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的好的，我们也非常能够理解，现在国家队当然要以备战为重。嗯，好的，再见。”常先面带微笑地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可怜巴巴地转过头，“曹哥……”
“被拒绝了吧？我猜就是。”曹广诚摇了摇头。作为电竞之家的老牌记者，他在叶修手上吃过的瘪，比在其他地方加起来都多。
小组赛刚打完，各路媒体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上来，争先恐后地试图连线国家队队长叶修和一众选手。结果国家队那边干脆利落地宣布，由于需要全身心备战，小组赛结束前，除了世邀赛要求的赛后记者招待会，全员拒不接受任何采访。
不过这回他们倒是冤枉叶修了。这道命令，是作为领队的江语纯下的。
“那怎么办？咱们花了这么多经费，千里迢迢赶过来，总不能就编几篇评论文章糊弄过去吧？”常先满脸紧张。
“怕什么？采访不了国家队，还不能采访别人吗？”曹广诚胸有成竹，“陪练团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走吧。”
“还是曹哥有办法！”常先一下子又活了过来，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不过，不管能不能采访到选手，媒体们可没闲着，各大平台的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十比零！中国队血洗日本，创世邀赛最大分差！”
“从苏黎世游回来？日本网友集体破防，论坛要求选手谢罪！”
“小组赛全胜！中国队与美国队携手出线，四强约战德国战车！”
“叶修再封神！君莫笑个人赛连胜纪录还要延续至何时？”
外界铺天盖地的吹捧，三战全胜的豪华战绩，媒体恨不得把史上最强国家队的标签贴在他们身上。可这一切，并没有让中国队的头脑过热半分，也没有让他们生出丝毫懈怠的念头。
小组出线以后，他们的日子跟前两天并没有什么两样。训练照常，复盘照常，谁也没有膨胀半分。
战队的风格，往往与这支战队的队长息息相关。
蓝雨的跳脱，霸图的霸道，轮回的冷厉，微草的缜密，呼啸的锐气……无不如此。
每支队伍都有自己独特的脾气，当这么多不同风格的选手被塞进同一支国家队时，那些棱角分明的东西，本应撞得火花四溅。
可江语纯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这支队伍，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慢慢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气质，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一种收束于鞘的沉稳。
哪怕是之前外界觉得最桀骜不驯的唐昊，那个扬言要以下克上的第一流氓，在国家队里，也是乖乖听话，安安稳稳。
怎么说呢，倒不是要给嘉世脸上贴金，但那种感觉，真的很像嘉世。
又或者，有叶修的地方，就是嘉世。他在哪里，嘉世就在哪里。
从前的叶修，对荣耀的影响不可谓不深，但那都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他写下的那些攻略，他琢磨出的那些后来被奉为教科书式的操作，像是往大海里投入一颗又一颗石子，涟漪慢慢荡开去，却要许多年才能抵达岸边。
真正能直观感受到他的存在的人，只有离他最近的嘉世。可他不愿露脸，不肯多言，与队友的交集也稍显疏离，于是他对荣耀圈的辐射，终究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身处国家队的叶修，不再是孤身一人走在黑暗里，而是像一棵撑开天地的大树，枝干遒劲，树冠铺展，毫不吝啬地把荫凉和养分洒向身边每一个人。
张新杰、喻文州、周泽楷、黄少天、张佳乐、孙翔……那些曾经只能远远望着他背影的人，如今与他并肩而立，每一个人的风格里，都不可避免地渗进了他的影子。
而后，他们又将从树冠上取下的火种，带回各自的战队，带回各自的城池，带到中国荣耀的每一寸版图。
叶修，就像那片代表嘉世的枫叶。
当枫叶随风起舞、飘向四方的时候，荣耀的薪火也将随之生生不息。
这，才是荣耀教科书真正的含义。
“呼，总算忙完了……”
江语纯将手头积压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自从来到苏黎世后，后勤内务的琐碎安排、对外沟通的流程对接、以及生活起居的种种细节，这些大量繁杂的事务性工作几乎霸占了她所有的时间。
她抬眼瞥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过了十一点。国家队的训练，也差不多该散了。
她知道，叶修这些日子也很累，对战视频堆了一大堆，得一份一份地看。别人的战术、核心、阵容，特别是半决赛和决赛可能遭遇的强敌，怎么排兵，怎么变阵，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把团队的配合再加深几分，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人殚精竭虑。
好在有去年亚运集训打下的底子，大家早已在磨合中熟悉了彼此的节奏。更重要的是，那种不同战队互为死敌的认知，被彻底打破了。
在别的国家队，还在赢了互相抢风头，输了互相甩锅的时候。中国队，已经完完全全像一支战队了。
这件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最难的。
她起身去训练室找叶修。刚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空调冷气的空气扑面而来，键盘声此起彼伏，像深夜树梢上没完没了的蝉鸣。
但叶修不在。
张新杰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简短地说了一句：“叶修去那边的房间了。”
“这样啊……”江语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都已经十一点了，张新杰居然还没睡？
不过，比起这件事情，她更吃惊的是，那个平时恨不得长在键盘上的人，居然没坐在电脑前。
大概是太累了吧，想休息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语纯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又是亚运会，又是世邀赛，还要为了嘉世呕心沥血，训练、备战、比赛、复盘，一场又一场高强度的对决。
这两年，叶修几乎一直在远超负荷地运转，从来都没有休息过。
尤其是散人，那个全联盟独一份的职业，外人看着风骚得不行，可只有真正上手的人才知道，这种玩法有多耗手速，多吃反应，打一场耗费的精力能顶别人两场。
这样的节奏，职业寿命被缩短是迟早的事。而对于一个已经在职业圈奋战了九年、换作别人早就退役了的人来说，那种疲惫，她不敢多想。
但这一切都是他的选择，所以她会一直陪着他，走到他最终要去的那个地方。
不管多远，不管多久。
江语纯沿着走廊往那头的休息室走去，她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灯光昏黄，像旧画册里的色调，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立在窗边。叶修就坐在钢琴旁边，穿着她见过无数次的那件大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歪在琴凳上，坐姿乱七八糟的。
“你坐这儿做什么？还不去休息。”她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了，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这层楼明明是整层包下来的，她之前竟不知道，这里还藏着这么一间休息室，还摆了架钢琴，角落里还堆着几本翻旧了的乐谱。
“现在就是在休息啊。”他转过头，抬手掀开琴盖，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那架钢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散落出一串细碎的泛音。
叶修的手很好看，她一直都知道。可是在琴键的映衬下，那双被无数人惊叹过的手，骨节薄而分明，肤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暖白如玉，完美得像是被荣耀女神亲吻过。
“要一起弹首曲子吗？”他偏头看她。
“好啊。”
在B市长大的孩子，谁小时候没被家长按着脑袋学过钢琴呢？听说现在的孩子倒是不用遭这个罪了，想想还真是让人羡慕。
两个人明明是第一次合奏，却默契得像在一起弹了很多年。
窗外是苏黎世深沉的夜色，琴声流淌得很慢。两人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随心所欲地游走、停顿、轻轻落下，拖着节拍的旋律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茫然与仓惶，却在交织中渐渐沉淀，最终沉入一种心如止水的安宁。
一曲终了，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叶修侧过身，牵住了她的手。
江语纯忽然发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玩世不恭的青年，脸上还带着一点虚虚的、软软的肉。那时候她觉得这人看着可真不像什么荣耀之神，倒像是网吧里随便一抓一大把的通宵打游戏的网瘾少年。
大概是天天见着，所以不太觉得。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面容变得这样消瘦了呢？这不仅仅是因为锻炼的缘故，到底还是这段时间，太过辛苦了吧。
“你觉得。”叶修目光沉静地望向她，“我们能拿冠军吗？”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需要犹豫。
“当然。”
江语纯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