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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黄油盐可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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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颂,也就是羊角面包,最早起源于奥地利,后来经过法国烘焙师的精心改良,逐渐成为法式面包的经典代表,并迅速风靡世界各地。

这类面包在2004年传入国内时,还只是小众的舶来品,而且当时国内生产的还多是可颂的低配版。早年的国产羊角面包为了节约成本,一开始便用起酥油代替黄油,导致烤出来的成品层次敷衍、粘连严重,口感干硬发柴,既没有奶香,也不够酥松,吃完只留下一种甜腻的感觉。和后来风靡全国的可颂系列相比,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面包。

陶萄想要做的黄油海盐可颂,算是日式盐面包的创新升级版本。

这款面包起初也是在日首创,再跨海传到台,直到2018年才在内地推出并迅速爆红。此后,可颂便成了许多面包店里与葡挞一样的必备单品。

这款面包制作起来还挺简单,能带来的口味变形也很多,既可以夹入馅料,也可以不夹,还可以做成脆底,总归卖起来潜力巨大。

陶萄一说,饶莉莉就想吃,两人说得兴起,蹦蹦跳跳往店里走,已完全不管后面两个还在交接药品的郁峦和张家明。

郁峦正一本正经地执行着郁美珍交给他的任务,和张家明讲解怎么涂药呢,一抬头哎姐姐跑了!便也急了,机关枪似的极速念完一日涂几次,先涂哪个后涂哪个,也连忙追了上去。

张家明:“……”许久不见,他的嘴都学会开倍速了?

店里,陶萄已经和莉莉搞怪地把脸趴在玻璃门上,用两张压扁的脸和郑师傅打招呼了。

郑师傅惊喜地洗了手出来:“小葡萄回来了,你怎么不说一声啊,我让你小游哥哥去车站接你们啊。”

“就几步路还用接啊。”陶萄才没那么娇气,笑着挤了进去,“郑伯伯,您给我让个位置呗,我也要做好吃的。”

郑师傅买了房,人也松弛了不少,这一刻仿佛被陶广志夺舍,揉着自己酸胀的胳膊,一听就警惕地眯眼:“你做的不会是要在店里卖的吧?店里现在面包种类很丰富了,泡芙每天卖得还很好呢,我觉得完全够卖了,不用忙着上新了。”

陶萄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我是做点新鲜面包带去莉莉外婆家吃,我们晚上要去她外婆家玩呢。”

“真的?”郑师傅显然没陶广志好骗,扭身从旁边拎过来一袋用得快要见底的面粉,他垫了垫,大概还能做三十来个面包,“那你用这袋面粉就行了,别做多了,吃不完。”

陶萄:“……”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三十个就三十个,做出来留十个在店里当试吃,顺带把配方写上,她就不信客人吃了真喜欢,找上门来,郑师傅能不做。

陶萄有条不紊地用干净的抹布先把不锈钢案板擦得光溜干燥,从郑师傅眼皮子底下搬来一玻璃罐白砂糖,又从冰箱里搬出两斤重安佳黄油,在现在这牌子可是顶好的进口材料。

郑师傅看她一拿拿两斤,两眼一瞪,心肝都颤了:“我的天呐,小葡萄你好大手笔,做三十个面包要用这么多黄油?”

陶萄嘿嘿一笑:“没办法,这东西就得用这么多黄油才能好吃,不然做不出来,郑伯伯,一会儿烤出来你尝尝就知道了,这黄油绝对用得值得。”

要不说为什么现在国内做可颂不舍得用黄油要用起酥油呢,的确是成本偏高,但不用纯黄油就做不出来那种一层层轻盈酥软,吃起来奶香温润的口感。做面包就是这样,想要好吃,就得舍得下本,要控成本,就只能牺牲风味。如果时间倒退回97年,陶萄可能也会用酥油来掺,但现在可以不用了。

榴莲披萨卖得好,其实就证明了千禧年的经济高速飞腾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消费方式,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观念也已经和以前不同了,以前觉得是浪费,现在觉得这是讲究,用点好的、吃点好的,现在都是可以接受的事了。

茶楼里的茶点都涨价翻倍了呢,人们照样买单。陶萄做纯黄油的可颂也算是小镇消费市场的一次试探。有了这款可颂,以后老店里也有实惠、平价和高端三种不同档位的面包,用来吸引不同需求的消费客群。

陶萄接着搬来老式台秤、陶瓷大面盆、长擀面杖,还有两盘铺好油纸的铁烤盘,准备好了就开始洗手,戴帽子,准备开工。

像郁峦做数学题是放松,做面包对陶萄也是一种难得的放松。这么细想想,她和郁峦的解压方式都挺特别的。

想到郁峦,对哦郁峦呢?

回来一开心把他给忘了……陶萄伸头往玻璃墙外面一看,饶莉莉和张家明正左右挟持他上二楼玩盗版任天堂掌机里的俄罗斯方块:

“郁峦!现在全靠你了!帮我们拿个排行榜第一,我跟你说,黄伟杰那家伙可恶得很,找高三的哥哥替他刷到第一了,还敢到我面前炫耀,我们今天必须要把他踩下去!”

郁峦被夹在中间,整个人可怜兮兮的,像只被两只热情过度的大型犬包围的猫。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一根戳向张家明,一根戳向饶莉莉,试图把这两个人推开一点:“好的,我会自己走路,请不要碰到我,谢谢。”

“哎呀你走得太慢了,快快快。”他连手指被他们俩抓住。

他马上抽回来,改用手肘防御。

“哎郁峦你别躲啊,你这人怎么和泥鳅一样难抓啊。”

“莉莉,请不要碰到我,谢谢。小明,你也是,谢谢。”

“我就碰就碰!”

“姐姐!!姐姐!!”

“哇哈哈,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你姐姐也不会来救你的!”

陶萄笑着摇摇头,心情愉快地想,连芋头回来了都变活泼了呢。

她回头继续做面包。

先得称好面团的主料:高筋面粉一千克,低筋面粉两百克,白砂糖六十克,细盐十五克,高活性干酵母十五克,然后全倒进最大的那口陶瓷盆里,把粉料大致搅散,避免酵母直接被盐和糖杀死活性。

接着量出温牛奶五百二十毫升,加热到三十五六度,手感微温就行了,把酵母倒进去搅匀,静置五分钟,等液面浮起一层细密的小泡,就算激活好了。再磕入六个鸡蛋,搅成蛋液,取三百克出来备用,剩下的留着最后刷面用。

她把蛋液和醒好的温牛奶酵母水分几次慢慢淋进面粉盆里,一边淋一边用长木勺兜底翻搅,便直接倒进和面机里和面。

郑师傅看陶萄动作利落,每一步都做得很干净,还知道边做边收拾,现在案板上还干干净净的,也赞许地点点头,顺带还拉踩一下陶广志:“你比你爸年轻时干活利索多了,他年轻时在厂里把好几个老师傅都气得拿擀面杖追着他跑。”

陶萄喷笑:“怎么会这样啊?”

“偷懒咯,年轻嘛,谁想在厂里日日做活?每次评优评奖评什么劳动模范,你爸都是垫底的。”郑师傅笑了声,“倒是厂里办联欢会、舞会,这种文娱活动次次都有他!”

陶萄笑着说:“和年不年轻没关系,他现在也这样。”

和面机很快把面和好,陶萄把面团拿出来,还扯开检查了一下,要能拉出略厚的膜,才足够开酥使用。

果然是科技改变生活,和面机真是伟大的发明。

她把面团盖上两层湿润的纱布,放在面包房靠烤箱的桌子前发酵,之后便等面团发酵的空隙,就处理黄油。

称出四百五十克黄油,切成厚块,平铺在大号保鲜膜上,再盖一层保鲜膜,用擀面杖用力擀压,推成一张方正、厚薄均匀的大黄油片,做完立刻放进冰柜冷藏定型。

现在虽然有了和面机,却还没恒温开酥机,黄油只能靠冰柜。

之后和做葡挞的皮有点相似,面团发透后按扁排气,用长擀面杖擀成一张大长方形,把冷藏好的黄油片放在面团正中央,将面团四边向中间折起,把黄油包在里面,接口处捏紧。

接下来就是三折三冻,拿出来后就能用切面刀把面片切成三十个等腰三角形,依次在底边中间切一个小口,从底边向上慢慢卷起来,卷到顶端收紧收口,一个个弯成漂亮的羊角形,就能摆进烤盘烤了。

两盘可颂全部卷完,她关掉面包房的风扇,保持室温静置做最后的发酵。

等待的时候也不闲着,陶广志从小给她做了很好的榜样,那就是当面包师必须得爱干净。

“不干不净真会得病。”这是陶广志的名言。

她家用了十几年的老厨房,扩店改造前,不管是锅盖锅底、灶台,连油烟机的油盒网罩都被陶广志每天擦洗得干干爽爽和新的一样。别人家的玻璃调料瓶摸起来总是油腻腻,她家的油盐酱醋瓶能被陶广志擦得像实验室反光的烧瓶。

他是用完顺手就擦,顺手就搁回去,不能等油凝固在上头,那就不好擦了,顺手一擦,一点不费事。他以前教郁峦做家务就是这么教的,这也顺手,那也顺手,整个厨房里好像没有不顺手的家务。

给陶萄都听得眼花缭乱的,他把虽然做面包没什么天赋,但干家政是一把好手啊!

陶广志还活生生给芋头调成了田螺先生,加上芋头还有强迫症!现在市里新家的厨房都是他帮着陶广志归置,毕竟有时候店里太忙了,陶广志顾不上的时候,他就能每天能在里面呆一小时不出来,这擦擦那抹抹,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摆成军姿模样,连玻璃推拉门的轨道都用小牙刷刷到一粒灰都没有。

和这俩比较,陶萄的爱干净真不算什么了,毕竟她上辈子自己开店自己住,犯起懒来也能把一天三餐的碗筷堆到明天再洗,有一回被从老家回来的陶广志看见了,一进厨房就边穿围裙边唠叨她。

想到陶广志唐僧念经般的唠叨,陶萄浑身一抖,赶紧把案板收拾好,把各种东西都擦拭一遍再归位,收拾的时候还顺带和郑师傅聊聊天。

老店的生意一切都很顺当,毕竟在这里开了那么多年,现在她家的面包店终于也成了在时代浪潮下屹立不倒的老牌子了,镇上的人一提到买面包、做蛋糕就会想到她家。

陶萄很喜欢听郑师傅讲老店的日常,讲曾大华老师天天吃蛋白粉背肌还没小游练得大,气得他决定周末要来面包店打工了;讲王彩华护士姐姐要结婚了,特意找面包店订了结婚蛋糕,结果婚礼上自己没忍住用美甲抠了个裱的玫瑰花吃。

讲罗老师抓到班上的学生上课偷吃她家面包店的肉松小贝,没收放在办公室,结果太香了,弄得一整个办公室的老师下班都默默来买小贝;

讲乐老师的女儿正是可爱的年纪,有一天周末自己骑着儿童小三轮车,哼哧哼哧过来吃泡芙来了,郑师傅认得她,笑呵呵请进来给她拿,她倒是小胖手捧着吃得挺美,可怜的乐老师一转眼女儿不见了,差点没给急疯了。

她听得入神,都差点忘了正在慢慢膨胀的可颂生胚,还是郑师傅眼尖,忙告诉她:“好了好了,别松弛过头了,赶紧把烤箱预热起来。”

陶萄扭头一看,还真是!生胚已经体积几乎胀大一倍,看起来十分可爱了。她忙把烤箱中的其中两层调到上火两百摄氏度、下火一百八十摄氏度,空烧十分钟烧热内腔。

紧接着就在可颂表面轻轻刷上一层之前预留的全蛋液,两盘一起推进烤箱里烤,烤到第十八分钟,可颂表面已经金黄,她赶紧拉出来,迅速铺一张锡纸在上层,防止烤焦,再继续烤七分钟左右。

很快两盘都出炉了,黄油的浓香瞬间冲满整个面包店,这还没完呢,陶萄戴着棉布手套端出来,立刻用毛刷薄薄刷上一层融化的黄油,再均匀撒上一层细海盐。

咸香瞬间锁住醇厚的奶香,一个个胖乎弯翘的可颂金黄挺括,酥层分明,像一个个焦黄的小月牙,郑师傅光是闻和看就在点头了,弯着腰一个个打量,眼里挺好奇:“还真没骗人啊,是个好东西。”

陶萄让郑师傅拿一个尝尝。

郑师傅也不客气,招呼小游、许姨和另一个在店里当老黄牛的尤师傅过来吃,陶萄做面包的时候,那尤师傅还在那兢兢业业给蛋糕裱花。

几人洗手的洗手、擦手的擦手,都听新鲜地吃起面包来。许姨和小游在店里帮忙那么多年,也对面包有了不少了解,但陶萄做的这个什么来着……可颂!还是让他们吃了一惊。

“真好吃啊。”两人都不是特有文化的人,憋半天就憋出这一句,“比外面卖的羊角面包好吃得多。”

郑师傅见站在蛋糕台前面的尤师傅腾不出手来,还热心地抓了一个,在空中挥了挥晾凉,就给他塞嘴里去了。

“唔唔……”尤师傅下意识张嘴叼住,嘴里一下满是黄油香,想说好吃又没法张嘴,只好唔唔地点头。

这味道特别香,热烘烘地蒸腾着,把楼上的饶莉莉和张家明都吸引下来了,两人噔噔噔跑下来,人都还在楼梯上就开嗓问了:“好香好香啊!葡萄,是不是做好了?”

陶萄端了一盘出来,应道:“做好了,快下来吃吧。”

“我老饶来也!”饶莉莉高兴得手舞足蹈,最后三阶楼梯都是蹦下来的,为了吃愣不怕烫手,拿了一个,急不可耐地对着可颂呼呼地吹了两口就下嘴一咬。

酥皮脆,内里软,刚烤好里面还有点湿润,黄油和海盐合起来香香咸咸的,反而吃起来奶味更足了,虽然没有包什么馅料,但这样简简单单就已经足够好吃。

“这个怎么会这么好吃啊!明明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吃起来太不一样了。”饶莉莉吃得根本停不下来,掉在手上的渣子也不舍得甩掉,还拈起来放进嘴里。

张家明也已经拿上吃了,他现在不能像饶莉莉似的大口吃面包,他的嘴角被打破了,好大一血口子,张嘴吃什么都疼,但这面包太香了,他小口小口吃得也一点不慢。

陶萄见他们俩都吃上了,哎了声:“芋头呢?”

“还在楼上呢,他太牛了葡萄,第一盘俄罗斯方块玩了快三十分钟都还没死呢,你都不知道,下降的方块都刷刷刷的,跟残影似的,他还能玩。他现在应该开第二盘了,黄伟杰他哥给他玩了个32万分,给他牛的很。”饶莉莉嘴里还一大口可颂,含糊又恶狠狠地说,“也不知道郁峦积了多少分,但他玩这么久,这回肯定能把黄伟杰干翻!”

“行,你们吃着,我上去给他送一个,他肯定喜欢吃这个面包。”陶萄又给他俩一人递了一个。

饶莉莉接过来,她刚刚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个,现在继续啃了一口,眯起了眼感叹:“太好吃了。葡萄,我觉得你亲手做的面包比陶叔叔做的都好吃,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话不准确,其实她是青,陶广志才是那个蓝呢……陶萄嘿嘿地心想:“你们爱吃就好。”

张家明也吃完了一个,揉了揉嘴角,也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今天吃这个就像又回到了小时头一回吃到陶萄家汉堡的时候,他那没什么好回忆的童年里,除了这几个朋友,为数不多的慰藉,似乎都是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带来的。

“你别说话了,小心呛着。”陶萄好笑地掐掐饶莉莉吃得鼓起来的脸蛋子,嘴里塞那么满还能说话,莉莉在吃的方面果然天赋异禀。

她拿了两个面包上楼一看,郁峦果然还坐在那儿,专注地飞快摁着掌机的按钮,蓝色屏幕上不断有不同方向的方块正嗖嗖下落。

陶萄凑过去一看,屏幕右上角一行小小的积分数字已经到70万了,她小小地哇了一声,芋头这手速这眼力估计都可以去参加俄罗斯方块的比赛了……听说能打到一百万分就是国内很顶尖的业余高手了。

郁峦最后在83万分的时候输了。

“好犀利啊。”陶萄顺手把面包递给他,“莉莉估计要高兴得跳起来了。”输了以后跳出了排行榜,莉莉的名字很快就冲上第一,拿到了金色的奖杯,第二名的积分果然是32万,昵称叫“伟大杰出的黄阿玛”,不用想了,这一看就是黄伟杰那活宝。

郁峦甩了甩按得酸麻的手,接过了面包,如小时候一样,见到新鲜的食物先托着四面立体转一圈,确认安全,才斯文地咬了一口。

陶萄坐在旁边笑着看他:“好不好吃?”

郁峦点点头:“很好吃姐姐。”

陶萄又起了逗他的心思:“这个能不能排上你最喜欢的面包了?这可是弯弯翘翘像月牙一样的面包哦。”

郁峦想了想,摇头:“葡挞第一名。”

“为什么总是葡挞啊?”陶萄捧着下巴,实在有些不明白,之前郁峦也很爱吃日式盐面包,但每次问他最喜欢吃她做的哪种面包,他永远都是回答葡挞。可葡挞既不是像香蕉一样的弧形,也不是绿色,里面的蛋挞心还有点软趴趴的,到底是哪里戳中了芋头的点呢?

郁峦没有回答,两只手捧着,垂着眼帘,细嚼慢咽地吃面包。

陶萄看了会儿他垂下的长睫毛,百思不得其解,正要转过头去时,他咽下了嘴里那口可颂,抬起眼,轻轻地开口了:

“小的时候,姐姐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

陶萄身子一顿,回转过来,就对上了他清透如黑玻璃珠的眼眸,她不由怔了怔。

“姐姐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他又重复了一遍。

作为自闭症患者,郁峦时常会无意识的模仿别人说话,也会无意识地重复说一句话,但这次陶萄却听懂了他重复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你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

从此,我就最爱吃葡挞了。

*

饶莉莉看到郁峦下楼来,立马就迎上去拿过游戏掌机一看,看到83万分立刻就尖叫了起来:“郁峦你牛啊牛啊牛啊!”

郁峦对上莉莉已经很有经验,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并且严正申明:“我不是牛。”他是芋头,姐姐是葡萄,后来姐姐变成了雨燕,他也想变成雨燕,可是还没变成功,但他也不是牛。

“你就是牛啊牛啊真的牛死了!”

“我不是牛,我没死。”

陶萄和张家明站在旁边听得都扶住了额头。

今天做个可颂就有点晚了,陶萄只能把榴莲肉单独冻在她家楼上的家用冰箱里,回头再做榴莲披萨。

吃到黄油海盐可颂,饶莉莉已经满足了,她也激动极了,四人拎着两盒黄油海盐可颂,外加一箱红富士苹果、一箱高钙牛奶坐敞篷三轮突突车去她外婆家时,她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黄伟杰炫耀她的游戏排名,听到黄伟杰在电话那头崩溃地惨叫,她才满意地挂掉了电话。

饶莉莉的外婆家离镇上其实不远,坐上三轮车很快就到村里了,这个在樟溪镇的小村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花窗村,或许是因为这个村子里的建筑都是红屋顶、花砖贴的各种花窗。

花窗村几乎都是坡地,小村庄因地势东一间屋西一间房,石板阶梯弯弯绕绕地盘旋向上,家家间隔都有些远,还种了很多的果树。

但种地种果子得看天吃饭,很可能一场台风刮过来就倒了大霉,村子里实在太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现在这个好像还没走入千禧年的村子,大多都是留守的小孩儿和老人。

饶莉莉外婆家在半山腰,家里就住了她一个人,小溪从门前流经蜿蜒而下,橘子林在土墙红瓦的屋后,被两盏老灯泡照着,果实累累。

陶萄一行四人到的时候天都黑了,山坡上也没什么路灯,这时节也还没有萤火虫,看着黑漆漆的还有点恐怖,幸好张家明细心带了一只手电,打着小小的灯柱在前面开路。

石阶陡窄,四个人手拉手,一人拉一个,这次郁峦走在陶萄前头,往后别着一只胳膊拉着她,还煞有介事地唠唠叨叨:“姐姐你怕吗?不怕的,这里没有鬼,鬼片里才有鬼,现实里没有鬼。”

陶萄还真觉得有点害怕……毕竟她看过山村老尸啊!但被郁峦这么唠叨一下又觉得不怕了。

四个人走到一半儿,就和另一束手电的光迎面相碰,原来是莉莉的外婆提前走下来等他们了。

莉莉的外婆也是小个子,微微有点驼背,穿着农村老人常穿戴的那种暖帽子、猪肝红的碎花棉袄,还穿着棉布鞋,虽然天已经转暖了,但老人家还是挺怕冷,她笑眯眯地说:“都来了?快进来,饭都煮好了。”

莉莉的外婆家还是那种烧蜂窝煤的老式灶炉呢,莉莉外婆烧了清香的竹筒饭,红烧稻花鱼,榄菜肉末炒笋片、河虾二月韭、上汤西洋菜……每一道都是自家种的应季农家菜,鲜甜脆嫩全占了,没有一个不好吃,连郁峦都埋头苦吃,吃完一碗,还乖乖地递了一个空碗给莉莉外婆:“阿嫲你好,我还要。”

逗得莉莉外婆喜欢得不行,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夸:“哎呀,好乖好白净好靓仔啊你。”

四个人吃得扶墙出,正好背上背篓,扛上莉莉外婆用竹竿做的土钓竿去摘橘子、去溪边钓虾。暮春傍晚,乡下橘林溪边,手电的光软软淡淡,随着四人的步子摇晃漂浮。

几人玩得不亦乐乎,陶萄又兴致勃勃爬树上去了,大冬天玩出汗来,热得头顶冒气,莉莉外婆似乎对熊孩子们多能折腾早有预料,隔了会儿,还送了一篮子菜、汽水、陶泥小炉、炭火和铁网来。

对半剖了几个茄子、切了好些豆角,刷上喷香的蒜蓉酱,就这么露天串起来烤给他们吃。

汽水用竹编篮子装着,直接丢到浅溪水里冰镇。

摘了橘子回来,就着头顶漫天星野,一边钓虾一边吃烤串。

当然了,主要是张家明和郁峦负责钓,陶萄和饶莉莉负责坐在大石头边吃,星星从头顶上缓缓移过,陶萄抬头凝望着夜空,都有些不舍得吃完手里的串,也不舍得这样的夜晚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像是春风里洗过的,无忧无虑,温柔干净。

这么想的人似乎不仅仅是她,张家明坐在潺潺溪边,抱着膝盖,也望着天喃喃地说了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虽然如今他还是少年,虽然朋友们明明在身边,虽然是这样快乐的时候,可他的心却已经在预演,或许有一天会与身边的故友分离了。

张家明神色沉闷地低下了头,他这样的人真扫兴啊,不相信未来会后好事发生,也不相信来日方才,连快乐都无法好好享受,只会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郁峦背脊挺直地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钓竿,有点没听懂张家明在讲什么,古诗和文言文的解析对他来说太难了,他直到现在都还学得一知半解,对人的情绪也是如此,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怒哀乐,却无法敏锐地察觉是为了什么。

他也不明白小明为什么伤心,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芋头!小明!茄子烤好了,快过来吃!”正巧这时,陶萄扬声把两个人喊过来了,看着两人空荡荡的篓子,还顺嘴一问,“虾呢?一只没钓到啊,那你们刚刚在什么呢?光顾聊天啊。”

张家明低低说:“没什么……”

郁峦想了想,大声说:“小明说他想去买桂花来泡酒,喝了就去游自由泳。”

张家明目光震惊地看向他:“?”

陶萄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话怎么那么古怪但好像又有点耳熟……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旁边饶莉莉倒是啃着串说:“没有桂花泡的酒哎,我阿嫲有枸杞泡的酒行不行啊?也很补的,不过现在游泳有点冷哎,小明你干嘛突然想游泳啊?”

张家明:“……”

有时候,某种程度上,莉莉和郁峦还真挺像的。

陶萄好歹也算语文老师的半个心腹,迟疑地问张家明:“你说的不会是那首刘过写的《唐多令》吧……”

“嗯。”张家明点点头。他刚刚愣了半天,现在终于还是笑了出来,一咧嘴笑,嘴巴还痛,他龇牙咧嘴,笑得更厉害了。

陶萄也忍不住捂着嘴笑。

郁峦不解地问:“他就是这样说的,为什么笑?”

饶莉莉也点头:“对啊,你们笑什么?不是你要喝酒的吗?哎,不对啊,你什么时候会自由泳了?我记得我们游泳不都是狗刨吗?”

张家明笑得人都蹲下来了,他刚刚满腔的悲春伤秋、莫名的愁绪就这么被笑没了。

或许终有一天,少年岁月将一去不复返,既然没有来日方长,那么就好好地过这仅此一次的每天吧……张家明笑趴在地上,最后的最后,便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后来,日子过得很快,孟流香果然如上辈子一般并没有来找陶萄和陶广志,她就是单纯回来刨坟的!有一天,陶萄听见大伯娘给陶广志打电话说这个轰动了全县各镇的大八卦,她竟也松了一口气。

“那个阿香果然好心很一个人,怪不得当年……”陶广志在做面包,电话开了免提,正要下楼的陶萄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到陶广志顿了顿,叹了口气说:“不要讲了大嫂,当初是我答应她了的,她说她把孩子生下来留给我,让我签字离婚,也不要透露她什么时候走的……她走之前,把自己的照片、衣物都烧掉带走了。那三千块钱……也不要提了,我知道她拿了,拿了就拿了吧,就算买葡萄和她母女一场的情分,从此就没关系了。”

陶萄在楼梯上站了会儿,心想,是啊,她的出生是孟流香为了斩断过往一切所做的交易,她只是想用小孩绑住陶家人的心软好彻底远走高飞,不然三千元在九十年代已属于巨款,陶家肯定要报警的。

她本来就没有爱过她,也没想过当她的妈妈。

这样也好,陶萄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辈子她不会再去找她,正如她所愿望的,从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

清明之后,郁峦的奥赛成绩出来了,他这个万年老八,这次竟然考了全省第二,顿时轰动全校、全市。

角浦市只是三四线城市,各校去省里参赛以来,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高的名次。以前省队前六都是被滨城、桂江和省城本地的学校垄断的,以前郁峦的第八都算市里的最好成绩了。

郁峦也凭这次优异的竞赛成绩,再次提前被一中特招,又幸运地不用中考了。

五月,张家明也参加了保送考。

很遗憾,县医院的手术水平也很一般,他爸张国栋的腿恢复得并不太好,周慧得每天照顾他,还得陪他去医院做康复,又要担心张家明中考,在保送考前,竟然也心力交瘁病倒了。

这下好了,周慧躺在医院打吊瓶,张家明只能彻底交给张阿公管了。没爸妈在身边,他这次反而考得很轻松,既没有呕吐生病也没有发挥失常,顺顺当当考完了。

很快,随着张家明以第12名的成绩顺利考入市一中保送班的好消息而来的,省里组建省队去首都参加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总决赛的通知也发到了郁峦的手里。

幸好,竞赛组委会也知道为全国各省的初三中考生考虑,把今年初三组别的决赛时间放到了中考之后的暑假。

郁峦很不快乐,自打收到通知那天起,他就焦虑不安,每天忧心忡忡,天天像一只怕被遗弃的小狗一样,跟着陶萄屁股后面打转。

通知里写了,要去首都参加决赛,参赛前,还要先去省里参加十天的夏令营,之后去首都往来也要好几天,这样一来,起码要和姐姐分开两个星期!

郁峦的天都塌了。

陶萄和郁美珍一听说这件事,两人就悄悄对视了一下,她们都同时想到了之前省城那位主任说的话,也想到了……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后来,郁美珍负责想尽办法劝他,陶萄负责狠下心肠,强迫自己无视郁峦可怜巴巴的眼神,和莉莉一起,全心全意备战中考。

六月盛夏,中考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了。

陶萄和莉莉相互打气,一起紧绷着精神考了两天,走出考场时下了点小雨,陶萄收到莉莉的嚎叫短信:“啊啊啊啊可算考完了!!”

她心想,是啊,中考结束了,初中也结束了。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这次决定人生分岔路口的考试,就这样有点平淡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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