不得了的嘉奖般,笑得眯出了一双月牙眼。
“走了。”游凭声转身扬扬手,一只丹药瓶越过肩头飞过来。
胡杨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闻,上品清毒丹的清香扑面而来,他珍惜地捧着药瓶,看着游凭声修长的背影彻底红了脸。
*
上到顶楼,徐怀誉和一名长老果然立在徐仁宾的门口,手里持剑护卫。
珑娘站在徐怀誉身侧,看到游凭声,婷婷袅袅施了一礼。
“禾道友怎么来这里了?”徐怀誉问。
游凭声神色平淡吐出毫不客气的话:“来要报酬。”
“报酬?”徐怀誉一愣,随即歉意道:“道友应当知晓,请大宗师的报酬,徐家已付给大宗师。至于事成之后,洪荒海收获的四成我们会送往丹盟。”
言下之意,不是徐家请的你,你要报酬应该找华谦去。
“谁说是来洪荒海的报酬了?”游凭声冷冷道:“你在这里闲着没事干,难道不知道楼下多少徐家的伤者有待安置?雷道友在帮你安抚人心,叶道友在帮你家长老分发丹药、给低阶修士祛除瘴气,至于我……劳心劳力的就不多提了。”
不管话里有多少水分,总之他说得毫不心虚。
“我们是外人,本没有替你徐家做事的义务。难道因为我们心软又有负责感,就要白白出力?”
徐怀誉:“……”
他从没被人当面这样要过账,一时间有点儿懵。
过了数秒才消化完游凭声的话,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抱歉,是我做得不到位。道友辛苦了,的确该送三位道友谢礼。”
心软又有责任感的游凭声“嗯”了一声,示意他做出表示。
就在徐怀誉思忖着该送多少东西表达诚意时,身侧的珑娘巧笑嫣然道:“家主英明,如禾前辈这般心善的人实在不多,奴家也颇为敬仰呢。”
她说话时悄悄勾了勾徐怀誉的衣角,是亲近之人间才有的小提示。
对。眼下危机重重,说不定还有用到对方的地方,给出的礼不能轻了。
珑娘长袖善舞,能将悦得舍经营得生意兴隆,正是有眼光又善于交际之人,徐怀誉与她在一起时,很多时候会倾听她的意见。
于是游凭声回到甲板上时,手里拎了三只满满当当的储物袋。
叶蔓和雷鸿一人拿到一个,两人疑惑:“这是……?”
游凭声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将自己的塞进袖子里,回道:“徐家主的谢礼,此人还算知恩图报。”
“……”看到储物袋里让元婴修士也动容的资源,叶蔓和雷鸿沉默了。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徐家这么大方了?
禾道友也太有手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