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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青春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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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光,蓝调温柔,晚风骤起,这样美好的时刻,陶萄却差点没被西瓜汁呛死。

五个人??搞对象???

她怎么不知道她有这么猛?

她脑子都被问懵了,瞪圆了眼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就看到郁峦站在明明暗暗的深蓝暮色中,微微蹙着眉头,发自内心地又问了一句:

“姐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有这种好办法?”他很伤心似的,低垂下眼帘,“明明我才是先来的,他们都应该排在我后面。”

怎么都扯上先来后到了,不是,所谓的“他们”到底是谁啊?陶萄崩溃地咬了咬牙,她重重地往下走了两步,在郁峦说出更多让她心脏骤停的话之前,一把将他拉了上来:“你给我进来再说。”

她得好好盘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谁胡说八道,把她傻白甜的芋子脑袋给污染了!

陶萄愤怒地紧紧拉着郁峦上了自住的阁楼。

虽然姐姐在生气,但被陶萄的手拉住的那一刻,郁峦就重新抬起了脸,顺从地随着陶萄的脚步一路往上走,乖乖地被她牵引,一声也不吭。

三楼算是一个套房,有餐厅客厅和厨房和一间主卧。

陶广志和郁美珍就住在这一层,早上起来要做饭烧菜很方便。

陶萄和郁峦将来搬过来就住在阁楼上。

那原本是一间大约三十五平的人字坡顶阁楼,层高略有些矮,被陶广志请工人用板材一分为二隔成了两间,郁峦住在左边,陶萄住在右边。

虽然还没搬过来,郁峦已特别喜欢这间阁楼卧室,这个房间比原来小巷子里的房间小,但这里的天花板是坡型的,有横平竖直分割出很多几何空间的木质横梁,还有一扇高高的拱形窗,躺在床上,抬眼就可以清晰地望见月亮;最重要的是,搬过来后,他就能离姐姐很近了,只有薄薄的一墙之隔。

变化,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一进入这间空空的阁楼,郁峦心中便不禁这样雀跃地想着。

陶萄一进来就把他摁得坐在地上,眯着眼审问:“谁教你这些的?这些什么搞对象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刘志强是不是?还有谁?吴嘉文?余冠军?不,应该不是冠军,他天天都翘课去打球,要不就睡大觉,应该没空和你聊这些。”

郁峦点了点头,不会撒谎的他毫无心理负担地飞快坦白:“刘志强问我认不认识林海华和王娇,他们被老师抓了,我说不认识。他说她们在桌子底下牵手,吴嘉文说有五个人想追姐姐,我问什么是追。刘志强说追就是叫搞对象。经过他们解释,我已经知道了,搞对象就是一种可以无视长大的规则牵小手亲嘴的特殊……”

“停停停,后面这些就不用说了。”陶萄一猜就猜到了,郁峦的人际关系极其简单,都不用排除法就能知道了。

她揉了揉额头,开始思索要怎么和郁峦谈这个问题。

他虽然从小就爱看电视看电影看广告,但他大多看的都是动画片,有时看了就是看了,只是在观察画面的变换或是色彩,并不能很好的理解那些镜头背后的情感表达。

更别提看小说这样高难度的事。

所谓爱情的命题,对他来说有点太复杂了。之前,陶萄教他背阅读理解的答案,他背了一句“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从此每次语文考试遇到阅读题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加这一句。

郁峦坐在地上,扬起脸看向陶萄,眼眸安静透彻。

他长得和小时候没多大区别,像是等比例放大了,除了五官轮廓更立体清晰了些,陶萄觉得他就像是大一号、清瘦版的豆丁芋头。

她看着他,憋了半天不知要怎么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还小呢,不可以搞对象,搞对象要成年了才可以做。你也不要想这些事儿,早恋是不对的,在学校里只能好好学习。禁止早恋,这也是一条规则,你明白了吗?”

郁峦抱起膝盖,有些明白又有些疑惑。

怪不得刘志强说林海华和王娇搞对象被老师抓了,还要请家长,原来这是违反规则还会受到惩罚的事。可为什么林海华和王娇还要违反规则搞对象呢?有什么必须要搞对象的理由吗?

他不太明白。

说完,陶萄也坐到了他身边,也抱起了膝盖,有些哭笑不得地澄清:“也没有人要和我搞对象!可能有吧,但我不想搞,你懂吗郁峦?搞对象这件事不仅要变成大人了才能做,最重要的是要两情相悦啊,两情相悦就是……恰好你喜欢我,我也得喜欢你,只有这样难得的情况才能成为对象。如果只是某个人单方面的喜欢,那只是个人自己的心情,不叫搞对象。”

“陶叔叔喜欢妈妈,妈妈喜欢陶叔叔,他们是两情相悦?”郁峦问。他脑子里已经有集合了,令R(x,y)代表:x喜欢y。条件1:R(A,B)=真;条件2:R(B,A)=真;结论:双向关系为真=两情相悦。

陶萄点头:“对。”

按照这个集合关系的话……他恍然大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陶萄:“我喜欢姐姐,姐姐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

陶萄忍俊不禁:“我们是家人啊,我们可不算两情相悦。”

“陶叔叔和妈妈也是家人。”郁峦皱眉。

陶萄:“……”

她快要解释不清了都!

对上郁峦那求知若渴的乌黑眼眸,陶萄挠挠头:“他们是先两情相悦才能结婚成为家人的啊,这是有先后顺序的,不可以颠倒过来。”

为什么?郁峦还是不太明白。

“嗯……解释不清了,反正你记得学校里一定是禁止早恋就对了,我们都要好好读书,先去见过广阔的世界,再去爱别人,这样或许更好呢。”陶萄做了个打叉的动作,但很快她又顿住了。

自闭症患者没有青春期吗?

也是会有的吧,青春不会因为是不是患者而不存在。

身处年少与青春之中,像是淋透了一场暴雨,却无法分辨落在身上的大雨今日与明日究竟有什么区别,可当人真正长大,意识到原来那就是青春时,却已经后知后觉地走过了这世上最美好的岁月。

这么简单粗暴地说禁止,陶萄又觉得不太妥当,万一郁峦哪天真的对谁产生情感,这对他也是一件特别值得庆祝的事情吧?毕竟自闭症患者的世界大多情况下都只有自己,偶尔有人路过,也很难在他心中产生深刻的划痕,譬如郁峦两年多都还记不清同班同学脸庞和名字。

如果哪一天,能有一个人闯进他的世界,那一定是他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

陶萄又想了想,温柔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女孩儿,她一出现,就能让你的心跳砰砰砰乱跳,你能清晰分辨出她的模样和名字,那你记得,这可能就是喜欢了。”

“那我知道了。”郁峦困惑地转过脸来,默默地望了她一会儿,才犹豫着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陶萄的脸颊,“我喜欢姐姐、妈妈、脆皮鸭和饶莉莉。”

郁峦很严谨,脆皮鸭是母鸭,广义范围里,她也是个女生……呃不对,脆皮鸭按照鸭的年纪来算,不能说是女生了,应该算是太奶了。

“唉等等,别的不说,你见到莉莉也会心怦怦跳吗?”陶萄差点又被西瓜汁呛到,抛开她自己、郁阿姨和乱入的脆皮鸭,郁峦还分辨不出亲情和爱情,会把她、郁阿姨和脆皮鸭算进去这很正常。

但他列举的人里竟然有莉莉!

郁峦点点头:“嗯,莉莉唱歌的时候,我的心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耳朵也好痛,头也好痛,后来我看到她就会紧张得心怦怦跳,害怕她突然唱歌。”

除了下雨打雷放烟花放鞭炮,他最怕莉莉唱歌了。

陶萄嘴角抽了抽,白激动了。

“好了好了,总之呢,这是一件不被提倡,最好不要做的事情。”陶萄觉得这样说下去说到明天她也说不清楚。

毕竟关于爱情,她也很茫然啊。

上辈子她在青春期时,好像也曾在班级里大家的起哄声中误以为自己喜欢谁,在情窦初开又躁动的年岁,似乎“爱”上一个人很简单,但过阵子那份热烈就会低落下来,或是很快就移情别恋了。

长大后回忆起来,那所谓的暗恋嘛……都会被自己逗笑。

这样说起来,她上辈子好像也没认真地爱过谁,用陶广志的话来说就是:“你天天蹲在面包店里做面包,你还指望从天而降一个靓仔,有钱,人好,像中邪了一样走进来看你一眼就爱上了你,要死要活要和你在一起?你不出去认识人,哪里能有这种好事啊?”

陶萄想到这个就又想挠头,她也不要误人子弟好了,自己都是个新兵蛋子,还在这教芋头怎么修炼爱情,别最后把人带沟里去了。

郁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很多没听懂,尤其是那句“我们可不算是两情相悦”。

但有一句话,他听明白了,姐姐没有搞对象,也不想搞对象,太好了,他和姐姐都是遵守规则的人!就像以前都不是人!

他和姐姐依旧是同一个集合里的,心里就莫名感到开心了。

两人勉强弄清楚原委,就赶紧下楼把饭吃了。

二楼似乎很热闹,似乎又来了一些客人,但二楼和三楼并不连通,陶萄和郁峦匆匆吃过晚饭就赶去上晚自习,只是匆匆抬头看了眼。

这个点,二楼竟然还快坐满了。

方志鹏没走,和王世文、马晓琪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楼上谈天,他好笑地看着两个从国外回来的留子狼吞虎咽地吃各种面包。

两人面前都是一大托盘的泡芙、小贝、瑞士卷,还有一些国内才有的老面包,吃得都抬不起头来。

王世文一边吃一边都要哽咽了:“人人都说国外的月亮比较圆,没人和我说国外的饭那么难吃啊,我出去这几年都快饿成猴了!”

马晓琪听了王世文的话也是一个劲点头,她曾经还算一位珠圆玉润的靓女,如今出去几年,身材十分骨感,现在她嘴里一口气塞了俩小贝呢,暂且张不开嘴说话,但情绪也很激动。

方志鹏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顺势给他们俩倒水:“你们怎么那么惨啊,慢点吃,别噎着了。”

好不容易吞下去了,马晓琪才抚了抚胸口:“太好吃了,太过瘾了,我又活了。”

王世文也一副灵魂升天的样子:“我也是……活了。”

方志鹏虽然也经常出国,但他是短期出去谈生意,从没吃过这种苦,感慨道:“怎么会这样呢?我之前出国去吃的意大利餐厅还不错啊。”

王世文和马晓琪同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是意大利!意大利算是欧洲的美食之国了吧?我们俩留学的是英国啊!”

马晓琪含泪抱怨道:“你是不知道,面包明明是西点,可我在外面就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面包,都是什么法棍啊、欧包啊,又硬又干又难吃。要么就甜得能齁死人,我真是搞不懂,更别说其他菜了,要么干巴面包片上夹一坨屎一样的香肠,要么夹一条腥得要死的煎鱼……逼得我都学会做饭了!你不知道,我上回看见有个同学从国内背回来一箱子国内的泡面,我真是差点跪下来求她卖我一桶。”

王世文嗷得一声也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泡芙。

方志鹏无言以对,只好给他们俩递纸巾。

这会儿郁美珍和付老板也去三楼细谈企业团购的事了,楼下,又是陶广在打着哈欠顶班看店了。

见两个孩子推着车从店铺后面绕出来,他还伸出头叮嘱了一句:“骑车慢点啊,一下课就回来啊,别留在教室写作业了!要劳逸结合啊,咱不搞题海战术那一套!尤其是你啊葡萄,不要那么拼,知道吗?”

别人的父母都恨不得孩子在初三能学习学习再学习、提分提分再提分,可陶广志却并不认为初三是什么需要拼命的关键时刻。

他总说:“小学就说小学是打基础的关键,初中就说初中是考高中的关键,到了高中又是考大学的关键,大学毕业又是找第一份工的关键。哎呦,人生的关键不要太多啊,说到底,身体才是最紧要的,不然你拿什么去关键?我见过很多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努力拼搏也成大老板了。我不是跟你讲读书没用,只是你有时不知老天是怎样安排你的,今天倒霉,今天没钱,今天被人骗,也可能是有好事在后面等你啊。”

陶萄每次念书念得很辛苦时,听到陶广志这么说心里就会轻松一点。

今天也是。

“葡萄,小峦啊,做人要开开心心,读书也要开开心心的啊。”陶广志继续大声强调,“下课铃一响你就冲回来啊,老爸给你们烤披萨吃,你们之前不是说要吃什么榴莲披萨咩?哇那个东西好难买又好臭哦,都不知怎么会有人喜欢吃呢?不过我今天打电话托人买到一个榴莲了!”

呦,陶广志动作还挺快,真买到榴莲了!

陶萄好惊喜:“真的买到啦?”

“是啊,从一个进口大超市买到的,好难买。”

这年头泰国榴莲刚刚获得海关零关税准入,市面上还挺少的,但华南的区位优势在,很快榴莲就会在全省各大商超铺开,榴莲火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了。

陶广志不知道陶萄又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还以为女儿想吃点高端水果,屁颠屁颠买了回来,让陶萄听得也心软软的。

她脚在地上助跑了两下,蹬上车,回过头笑着应了声:

“知道啦!老爸,我们走了!”

她一直不是读书天赋特别好的人,上辈子更是个学渣,重生带给她的好处唯有比同龄人更顽强的毅力而已。陶萄文科比理科好很多,数理化生她其实都学得很吃力,能走到今天,每一科都能大致均衡不掉队,不偏科,她付出了很多时间和心血。

初中的前两年,家里的生意停摆,她知道非典持续时间不长,一定会过去的,就没有干着急,而是全副身心用在学习上。

可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学习也是。

有时她都会羡慕郁峦,他的秩序感和强迫症能让他像机器人一样为学习科目分配时间,预习复习,或是专刷某一种薄弱题型,他一科一科地做题,几乎都不用换脑子。

郁峦有非常强的学习秩序,其实可以说是独特的学习方法或是体系。他还把他奥数的学习模式应用到了其他科目。

陶萄其实知道他是怎么学的,之前她烦恼不知道要怎么学习时,郁峦还兴致勃勃地教过她呢,比如他刷题不是整张卷子刷,他经常会纵向刷历年中考真题卷里的某一类题目,今天补这一类型明天补那一类型,像拼拼图一样,很有规划地一块块进行。

但这种学习模式并不太适合陶萄。

陶萄其实做题时经常会分心,会做到一半觉得辛苦想停下来休息,也会因为理科做得吃力而产生畏难情绪,不想做那些卷子,每天计划要做的卷子,最后总会不断食言,把讨厌科目的作业延迟到最后才做。

后来,她摸索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学习方式,就是她必须先让自己舒服、心甘情愿,不然她根本就做不下去,长时间读书真的太痛苦了。

她是一个没什么突出天赋的普通人,来到市附中后,周围都是很厉害的人,这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可她不甘心,那就只有付出成倍的努力。初二会考前,她有很多次晚自习都学到十点,班上人都走光了,只有郁峦陪她,他们两个就这样你做你的题,我做我的题,相互陪伴,相互学习,直到学校全熄灯才锁门回家。

那一阵,陶广志每回都会牵着脆皮鸭在校门口等姐弟俩,他那会儿嘴上不说,心里可能心疼坏了,还动不动就给陶萄和郁峦两个做黄芪炖鸡汤,生怕两个小孩儿读书把身体读坏了。

后来给陶萄喝鸡汤喝得脸都黄了,觉得自己好像要变异成黄鼠狼,就再也不敢学那么晚了。

凉风习习,骑车到校,又进了教室后,陶萄就把宣传单上面包的图片一块块剪下来,花了十分钟贴在线圈本上,又花了五分钟挨个写了名字、价格。之后就先专心复习今天上过的课,把课后练习做了,再预习明天的。

等第一节 自习课下课,她伸了个懒腰,本想找个什么机会把自己这本面包目录拿出来的,还不等她把作业收起来,刘志强和一大帮同学已经先围上来了,像猴子似的两眼冒星星:“接接!泡芙太好吃啦!!”

“陶萄姐,我买了那个闪电泡芙,里面居然是冰淇淋,我感觉自己在吃巧乐兹,又比巧乐兹更好吃。”

“啊啊啊,有谁懂我!我全款拿下了双层水果馅的,那个贵真的有贵的道理,比单层里面是奶油的好吃一万倍!里面的芒果好软好冰好香,和奶油一起吃起来太舒服了。”

“明明里面是奥利奥碎的更好吃啊,你们怎么都没人说?”

“还有一个泡芙,里面奶油的味道吃起来竟然像奶茶一样,那个叫什么,我吃完了才想起来自己不记得!”刘志强更是激动地回忆着,“我等会晚自习还要去买一次!”

陶萄趁机就把线圈本拿出来了,翻了两页,若无其事地问:“是这个吗?泰茶海盐泡芙。”

“哇,面包目录这么快就弄出来了啊,你家面包都在上面了吗?”刘志强一看还有这种好东西,两眼放光,“陶萄姐,借我看看,我看看我有没有没吃过的……”

陶萄手一松,笑眯眯让他拿走了。

初中生胃口大,读书也容易饿,吃汤汤水水的不方便,但泡芙这种东西路上能吃完或揣兜里就能偷偷带进来了,就很适合在晚自习的时候充饥。

“唉唉唉,志强,一起看一起看,哇这是什么?芋泥流心肉松小贝?这个口味的我怎么没吃过?可恶啊,我今天去的时候光顾选泡芙了,都没留意,我一会儿再去买一点这个,看着好好吃。”

今天尝过泡芙的同学不少,很多原本不爱吃泡芙的人都觉得脆皮泡芙不错,还有很多人顺带买了其他的品类,她家面包店的口碑果然如陶萄所想的,正在慢慢发酵。

刘志强一把面包目录拿走,其他同学也一窝蜂随他涌到了他位置上,在他背后一个叠一个叠出了一座人山,哇啦哇啦吵个不停。

吓得旁边戴着耳机的郁峦都默默地贴到了墙上。

郁峦头上的耳机还是之前陶萄送他的那个,已经很旧了,也已经没那么隔音,后来郁阿姨也给他买了一个新的,但他还是愿意用这个,就像之前那糖纸项链似的。

那装着糖纸的小薰衣草玻璃瓶,瓶子都发黄了,他也不舍得戴了,却还装在他书包里,他把它当平安符了似的,每天背来背去,也心甘情愿。

在陶萄眼里,他好像固执又念旧,哪怕身处不断流逝变化的时间里,却一直守着自己小小的不妥协。

周围人太多了,甚至有人挤到他位置中间,他有些紧张,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陶萄那边看,但视线触及陶萄之前,他先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另一块黑巧又来了。

徐行笑容满面地从前门走进来了,他穿着白色的背心球服,露出宽阔的膀子和胳膊,校服的短袖衬衫反倒松松垮垮地扎在腰上。

他一进来就直奔陶萄去了。

“葡萄,你家的泡芙很好吃,我也去买了,没想到南街面包店就是你家,我小学的时候,家里也买过哎。”那人长得那么粗枝大叶,却轻声细语的,“我还让我们校队的兄弟都去捧场了。”

陶萄帮家里包面包的时候确实看到好几个人高马大穿着球服的学生一窝蜂跑进来,对他笑了笑:“谢谢你徐行,但是你不用总是叫朋友来买,想吃再买,别浪费钱。”

“你放心啊,我可没强迫他们,他们自己也爱吃。”徐行憨憨地挠着头,脸还有点红,“……我……我也爱吃。”

郁峦默默把耳机摘下来了,竖起耳朵听得很仔细,但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来。

原来黑巧叫徐行。

哦,他去买家里的泡芙吃,夸家里的泡芙好吃,姐姐说谢谢他。

这对话多正常啊,郁峦又有些搞不明白了,为什么吴嘉文会说徐行想要找姐姐搞对象呢?

可姐姐说了她不搞对象。

很多的困惑从心里冒了出来,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类事,今天就像心底什么地方被撬开了一条缝似的,令他也生出些奇异的探究欲,还有点想问问吴嘉文为什么?为什么这就叫想搞对象?

他把目光微微偏转。

拥堵的过道另一边,吴嘉文拿着一本书半挡着脸,露出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也在偷偷看徐行和陶萄说话。

徐行这会儿又没事找事地问陶萄她家还有什么面包比较推荐,陶萄对待潜在客户还是比较耐心热情的,还真仔细想想,问他平时喜欢什么口味,并一本正经地给他推荐。

只有吴嘉文听得直想笑。

徐行虽然是五班的,但五班刚好在一楼的最后一间,六班则在二楼走廊末尾,他就为了说两句你家泡芙很好吃,简直是跨越千山万水跑过来。

瞧瞧,说两句话,手都没地方放了,又是挠头、又是摸后脖子、又是蹭鼻头的,真是有够忙的。

吴嘉文躲在书本后面窃笑。

直到第二节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徐行才忙不迭地跑下了楼。

曹老师是第二节 晚自习的值班老师,一脸严肃地从前门进来,还重重地敲了敲门:“打铃没听见吗?安静!明天有两节语文,今天赶紧做好预习,明天我要提问的。”

大家噤若寒蝉,刘志强也赶紧把陶萄给他的面包目录本藏进桌膛里,把语文书从桌前立着的后后一排书里抽出来,又用书立重新把其他书立好,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脆皮大泡芙、芋泥流心肉松小贝、黑森林樱桃酱瑞士卷……这几个都是新品,但他今天草草逛了一圈,和好多人一样,竟然只买了泡芙!好亏啊!

心里正懊悔,忽然旁边啪嗒一声。

刘志强转头一看。

郁峦那神奇的沾满双面胶的笔盒里,居然掉出一只绿色的米菲兔自动铅笔。他这位大神同桌的笔盒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他有六根一模一样的自动铅笔,都是绿色、胖嘟嘟带胶套的,每一根都被他兔脸齐整地粘在笔盒里,从来没有错位过。

今天居然掉出来一根?

他不由好奇地看向郁峦的脸。

郁峦竟也有些心不在焉,眼帘低垂,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上,慢腾腾地把滚出来的铅笔沾回去后,就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发呆。

刘志强正觉得奇怪呢,旁边忽然投下来一道影子。

“你们俩今天第二节 不是要上奥数?还在这儿干什么?”曹老师皱着眉,看了看时钟问,“都要上课了吧?”

“啊忘了忘了!我们现在就去!”光顾想着面包了,把正事都忘了!刘志强慌乱地站起来,随手拿了一根笔插口袋里,伸手拽了拽还呆着的郁峦,“大神,走了走了,快走。”

郁峦如梦初醒,站起来把书桌旁边的数学袋拿上。

上了这么多年学,他也学会了一些迁就这个世界的办法,他现在每天都会提前把奥数要用的练习册、草稿本和圆珠笔都提前整齐地装在袋子里,这样就不用临时收拾,耽误时间。

两人赶到奥数班教室的时候,专门带奥数班的老师都已经开始讲课了,看到他们俩姗姗来迟,严厉地瞪了他俩一眼,但也没说什么,下巴一扬就让两人进来。

没辙,刘志强和郁峦也算是市附中每年比赛成绩最好的两个学生,好苗子老师总是不舍得罚。

郁峦到位置上坐下,忽然又反常地往旁边一瞥。

旁边空着了。

刘志强小声嘟囔:“林海华和王娇果然都请假了,被抓了吧。”

郁峦怔了怔,沉默了会儿,罕见地小小声问了一句:“学校禁止早恋。”他短暂地和刘志强对视了一眼,目光渐渐下落到他的衣领上,“为什么他们还要违反规则搞对象?”

刘志强想了想,他好歹也是学奥数的,也习惯用数学思维解决问题,琢磨了一下就明白郁峦在纠结什么了,趴在桌上特小声地说:“大神,搞对象本来就是规则以外的事啊!什么叫对象啊,对象就是……她拥有你生命里最特殊的优先级,你可以为了她违背所有既定的规则,你愿意和她分享你的所有事情,这才叫喜欢,叫对象,知道吗?”

郁峦睁大了眼。

刘志强又瞥了眼背身写板书的老师,继续用气声说:“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无法用公式衡量的。她是你永远不想替换、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是无法被常理证明的X。道理谁都懂,但喜欢上一个人,就是不可控的,也控制不住啊,你懂了吗?”

郁峦听得彻底愣住了,眼睛都不会眨了。

在这个世界上,再艰深的数学题都是可以证明的,唯有喜欢的人无法演算,她游离在所有既定规则之外,是无法被常理证明的X……

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从心底破壳而出,抽出了一枝在春风中摇曳的嫩芽,之前不管是张家明还是饶莉莉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以为自己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不太明白。

今天他好像听懂了。

见郁峦石化了一般,刘志强还伸手在他眼前扫了扫:“好了,听课吧,这个你得回去慢慢地参悟。”

根本没谈过恋爱的刘志强装出了一副身经百战的模样,捧着脸把按动笔按出来,开始跟着黑板解题,嘴上却还在感慨:“唉,所谓爱情,才是世界上最难的难题。”

郁峦也慢慢回过神,看着黑板,认真听讲。

数学对他的吸引力远远大于搞对象。

但下课铃一响,郁峦很快又从数学的世界挣脱出来,刚刚刘志强说的那些爱情理论,立刻重新挤满了他的头脑。

郁峦满脑子的数字和文字在飞。

一会儿无法用公式衡量的才是喜欢一会儿是梅涅劳斯定理,一会儿规则以外才是搞对象一会儿分式恒等变形……

他走路都走得晕头转向。

刘志强和他一起回班级,他瞄见了郁峦变得苦恼的神情,愈发洋洋得意,没想到连大神都被他的数学爱情论折服了!

他觉得他简直是个爱情诗人!

他不应该来学奥数,他这么哲学,他应该去报唱诗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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