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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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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

秦陵同天蚕派大师兄汇合后,经受了许久对方的斥责,他渐渐开始感到不耐烦。但他还要利用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天蚕派弟子身份,只得耐着性子听对方训斥。

“秦师弟,我以为你是个老实的,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恬不知耻的事,你把我天蚕派的脸面置于何地!”

翻来覆去就这些话,连骂人都没一点儿新意。秦陵忍住不耐,低着头道:“对不起,大师兄,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大师兄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既然你态度良好,看来是知道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会将今日之事如实汇报给门派,待回去接受惩罚后,你洗心革面吧。”

都这样低头认错了,还要告他的状?这些该死的道修真是古板得要死,愚不可及!

秦陵终于忍不住扭曲了面容,抬起的眼底充满敌视与怨气。

大师兄不可思议道:“你竟然这般看我?分明是你犯了大过,怎敢心怀怨忿……”

话音未落,高昂的呵斥声倏然变成一声闷哼。

他缓缓低下头,没有看到任何武器,却感觉到一丝凉意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大师兄的身躯砰然倒地,至死也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下毒手。

这轻轻的声音没有在黑夜里激起任何人注意,只有树梢上两只鸟雀扑腾飞起。

“冲动了。”秦陵自言自语,他有些懊恼,残留杀气的脸上又闪过一丝快意,“早想杀了你了,成日啰里啰嗦多管闲事。算了,快活就好,哈,你的死恰好栽赃出去。”

他看了几眼地上的尸体,忽然愣住,脑中电光一闪,浮现出一道类似的场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跟随师傅去碧幽宫拜会,有幸受到刚上任的魔尊接见。

当然,同时拜在殿下的还有许多人。他跟在师傅后边,同身边的其他人一样,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上首之人的尊容。

魔尊的声音意外得年轻又好听,他随意说了几句话,要求众魔门更名。

说是提议,然而他的师傅只是反对了一声,就被一道灵气穿透心脏,仰面倒在地上。

堂堂阴莲宗的元婴长老,就这样转眼间死在对方抬指之间,有趣的是,死法同阴莲宗的功法“诡丝”类似,被一道看不见的锐利力量射穿身体。

明明刚刚杀了一个人,魔尊的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杀气,他懒懒地又问了一句:“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说话,死寂一般的气氛里,魔尊说完这句话,自己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是杀人之后感到愉悦吗?秦陵充满恐惧地想。

一片黑色衣角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里。

游凭声走近,在尸体旁蹲下身,并指划开尸体胸前的衣襟。

于是秦陵得以窥见一截雪似的手腕,魔尊修长的手指捏开划破的衣服,向里面看了一眼,微含失望道:“怎么有血呢。”

阴莲宗有名的“诡丝”之法,能压缩灵力成一线,杀人于无形之中,体表看不出任何伤口。

他的声音实在太好听,叹气时让人忍不住随之心也一揪,鬼迷心窍一般,秦陵在战栗中微微抬眼。

但他只窥见对方线条优美的下巴与唇瓣,便更深地将头埋进地里。

游凭声目光落在他头上,开口:“你是阴莲宗的?”

魔尊注意到他了!秦陵汗如雨下,恨自己为何发贱抬眼。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步师傅后尘的时候,游凭声却没有对他动手,而是让他处理一下师傅的尸体,稍后跟他走。

……

游凭声单独接见他,竟然是询问他施展诡丝的功法秘诀。

秦陵如实相告,惊异于对方惊人的天赋,极短的时间便掌握了他数年才熟悉的手段。他因此更为胆颤,再不敢抬头窥视。

一直到教学完毕,秦陵都没见过游凭声的相貌,但对方身着黑衣的身形、漂亮的手与下颌肌肤一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秦陵拥有极精准的记忆力,他见过的人从不会忘,即使只有一面之缘也能牢牢记住每个人的外表特征,这让他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如鱼得水,配上精湛的表演,很容易获得他人信任。

这也是他被委以重任、到正道卧底的原因。

……夜尧身边那位黑衣青年究竟是谁?!

不,不可能,魔尊早就死了,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他?

秦陵告诫自己,心底却惊骇莫名。

*

天蚕派大师兄的尸体被人发现在重华峰山脚,尸体上有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看情形是死于兽袭。

不知为何,传出他死于玉钧崖报复的消息。

其实秘境中死个人本不算什么新鲜事,但这位天蚕派的大师兄为人正直,在正道之中很有些名望,许多受过他恩惠的人都为此惋惜。

在有心人的发酵下,这消息很快散播开来,天蚕派入秘境者共有四人,其余两人迅速赶来,同假装刚得知消息的秦陵一起索要说法。

天蚕派是三大宗之一的太冲剑派的附属门派,得知出事后,他们第一时间通知了上宗。

三人跟在一名面容端庄秀丽的女修身后,抵达重华峰时,众人见到女修,皆恭敬颔首,称其“云菡仙子”。

“云道友。”顾明鹤苦笑着迎上去,“此事……”

云菡冷冷道:“我已知晓事情经过,你那嫌疑甚重的师弟呢?”

顾明鹤皱眉道:“事实如何还不分明,现在说他有嫌疑为时过早吧?”

玉钧崖落后一步出现在众人面前,云菡直接看向他问:“你的契约灵兽呢?”

“我没放出来过。”玉钧崖沉声回答。

云菡让顾明鹤去看秦陵身上的伤口:“我查看过,死者身上的痕迹与秦陵的伤如出一辙,这一点你如何辩驳?”

秦陵站在她身后捂着肩臂,肉被利爪挠开深深伤口,正是被玉钧崖驱使的分雷猎豹所伤。

顾明鹤没有转头去看,他相信云菡不会说假话,却并不信任天蚕派的人。他道:“死于同样的手段,未必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太冲剑派的云菡仙子是出了名的嫉恶如仇,外柔内刚,有她撑腰,天蚕派门人在对上明泉宗时多出几分底气。

“分雷猎豹如此罕有,秘境中哪有第二个人契约了?”秦陵旁边的天蚕派门人义愤填膺道:“我们大师兄明显死于他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玉钧崖冷声反驳:“这种痕迹并非无法作假。”

“你什么意思?”天蚕派修士闻言大怒,转眼间红了眼眶,“难道我们会害了大师兄,只为嫁祸于你?”

“你们做了什么自己清楚。”玉钧崖瞥了秦陵一眼,连日被这种糟心事找上门,他虽然尚能保持镇定,仍不□□露阴翳。

秦陵露出屈辱神色,苦涩道:“我已不想同你纠缠那件事,你为何不肯放过我?即使你我之间有龃龉,你心有怨气也该冲我来,何必牵连我师兄?”

“何必同他费口舌?”天蚕派修士怒道:“此人心机深沉,做出这等腌臜事还反咬我们,我天蚕派誓要为大师兄报仇!”

秦陵极会搬弄话术,平日里又将形象经营得很好,与两个同门会合后,很快就让他们相信自己先前是被冤枉的。

此时他身边两个同门已认定玉钧崖不仅诬赖秦陵、夺走他的灵草,还泄愤杀人,悲愤间眼看就要当场动起手来。

随着争端发酵,许多人前来旁观,其中不少人亲眼见过玉钧崖同秦陵和天蚕派大师兄冲突的一幕。

“怎么回事,事情又有反转吗?”

“夜道友为玉钧崖担保的,不会吧!”

“灵草归属之事暂且不论,说不定他心胸特别狭隘,心生不满便报复天蚕派呢?”

甚至有知情者提到怀玉阁的覆灭,说玉钧崖的确有驱使契约兽于千里之外追杀他人的能力,这种揣测传入玉钧崖耳中,让他眸光越发冷暗。

剑拔弩张。

夜尧不知道也就罢了,偏偏他也在附近山脉里,这一回顾明鹤不主动叫他,他也无法独善其身。

上山路上,夜尧叹了口气:“我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游凭声不理解他的自找麻烦:“你不管不就行了?”

“你有所不知。”夜尧解释:“太冲剑派和明泉宗上一辈有点旧恩怨,如今表面上和好如初,见面时还是不大对付,今日若放任两方对峙,只怕这件事不能善了。”

“更何况三大宗互为同盟,同气连枝。”说到“同气连枝”时,他笑了一声,似乎自己也觉这口号苍白空泛,“我身为清元宗的人,不调停一下不合适。”

“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夜尧沉思道:“你怎么看?”

“没看法。”游凭声兴致缺缺道:“我没兴趣多管闲事。”

夜尧看看他冷淡的侧脸,情不自禁笑起来。

又笑什么。

这人整天不知道为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发笑,游凭声已经懒得问他了。

噙着笑,夜尧自己说出原因:“你居然没有嫌我麻烦陪我来了,真是……受宠若惊。”

游凭声“哦”了一声:“你自己去吧,我也没打算陪你。”

夜尧:“……”

夜尧决定下次不多这句嘴。

*

夜尧去掺和麻烦事,游凭声径自找了棵视野开阔的大树,跳上去躺着消磨时间。

远处声响渐落,夜尧站出来调停后,没过多久人群散去,只剩下当事几个人还在说着什么。

游凭声扫过去一眼,几乎能想象到他有条不紊劝和的模样,这人平日里懒洋洋的看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刻需要他的时候,说服力和亲和力总能直线上升。

云菡将尸体放到地上,夜尧俯下身检查。

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又把事情揽下来了。

几人商议片刻,似乎遇到什么难题,过了会儿,夜尧忽然从远处走回来,在周围扫视,像是在找人。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角落里、岩石下,甚至还用裁云拨了拨草丛,却一无所获。

游凭声两条长腿伸直踏着对面树干,默不作声看着他从树下走过。

夜尧走过去,又一步步退回来,抬头看他垂下的衣角:“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游凭声:“叫你干什么?”

“我在找你。”

游凭声:“……那你往草丛里看干嘛?”

他没事会跑草丛里蹲着吗?

“谁让你将气息隐藏得这么好……”夜尧不怎么高兴地说,又用带点儿期待的目光看他:“打个商量,下次在我找你的时候,让我知道你在哪儿行吗?”

游凭声想了想,说:“看心情吧。”

夜尧笑了:“那敢问前辈这会儿心情如何?”

“怎么?”

“想请你帮个忙,看看那具尸体。”夜尧一本正经给他戴高帽子:“毕竟前辈见多识广,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看在你嘴甜的份上。”游凭声微微勾唇,轻盈跃下树梢,落在他身旁。

两人并肩而行,路上,夜尧提前对他说:“那位云菡道友不喜男子,说话直率,但人并不坏。她若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

游凭声睨他一眼。

夜尧接着道:“你回怼她就行。”

*

尸体被放在平坦石台上,天蚕派的三个人守在周围,正对另一边的顾明鹤和玉钧崖怒目而视。

云菡见夜尧带了人过来,问:“这位是?”

“我请的外援。”夜尧将游凭声带到尸体旁边。

经过秦陵身前时,对方目光一颤,游凭声侧目,只看到他深深低下的头顶。

他没怎么在意,目光转落在尸体上。

尸体的咽喉有被兽类咬断的痕迹,身上抓痕深重,像是死于猛兽爪牙下。

夜尧道:“人生前受伤与死后不同,这些伤是死后弄上去的。”

天蚕派修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质疑,被云菡打断:“夜道友所言不会有假,你们先前错怪了玉钧崖,该向他道歉。”

说完,她先向玉钧崖歉意地点点头,柔美的脸上不苟言笑,天蚕派修士不得已跟着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玉钧崖面无表情,没什么反应。

云菡也不在意,转而看向游凭声,问:“道友可看出什么了?”

游凭声掀开尸体胸腹处破损的衣物,看了两眼收回手。

“他死于诡丝,心脉在一瞬间从正面被绞断。”

“诡丝?”顾明鹤一愣,追问:“这是什么手段?”

“碧莲宫的功法秘诀,将灵力压成一线,攻击肉眼不可见,能杀人于无形,从外表很难看出痕迹。”游凭声简要解释。

顾明鹤根本就没听说过这种诡秘的功夫,不由看了夜尧一眼,夜尧摊开手道:“我就说有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你们刚才还不信。”

顾明鹤现在信了,一旁的云菡却皱起眉:“碧莲宫?不是只有魔修才这么叫?”

众魔门在魔尊游凭声的勒令下被迫改名,虽然不愿,但游凭声在魔道积威深重,即使是私底下,他们用原名也战战兢兢,这些年来魔道中人不知不觉便改了口。

与之相反,正邪两道交集不多,反而是正道中人一直在叫这些魔门原来沿袭多年的名字。

她未必是怀疑游凭声的身份,只是习惯性对魔道心中厌恶。

不等游凭声开口,夜尧先微笑道:“云道友此言差矣。”

“——我还小的时候阴莲宗就改名了,因此我也习惯叫它碧莲宫。云道友觉着不习惯,是你听了太多年‘阴莲宗’的老名字吧?”

云菡脸一沉:“你是说我年纪大了?”

夜尧一脸坦荡道:“我只是在说事实,云道友多虑了。”

游凭声:“……”

用不着他回怼,夜尧这不是战斗力挺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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