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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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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从天空中飘落,京海的夜晚仿佛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云雾中,万物都温柔如水。

莫少商和温意浓手牵手,漫步在下雪的街头。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透明的玻璃门被推开,一对年轻小情侣从里面走出来。

男孩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英气。女孩扎着一个低马尾,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这时,温意浓注意到,那个男孩手里捧着一大杯关东煮,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女孩手里拿着两盒热牛奶,将其中一盒塞进男孩的外套口袋里,嘴里还在念叨:“你放好,待会儿喝,别又弄丢了。”

两人在便利店门口站定,女孩拿竹签插起一块金黄色的玉子烧,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喂给男孩。

男孩张嘴接住,一边腮帮鼓鼓地嚼,一边满脸傻笑地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里爱意满满。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推了他一下:“看什么看?快吃,凉了。”

“看你好看。”男孩含含糊糊地说。

温意浓看见这一幕,突发奇想,忽然轻轻捏了捏莫少商的大掌,转头看向他。

“罗萨里尼。”

“嗯?”

“你想不想吃关东煮?”

莫少商扬眉:“你饿了?”

“对呀。”温意浓可怜巴巴地点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晚上要陪这人来出席这场鸿门宴,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干什么都没劲,吃什么也都没胃口。此时一切尘埃落定,她顿觉饥肠辘辘,肚子里大唱空城计。

温意浓说着,还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以加强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莫少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下她软滑的脸蛋,“好,我去给你买。”

“一起呀。”温意浓朝他弯唇一笑,牵起他的手,两人一路小跑进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商品,薯片、巧克力、饭团、便当,琳琅满目。

关东煮的锅子在收银台旁边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底是浅褐色的,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油光,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店员女孩,大约二十出头,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辫,穿着便利店统一的蓝色围裙。她正低头整理着收银台上的零钱,听见门铃“叮咚”一声,抬起头。

然后她的目光便定住。

眼前的男客人身形太高,气场也太过冷峻强大。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衣摆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般。面部五官深邃而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好在,此刻对方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笑意,柔化了周身的侵略性与攻击性。

看清莫少商的脸,店员女孩的双颊悄然一红。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又注意到。男客人身旁的女客人竟也十分夺目。她穿着一件礼服似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女士长款大衣,略微卷曲的长发柔软如海藻,散落在肩头,脸庞秾艳温柔,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汪泉水。

单看这条长裙的面料和做工,就不像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

女孩心里暗暗嘀咕:这是什么神仙情侣啊……

那头,莫少商牵着温意浓走到热食摊位前。

“想吃什么?”他问。

温意浓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在一格格冒着热气的食物上扫来扫去,表情认真得仿佛不是在选食物,而是在做一道高考试题。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的手指点来点去,每点一下,莫少商就拿起一串,放进纸杯里。动作轻而优雅,甚至没有溅起一滴汤汁。

“还要什么?”

“哦对,萝卜!萝卜必须要有。”温意浓说着,嗓音里透出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关东煮的灵魂就是萝卜。”

莫少商又拿起一串萝卜,放进纸杯。

“你呢?”温意浓转过头看他,“你想吃什么?”

莫少商的目光在那些食物上扫视一圈,然后拿起一串海带结,又拿起一串魔芋丝。

温意浓看着那两串寡淡的东西,皱了皱鼻子:“你就吃这个?太素了吧。”

“足够了。”他说。

温意浓无言,又自己加了一串鱼豆腐和一串竹轮,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两人端着纸杯走到收银台前。

店员女孩赶紧收回偷看他们的目光,调整心情,微笑:“还需要其他什么吗?”

温意浓摇摇头:“不用了,就这些。”

店员女孩在收银机上操作了两下,报出一个数字:“一共四十七元。”

温意浓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正准备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忽然闯入她的视野。

修长的指尖捏着几个蓝色的长方形盒子,一二三四五……足足五个,整齐放在她面前的收银台上。

温意浓眨了眨眼。

刚开始,温意浓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只见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外文字母,大小和她的手掌差不多,扁扁的,方方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盒子上那行醒目的中文字体上。

特大号。大盒装。加量不加价。

短短几秒,温意浓脑子“嗡嗡”两声。

下一秒,她的脸蛋便犹如被人点燃般,“轰”一下烧了个透。滚烫热度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使得她整个人面红耳赤,恨不得化成一缕烟,嘭一下原地消失。

随后,温意浓抬眼看向莫少商,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在说:“你拿这个做什么?”

莫少商神色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家里的用完了。”

温意浓目瞪口呆:“怎么可能?前几天不是刚从超市买了吗。”

“没了。”

温意浓被呛了一下,窘迫得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就算用完了……那你拿一盒就行了啊,拿这么多做什么?”

“不多。”莫少商淡淡地说,目光扫过那五个蓝色的小盒子,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遗憾,“本来想再多拿一些,货架上只有五盒。”

温意浓扶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店员女孩试探着出声,尽量用专业且平和的语气,道:“这个品牌价格比较贵,平时买的人少,所以我们进货也不多。要不,我去仓库再帮你们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多的?”

店员姑娘语气很诚恳,表情很无辜,眼神很纯真。

温意浓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可以煎鸡蛋了。

“……呃,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忙面红耳赤地摆手,声音都几乎变调,“加上这五盒,多少钱?结账吧。”

两分钟后,温意浓顶着一颗熟透了的脑袋走出了便利店。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她的脸还是烫得像揣着一团火。

莫少商一手端着关东煮的纸杯,一手拎着那个透明的塑料袋,跟在她身后。塑料袋里,五个蓝色的盒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在路灯下泛出暧昧而又旖旎的光泽感,引人遐想。

便利店门口是一个简易的用餐区,摆放着几张圆形的小餐桌和几把椅子。

温意浓环视一圈,见刚才那对吃关东煮的小情侣已经离开,便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来,拢拢肩上的大衣,朝莫少商招手。

“就在这里吃吧,天气冷,再耽搁就凉了。”

闻声,莫少商不置可否,径自在她对面坐下,将纸杯放在桌上,又将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所有动作都格外的从容,优雅,仿佛袋子里装的不是一些计生用品,而是刚从法国空运来的珠宝、

温意浓用竹签叉起一块豆腐,咬一口。

汤汁在口中爆开,鲜甜的滋味弥漫在唇齿间,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片刻,温意浓忽然开口,问身旁:“你以前吃过关东煮吗?”

莫少商点头。

温意浓微惊。

她本还以为,像他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琼浆玉液,日常根本接触不到关东煮这种平民美食呢。

“什么时候?”她好奇地追问。

“在意大利读书的时候。”莫少商拿起那串海带结,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学校附近有一家便利店,冬天的时候,很多学生都会去买关东煮。我路过时看到人多,进去买过一回。”

“好吃吗?”

“一般。”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没有这个好吃。”

温意浓狐疑:“关东煮都有底料汤,应该到处的都差不多吧。”

“那时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有你在身边。”莫少商语气淡淡的,“你秀色可餐。”

“……”温意浓刚退热的脸蛋又是一红。

随后,她又叉起一块萝卜,边咀嚼,边随口聊到:“我妈觉得外面的零食都有添加剂,从小就不怎么让我吃零食。”她说着,稍顿,语气里缱出一丝无奈的怀念,“以前上学那会儿,每次放学路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看到同学们围在那里买辣条,薯片,关东煮什么的,我就特别羡慕。”

莫少商安静地听完,问:“你没有自己偷偷买来吃过?”

“高中以前没有。”温意浓抿唇叹气,“我小时候可老实可听话了。我妈说外面的零食有毒,我还一直深信不疑,总觉得吃了之后就会中一种神秘的慢性毒药,慢慢就会生病。有一次我同桌分了我一颗泡泡糖,我嚼了两口,越想越害怕,又偷偷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傻乎乎的。”

莫少商听得莞尔。

那丝笑意极浅,却让男人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冷峻眉眼间惯常的疏离和冷峻,在这一刻消散无踪,只剩下温柔的宠溺与柔情。

温意浓看见他笑,自己也笑了。她想起刚才那对小情侣的亲昵互动,也叉起一块鱼豆腐,举到他嘴边:“你尝尝这个,好吃。”

莫少商低头,张嘴,将那块鱼豆腐咬进嘴里。

薄润的唇瓣不经意擦过竹签边缘,直令的温意浓的手指微微一颤,心尖泛起细软的甜。

他轻嚼两下,点头:“不错。”

温意浓笑了笑,又叉起一块,自己吃。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关东煮,汤汁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们的面容,也模糊了身后越来越大的雪。

不多时,不知怎么的,温意浓又聊起她小学时候的事,“那个分我泡泡糖的同桌,她妈妈就从来不管她吃零食。每天,她的书包里都塞得满满当当,各种糖果,饼干,小面包……”

莫少商眸光微动。

“她叫韩小琴。”说出这个名字时,温意浓嗓音极轻,像是怕惊动到什么,“她和其他同学很不一样。她不太和人交流,也不太会表达情绪。老师上课提问,她从来不会举手回答,同学们下课一起玩游戏,她也从不参与,就只是趴在窗台上,看着操场上一棵老梧桐发呆。大家都说,她太孤僻了,是个怪人。几乎没有同学愿意主动和她接触。”

“后来我才知道,韩小琴不是性格孤僻,是生病了。”

“其实她真的很好的。”言及此处,温意浓笑了笑,眼底漫开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怀念,“她发音不太清楚,但是如果我和她说话,她总是会努力地把字咬清,尽量清楚地回答我。她学习成绩不太好,但是每天的作业她都会一笔一划认真写,不管正确与否,至少态度比大多数人端正。而且,她还会主动给我分享她的零食。”

“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她眸光忽而黯淡几分。

莫少商不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很深。

“算了,不说这些了。”

温意浓戛然而止,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将话题转移开,“你呢。我怎么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那个朋友?”说到这里,她稍顿,刻意换上轻松语气,揶揄,“堂堂莫家大少爷,总不会没有朋友吧?”

莫少商低眸,思索几秒。

继而摇头。

温意浓愣住。

“生意场上风云诡谲,人与人的关系只有两种,”他语气很平淡,“要么是合作伙伴,要么是竞争对手。”

温意浓蹙眉,“那上学的时候呢?也没有关系好一点的同学?”

莫少商想了想,还是摇头。

“没有。”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看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蓝黑色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样……不会很孤单吗?”她问,声音很低。

莫少商喝了一口从便利店买的果汁,橙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瓶子里轻轻晃动。他放下瓶子,语气依旧无波无澜:“习惯了,就不觉得孤单。”

温意浓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用竹签在萝卜上又戳了几个洞。萝卜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汤汁从那些小孔里渗出来,在白色的萝卜肉上留下一道道浅褐色的痕迹。

发展心理学上说,人在幼年时期都会本能地寻找玩伴,建立起同龄人之间的友谊。这是人类社会性发展的必经阶段,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那些无法完成这些社会交往举动的孩子,绝大多数都是神经发育出现了问题。

可莫少商不是。

他的心智正常,智力超群,情商更是碾压绝大多数人。他不是不会交朋友,而是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去交朋友。

她无法想象,一个少年。一个孩子,在本该和小伙伴们一起在操场上疯跑的年纪,却要独自坐在书房里,去面对那些他本不该知道的秘密。

那些文件,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连成年人看了都会噩梦不休的东西,他竟然从十几岁就开始独自承受。

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分担他肩上的重量。

他只有他自己。

所以,他渐渐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享受孤独。

这是被命运逼出来的妥协,是对一个孩子天性的巨大压抑,是数十年来如一日地背负那个秘密,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代价。

温意浓的鼻子蓦然有些发酸。

莫少商说,习惯了,就不觉得孤单。

可她却觉得,他并不是不觉得孤单,是太习惯了孤单,已经不知道有人陪伴是种什么感觉……

“在想什么?”

忽地,男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而低。

温意浓回过神,朝他笑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意识到,你们孤独的人,其实都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强大内心。”

莫少商闻言,看她的眼神无端更深了几分,随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隐含伤感的眉眼。

莫少商问:“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

温意浓白皙的小脸流露出一丝迷茫,眨了眨眼睛:“嗯?”

莫少商平静地注视着她,不语。

温意浓被他看得心跳有些快,脑子里灵光一闪,这才恍然:“你是说,要一起去云夏旅行的事?”

那是他数日前,和她在她家楼下散步时,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就一起去云夏。

莫少商嘴角细微地牵起一道弧。

“公司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他道,“你也回星桥交接你的工作。下周末,我们出发。”

闻声,温意浓面上霎时漾开灿烂笑颜,用力点点头:“嗯!”

*

数分钟后,两人吃完东西,牵着手走回车旁。

林恪站在车门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看见两人走近,他立即伸出手,替莫少商和温意浓拉开车门,神色间极为恭谨。

“先生,温老师。”

温意浓朝他笑了笑,弯腰坐进车里。莫少商则于她身侧落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司机陈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先生,是回庄园吗?”

莫少商报了一个地址。

温意浓眸光微闪,那是她家的地址。

她思索几秒,转眸看向他,低声:“你是准备先送我回家,然后再回南郊?”

莫少商回答:“我们一起回家。”

“……我家?”温意浓惊讶,旋即又犯起糊涂来,“可是,你们莫氏并没破产,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也没有被查封,全都好好的……你为什么还要住我家?”

放着自己在南郊的超级豪宅不住,跑去和她挤一个老城区的小房子?是打定主意想体验平民生活吗……

那头,听完温意浓的话,莫少商眼帘微垂,似乎也陷入了一番思考。

须臾,他薄唇微启,道:“都行。我听你的。”

温意浓更懵了:“什么听我的?”

“今后要住哪里,你来决定。”莫少商淡淡地说,“你想住你家,我们就住你家,你想回南郊庄园,我们也可以搬回去。”

温意浓睁大眼睛,脱口而出道:“我们就不能你住你家,我住我家吗?”

“不能。”莫少商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语气微沉几分,格外郑重,“你已经答应嫁给我,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们当然应该在一起,随时随地,时时刻刻。”

“……”温意浓再次被呛到,小声嘟囔了句,“你也太黏人了吧。照你这说法,干脆拿胶水把我们两个黏成连体婴算了。”

她音量极低,语速又快,听起来含混又模糊,莫少商没有听清她的话,不由挑眉:“你说什么?”

温意浓闻言,只好清了清嗓子,伸手挽住自家男朋友的胳膊,压低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我说,我超级喜欢你的。一想到能和你每天待在一起住在一起,我就特别开心。”

莫少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不由失笑。

明知这只是她为了搪塞,随口胡诌的一句话,但他的嘴角依然忍不住上扬,心口仿佛被蜜糖灌满,心情奇佳。

他低头,高挺鼻梁轻轻蹭了蹭她的小鼻尖:“好巧,我也是。”

温意浓有点没明白:“也是什么?”

他低声:“超级,超级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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