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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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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害怕什么?”夜尧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也想知道这一点,恐惧是埋藏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私密,或许有时候自己都察觉不到。

眼前人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如果能知道……会不会走得更近一些?

但他更希望对方不用再经历任何苦难。

如果以惊险程度来说,游凭声这辈子经历过数不清的恐惧时刻,许多次他当时应对得都不够冷静从容,但那些终究已经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只是一段记忆而已,他偶尔将某些记忆翻出来也只是用来进行反思、总结,精进自己。

所以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别想,以你的能力,一定能一直保持清醒。”夜尧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即使陷入幻境也没关系,不是有我和怀咎大师在吗?大师会立即唤醒你的。”

怀咎颔首,说自己会尽力而为。

游凭声于是不再多想,挑了挑眉问对方:“那你呢?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嗯……”夜尧露出沉思模样,过了会儿笑吟吟地说:“我胆子很小的,害怕的东西很多。”

“真要说一个的话……”他琢磨着道:“应该是魔尊游凭声吧,我以前真的特别怕他,时常做被他吃掉的噩梦。”

噩梦本人:“……”

夜尧边走边叹了口气:“真的很吓人啊,每次我埋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一整晚一整晚的睡不着觉。总觉得一抬头就会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影,惨白的脸上生着一张深渊巨口,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挂着肉沫的尖牙,眼睛两个窟窿里是两团红色鬼火……”

游凭声:“……”

你还挺会编造恐怖故事的。

正回忆童年阴影的夜尧忽然停住,前方浓雾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又高又大,四肢却是扭曲的,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在地上移动。

他打了一个激灵,几乎以为自己回忆得太深入,掉进幻境里了。

下一秒夜尧反应过来,如果真的陷入幻境,自己是不会有“陷入幻境”这种意识的。

三人走进,发现是一个修士在地上扭动,关节几乎被自己反折过来,表情全是痛苦与恐惧。

看着很是诡异,旁观者都觉折磨的程度。

怀咎立即念诵清心明神咒,只针对少数人的时候,他消耗的力气小得多,针对性也更强。此人陷入幻境并不很深,过了一会儿睁开了眼。

吃下疗伤丹药,他红肿的关节渐渐恢复,听到夜尧问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眼中闪过极致的惊惧神色。

“我、我回到了幼年的时候,被人贩子反折四肢塞进箱子里……好黑,好痛,挤得我喘不过气……”即使明白刚才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仍然心有余悸,浑身发颤:“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根本就不记得啊!难怪我一进狭小封闭的空间就觉得窒息……”

“他这是什么病?”夜尧问。

“幽闭恐惧症。”

夜尧“唔”了一声,又问:“那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件事?”

“选择性失忆,人在受刺激过度的时候,大脑为了防止太过痛苦导致崩溃,有时会主动遗忘,但潜意识里还会……”游凭声解释了两句,说到一半觉得累,恹烦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我又不是医修。”

夜尧眨眨眼:“我好奇嘛,你说的这些医修说不定也不知道呢。”

夜尧就是很喜欢问他些有的没的,不管有意义还是没意义,他比平时多说两个字也足够让人愉快。

“原来是这样?”人高马大的男修脸上全是涕泪,绝望道:“夜道友,我该怎么办才好?再回到那段记忆我会疯的!”

夜尧将自己的解决方式告诉他,摆出风险让他自己决定。男修忙不迭点头,说愿意接受心魔历练,即使死在里面也是他自己的命。

阵法很大,还有至少数十人散落在迷雾里,大多数已然陷入幻境。

怀咎尽力施救,能被唤醒的人相比起来心志更为坚韧,夜尧征得他们的同意将他们投入溯世镜中。

期间遇到了孤身一人的云菡。

她竟然也沉入幻境里,被怀咎唤醒后,怔然许久。

修无情道的人本不该这么容易被幻境迷惑。

她苦笑着抹去眼角泪水,疲惫地叹了口气。

“还以为我足够潇洒,已经放下过去了,原来还没看破吗?”

夜尧道:“云道友一向对那件事避而不谈,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不想提起呢?”

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终将愈合,但伤疤依旧存在,倘若一直将其捂在不见天日的衣袖里,偶然看到难免被刺痛视线。

“或许你说得对。”云菡神色郁郁道:“那就拜托你了,希望我能借你的灵器看明白吧。”

其实云菡早已察觉自己遇到了瓶颈,她已在金丹后期停滞了近二十年。

金丹修士的寿数有五百年,二十年听起来似乎不值一提,可在那件事之前,她曾自诩天才,修炼之途一帆风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平庸地蹉跎岁月。

若能借机勘破心魔,将是她道途上的一大机缘。

*

“云道友在我懂事前就成名了。”夜尧虽然取笑过云菡年纪大,也只是对事不对人,他本身对云菡怀有相当的敬意。

“我曾看过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他道:“与如今比起来……”

他声音渐消,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今云菡沉淀下来,虽然威严不减,终究多了几分难平之气。

修炼无情道,与其说是看破情关,不如说是憋了一股郁气。

怀咎念了声佛号,叹息道:“魔修毒辣,害人不浅。”

“大师这就说错了。”夜尧笑了笑,“云道友性格干脆,早已放下那魔修,她的心结并非魔修那一剑,而是想不通、不甘心。”

游凭声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夜尧心思玲珑,几百万字的剧情里,不知多少女修对他芳心暗许,大概就跟他这堪称妇女之友的通透有关系。

“最害人不浅的……应该说是情之一字?”夜尧摸着下巴说。

游凭声:“啧。”

夜尧看向他:“怎么了?”

游凭声面无表情说:“牙酸。”

夜尧闷声笑起来。

三人前行一段时间,除了深陷幻境的人,再没遇到能救回来的。

内伤未愈,又消耗太多灵力,怀咎的气息渐渐杂乱,在夜尧的提议下,他吃下几颗丹药,坐下抓紧时间调息。

夜尧席地而坐,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女魔修一直在盯着阵法内的情况,怎么发生这样的变故还不现身,即使再谨慎,也该现身出手了吧?

或者说,她处于阵法之中,也在受阵法压制?

这样庞大的上古阵法,即使以元婴修士作为阵眼,仅凭一人支撑也不会没有代价。

就在这时,正在打坐的怀咎气息一乱,唇中涌出大量鲜血。夜尧一惊,立刻起身去看,刚接近两步,怀咎骤然睁开眼,五指成爪抓向他。

夜尧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慢了一步后退,被一抓扣在手臂上。

佛修常常磨炼自身,炼体也是其中一环,身体强度仅次于体修。

好在夜尧及时运灵力于手臂处,强行挣脱开来。

“怀咎大师!”他喝了一声,怀咎却没有反应,目光仍然混沌。

夜尧与他周旋片刻,不好下重手,颇为束手束脚,直到游凭声闪身在怀咎背后,抬手按在他脑□□位上,怀咎才浑身一震,眸光恢复清明。

“阿弥陀佛。”他脸色紧绷,连忙默诵经文,勉强压制胸口翻涌的杂念。

——先前耗费太多精力,怀咎也撑不住了。

夜尧被阵法所迷怀咎能帮他,反之却无可奈何。无奈之下,怀咎将清心明神咒传给夜尧,避入溯世镜里。

这算什么,临时抱佛脚?

夜尧有点儿想笑,不过他本就熟读经书,短时间学会清心明神咒也不是难事。

“看来即使是得道高僧也有心境不稳的时候。”

游凭声没搭理他的感叹,瞟了一眼他的左臂,说:“你断袖了。”

夜尧猝不及防呛咳:“你说什么?!”

“……”游凭声:“你激动什么?”

他示意夜尧看自己的胳膊,“我说,你袖子断了。”

夜尧:“……”

方才怀咎虽然没伤到他的皮肉,却抓破了他的衣袖。

“哦……嗯。”夜尧莫名吭哧了一下,“我是说,断了就断了吧。”

……都怪顾明鹤,没事提什么断袖,害得他不自在。

*

在夜尧的狐疑中,女魔修仍然没现身。

游凭声没有托大,每当感觉自己心神不稳的时候,就让夜尧给自己念诵清心明神咒。

夜尧的声音低沉磁性,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被他不疾不徐念起来,倒有几分别样的动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阵法中空间扭曲,每走出一段距离,就会踏入不知名的土地,在这种地方寻人似乎是天方夜谭。

然而夜尧毕竟在阵法方面有所建树,即使短时间内无法破除天昏摧杀阵,经过这段时间,也摸索到空间变化的规律。

他表面上漫无目的地捱着时间,心中默默计算着,踏出下一步后,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女人的身影。

即使迷雾浓厚,也能看出对方是个难得的美人,女魔修转身时微微诧异,旋即嫣然一笑:“不愧是因缘合道体,竟然能找到这里。”

她以为夜尧是凭借运气撞见自己的。

夜尧没有反驳,反而微微一笑说:“善恶有报,如今天运在我。”

“善恶有报?”女魔修嗤笑一声,“真是天真,你以为凭借运气就能抹平实力的差距?”

话音未落,眼前红光一闪,女魔修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元婴修士即使压制修为,实力仍在夜尧之上,夜尧却毫不退缩迎上她,两道身影在迷雾中交战,动作快得几乎能看到残影。

在两人打起来之前,游凭声就后退数米,靠到一棵树前独善其身。

女魔修一边压制夜尧,一边还游刃有余地瞥了他一眼,口中幸灾乐祸道:“正道之人果然道貌岸然,你那形影不离的同伴就这么抛下你,眼睁睁看着你死?”

游凭声早就说过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夜尧知道他说到做到,对此自然有心理准备。

换一个人被唯一的同伴抛下,甚至在一旁看热闹,只怕会心生恼恨,他却没什么负面情绪。

毕竟他认识的禾雀一开始就是这样。

“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夜尧似乎胸有成竹,做出自负模样御剑刺向她。

女魔修唇边笑容不屑,只当他是个毛头小子,后仰躲过一剑,掌心灵力拍上他胸口。

然而她瞄准的力道骤然一抖,歪在了夜尧肩侧。

“你撒了什么?”女魔修胸口上下起伏,瞬间红了眼。

一些能扰乱心神的药粉而已。

夜尧没有回答,裁云剑愈发凌厉,女魔修却身形微晃,她急急逃开,惊疑不定看着夜尧,转瞬间,眼前已微微出现重影。

女魔修对此再了解不过,这是心神不稳的前兆……她会被拖入幻境!

肩上剧痛,夜尧却勾了勾唇,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对方果然也会被阵法影响。

夜尧乘胜追击,女魔修收敛面上惊慌的神色,声音柔媚笑道:“真聪明,不过……你不回头看看你的同伴吗?”

夜尧心知不能上当,然而微妙的直觉迫使他忍不住侧了下头。

女魔修趁机嬉笑着消失在原地,夜尧没有追上,他神色一变,陡然回转。

树旁的游凭声仍直直立着,却不知何时微微垂下了头。

迷雾在不知不觉中变浓。

夜尧狂奔过去,小心靠近,对方不似大多数人那样在恐惧中做出攻击动作,一动不动戳在原地。

夜尧轻轻托起他柔软的下颌,心里一紧。

眼前人向来强悍得没有一丝缝隙,此时却似一只精致的人偶,凤眸温顺垂下,面上一片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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