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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滨城大主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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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蜿蜒,两侧茶山青绿连绵,几处村屋点缀山脚,有时会在山间望见几处烟气升起,这年头当然不是什么炊烟,是农民们在烧禾秆草堆火肥。

焦呛熏人的烟气渐渐弥漫到公路上,一辆车顶捆着鸡鸭鹅的旧面包车晃悠晃悠地载着呕呕不停的夏文德穿过了那片缭绕的烟雾时。

陶萄一行人也重新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窗边高楼林立的景色正不断后退,渐渐铁轨减少,火车呼啸着穿进了山腹。陶萄转头看向趴在桌上睡着的郁峦,他脸色仍有些苍白,枕着自己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却还要倔强地拉着她的衣角。

陶萄挪了挪屁股,坐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对面张家明也累得只能撑着下巴,侧头听莉莉叽叽喳喳地和他说早上酒店的自助餐有多好吃,说不出话来。

今年的题非常难,听说难度快赶上华罗庚杯了。

陶萄、饶莉莉和周慧三人吃完早饭后回房间把行李收拾好提到前台暂存,也连忙搭的士去考场,但她们三人去时已经快考完了。

郁峦和张家明两个结伴走出考场前,滨城实验小学的那一队人马就已经先出来了,陈睿霖这个拿过省里第一的小胖子都满脸郁闷,那小胖脸阴云密布的,看得陶萄都没敢和他套近乎,只听见他路过时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奥赛教练打电话,带着哭腔说了句:“教练,最后一题没做完。”

连他都没做完!

罗淑芬和黄校长脸色瞬间也不好了,等看到走路都直打晃的郁峦和张家明夹在人流中移动,也顾不上问了,先叫曾大华给两人提溜到车上休息。

等两人稍微缓过来,又搭奥赛组委会的车回酒店拿行李时,罗淑芬才犹豫着问了一句:“怎么样啊?”

张家明瞥了眼也紧紧盯着他的周慧,心里虽忐忑,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没做完,最后一题和倒数第二题我先看了题,发现完全没思路后就直接放弃了,转而去保前面的题目能尽量正确和得分。这次的题量比我们之前练的还大,有很多题是创新题,还有好几种题型我见都没见过……”

这话的意思就是考砸了。周慧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更难看的,但碍于有黄校长和罗淑芬几个在,她只是极其不悦地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回去再收拾他!

罗淑芬余光瞄到了周慧的脸色,连忙咳嗽一声,宽慰张家明:“今年的确难度很高,刚刚滨城实小那个小冠军出来,他也说没做完,所以家明你不要气馁,你本来能进入半决赛就很棒了。你这几年的努力老师也看在眼里,就算现在才刚考完,就算还不知道分数,老师也敢这么说,我对你今年的比赛成绩非常满意,我很为你骄傲。”

张家明怔了怔,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匆忙掩饰着低下头。

罗淑芬摸摸他脑袋,想到之前莉莉说张家明经常被他妈妈反锁起来做题,不给吃饭,还问她能不能救救张家明……

当时她听了也很难过,可又不好干涉人家家里的事情,只好经常打电话过去,说找到了什么难得的题目,让张家明过来学习。

其他理由周慧都会拒绝,只有这个理由管用,也只有这样,这孩子才能有一点喘息的机会。

罗淑芬想了想,趁黄校长在……

她又转头对周慧恳切地说:“家明妈妈,你回去要好好奖励家明才对,他能顶住压力,在考场上遇到难题没有慌乱,还知道怎么取舍,怎么去分配时间,最后竭尽全力地完成了,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厉害很棒的孩子。你不要因为他没能做完所有题目就又给他布置更多的练习,我对家明的奥赛是有规划的,你回去就让他好好休息,接下来他还要参加保送考试,那也是一场硬仗,你要保持住孩子对学习的热情和状态,好吗?”

周慧脸微微一僵,半晌,才勉强点头。

她刚刚的确是想回去再让张家明多练的,毕竟他说有题型没见过,那肯定就是练得还不够嘛。

罗淑芬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她只听进去最后一句。

算了,也是,等保送考考完了再说吧。

罗淑芬问完张家明的情况,瞥了眼累得一上车就小心拽着姐姐的衣角准备睡觉的郁峦,她和前面黄校长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就回了位置上坐。

她没有继续去问郁峦的考试情况。

反正题目难是肯定的,回去再问吧,郁峦这孩子说话不按常理出牌,等下万一又把周慧刺激到了呢?这才刚劝好,别弄得张家明回去又没好果子吃了。

于是一路罗淑芬心里痒痒,都憋着没问郁峦。

真是比憋尿还难受,憋得她坐立不安。

连曾大华提议去附近最近的景点逛逛,买点土特产回去她都没心思。

直到上了火车一个来小时,周慧有点不舒服去厕所了。

郁峦在去景点的车上睡,下车清醒了一会儿,上了火车又睡,现在睡得满头炸毛,满脸印子,算起来陆陆续续睡了都快三四小时了,他刚被陶萄毫不留情地晃醒了,再睡下去回了家就睡不着了。

罗淑芬抓紧机会,冲到了他面前:“郁峦,你考得怎么样?题目很难吧?是不是没做完?有几题没做?”

郁峦被迅速放大的罗淑芬的脸吓一跳,睁大眼往后一缩,被陶萄眼疾手快地撑住了,这才没滋溜掉座椅下面去。

感受到背后姐姐的手掌,他咽了咽口水,移开视线,对着前面的座椅吐出两个字:“完了。”

罗淑芬傻了:“完了?”

完了?他也完了?那就真完了啊!

虽然本不应该对此抱有希望的,樟溪镇所在的市就是四线小城市,本来也比不上滨城那些大城市,何况他们还是一个不专业的小镇小学。

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错了。

哎,可惜了,郁峦这样的好苗子就要毕业了。

罗淑芬有点遗憾。

她的奥数班虽然办起来了,也筛选了一些低年级的小孩儿继续培养,可是那些孩子们连张家明一半的水平都还没有,更别说能和郁峦这样有数学天赋的孩子相比,以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人过预赛……

罗淑芬有点悲从中来,把着郁峦肩头的手也渐渐颓丧地落了下来,嘴上却还不忘安慰孩子:“没事没事,你们都尽力……”

“罗老师,他又被吓得说话吞字了。”陶萄忽然从郁峦身后伸过头来,顺手轻轻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之前我偷偷问他了,他说做完了。”

罗淑芬一愣,猛地又抓住了郁峦的肩膀:“你做完了?啊?你做完啦?”

郁峦对上罗淑芬好像熊熊燃烧起火焰的眼睛,又有点害怕,下意识又往陶萄怀里缩了缩,小小声地说:“姐姐对,做完了。”

“最后一题你也做了?难吗?有把握吗?”罗淑芬声音都抖了。

郁峦认真思考了一下:“好像洗袜子。”

罗淑芬完全没听懂:“什么?”

陶萄淡定地再次从后面伸出头翻译:“应该是挺难的,因为他在家学做家务的时候最不会洗袜子了,郁阿姨教了他很多遍他才记住怎么洗,嗯……那他的意思应该是挺难的,换了很多种解法,才做出来吧?”

“嗯。”郁峦眼睛瞬间变得亮亮的,翘起嘴角,猛猛点头。

姐姐,果然,有故障电视的遥控器。

罗淑芬:“……”

她这时候忽然就能理解乐家荣为什么每次和郁峦沟通完都会崩溃了。她更震惊的是陶萄居然知道郁峦在说什么,这种程度都能翻译出来?

但更巨大的喜悦将她包裹,这是多好的消息啊!郁峦竟然做完了!

还有把握最后一道大题解出来了。

已知那有力竞争者滨城的小胖子没做,他的水平在滨城非常拔尖,他没做,估计大部分人都没做,那郁峦岂不是很可能分数比他更高?

罗淑芬心里乐开了花,但周慧苍白着脸已经捂着肚子从厕所回来了,她又赶紧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假装看车窗外的风景。

*

樟溪镇,胜利南街小巷口。

夏文德从汽车站出来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那家店了。

他走到胜利街时,用摩丝一根根打理过的白发已经被汗水浸得垂落下来,脸色也很奇特,热得脸颊发红,又吐得额头嘴唇青白,他捏着一瓶矿泉水,仰头狠狠喝下一口,又漱了漱口,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气势汹汹地迈进巷子里。

可脚下一拐进去,他那浑身的气势就被打断了。

眼前那家面包店招牌醒目,一眼就能看到了,但让他愣在原地的是人好多啊……说人山人海是夸张了一点,但客人从柜台一直排到了门口。门口角落还堆着一箱箱的面粉、鸡蛋之类的东西没人规整。

透过橱窗往里望,店内更是人头拥挤,今天不是什么节假日,也没看到店里挂出促销的海报或是招牌,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挤进店里去。

店里吵吵闹闹,似乎人手不足,夏文德挤在不停和店员说要买什么面包的客人中间,根本来不及看清店里摆了什么面包,就已经被人流推到了一面玻璃墙前头。

那道玻璃墙里面是料理台,有个胳膊非常健壮的中年男人正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听见烤箱叮了一声,就赶紧回身把一层层的面包胚子抽出来,飞快挨个刷上蛋液,又一层层推回去;另一边面和好了,他赶紧又把巨大的面团从和面机捞出来,往案板上一摔,忙到一半,他还急哄哄推门出来问:

“小游啊!鸡蛋没了!帮我拿一箱进来!”他满头大汗,说完又伸头往收银台后面看,“美珍啊,郑师傅手扭了,付老板不是说这几天他借个师傅过来给我们帮忙咩?人呢?来了没有啊?我快顶不住了!”

“顶住啊!我打电话问一下!”

队伍一直往前涌,但排队的人一点都不见少,陶广志急得火上房,夏文德正好被后面的人一挤,一个踉跄往前栽了两步,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一把抓住了陶广志的胳膊。

两人四目相对。

陶广志低头看了看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看夏文德的脸,紧接着眼睛就一亮,这老头的面相一看就是个厨子啊!穿西装打领带,脸圆,胖乎,白嫩,手上都茧,他激动万分:“你你你……师傅你贵姓啊?你终于来了啊!”

夏文德懵了,他要过来的事情没跟任何人讲过啊,这家店有这么神通广大,连他要来都能掐会算?他张了张嘴,迟疑地应了一句:“免贵姓夏。”

“夏师傅,我等你等的好苦啊!”陶广志仿佛劫后余生,欣喜地一把拽着他往操作间里推了,一边推一边扭过头去朝收银台那边喊,“美珍啊!师傅来啦!不用催啦!”

夏文德坐了一整日的车,本就晕头晕脑,全靠着一股意气坚持到现在,被陶广志这仿佛炼过钢的铁手推着往前走了几步,都挣脱不了,他张嘴才说出来半句:“我不是……哎哎……”又被打断。

陶广志谄媚地咧着嘴问夏文德:“师傅你快点进来,你比较拿手做什么呢?吐司?汉堡?还是其他什么面包?”

一问起这个,夏文德立刻又变得矜持,他昂起下巴,带上法语音调,悠悠地吐出四个字:“法式汉堡。”

那可是所有汉堡流派里最优雅最精致最昂贵的类别。

会做汉堡啊?那正好!陶广志拽得更大力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先外套脱掉——哇今天三十二度啊夏师傅,你不会热咩?哇,你的衣服看起来这么高档,怎么一股鸭味?快放外面啦,你先去洗手,快快快,你快一点,明天是拜神的日子,好多人来买面包哦!我也是搞不懂怎么流行起来的,现在都改用我们家的面包供神,你来真是救命了,你现在就开始做吧!”

他不顾夏文德惊恐的眼神,飞快地扒掉了他的衣服,又把他推到水池边洗手,一个转身就给他扣上一顶高高的厨师帽,不等他挣扎,还把刚刚和好的那块巨大面团啪地摔在了他面前的案板上。

夏文德原本稀里糊涂的,但一戴起那厨师帽子,他那疲惫的身体就好像被什么附体了一般,还真就下意识揉了两把面,分出几个剂子,做起了汉堡胚,他转身刚把汉堡胚送进烤箱,没一会儿又被陶广志递过来一大盆腌好的牛肉饼,让他去旁边平扒炉煎肉饼。

陶广志忙得团团转,说话也飞快:“夏师傅,麻烦你旁边平扒炉煎一下肉饼,火不要太大,两面焦黄,差不多八九分熟就好,后面余温能焖熟的,全熟就老了,拜托拜托!不要发呆了,你快点开工。”

他愤怒极了,张嘴刚要说:“我又不是来给你打工的。”

可惜陶广志完全没空理他,已经又把脑袋从玻璃门伸出去:“小游啊,面粉再来两袋啊!”

他怔怔转头一看,刚刚忙了一通,外面虽然没在排队了,但还是不少客人进进出出,一直都没消停。

刚刚他一路走来,这个小镇除了这家店其他地方都是悠悠哉哉的样子,几个老人在树下打牌,小孩儿坐在小卖店门口吃零食,几条狗热得很,趴在门槛上懒懒地睡觉,他沿路看了看,只觉时光都渐渐变得流动缓慢。但一拐到这个巷子来画风就全变了,好像进了什么血汗工厂似的。

不过……这家店的味道倒是很不错,一进面包店他就闻到了,就是那种传统手工老店的味道,各种面包香混杂在一起,有一种特别温暖的感觉。

那是他喷着高档香水的法式餐厅里也没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那盆牛肉饼,叹了口气,拿起夹子,把腌过的肉饼一块一块地码在扒炉上,等了会儿,他默默地把肉饼翻了个面,滋滋地油香迸发出来。

嗯,用的牛肉很新鲜,原材料不错。

足足忙了一个小时,已近下午三点,客流稀少了,门口才忽然有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踩着自行车冲到店门口,喊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哎呀,老板临时通知我来帮忙,我都回家了,不知道啊。”

陶广志和郁美珍都一愣。

啊?他是来顶班的师傅,那里面那位煎肉饼的老头是谁啊?

半个小时后,陶广志、郁美珍和夏文德面对面坐着,两人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尴尬得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对不住啊夏先生,忙中出错,认错人了,真是不好意思。”

“算了。”夏文德坐在他们对面,他已经把厨师帽摘下来了,也终于把自己的来意说明白了,“其实我是滨城来的,我……想来尝尝你们的汉堡。”

一个大城市的名厨,被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面包店比下去,他怎么能服气?他原本认定这是恶性竞争,这家店肯定是营销出来的!他准备了一大堆话,也准备了一肚子的挑剔,本想当面质问、品评、鸡蛋里挑骨头的。

可……刚刚莫名其妙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杂活,他翻了可能有上百个肉饼,烤了十几盘汉堡胚,现在肚子里股气不知什么时候就漏完了,只剩下一身汗和两只发酸的胳膊。虽然直到现在他也还没有吃这家店的汉堡,但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客人似乎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他可以怀疑杂志社收了钱不公正,可他要怎么怀疑客人呢?

于是此时此刻,他忽然不想提自己的身份,便只是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

“没问题没问题,你想吃多少都可以,刚刚真是不好意思。”人家是大老远过来吃汉堡的客人,结果他给人抓过来打工,陶广志心虚得立马站起来去夹汉堡,每种口味都夹了一遍,把两个托盘装得满满的。

二楼。

在靠窗的角落,夏文德将西装外套搭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挽起了袖子,神色凝重地盯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十来个汉堡。

这家小镇面包店居然有不同系列十几种汉堡。

从经典系列的香辣鸡腿、劲脆鸡排、多汁肉饼到全麦健康牛肉系列,再到特色系列的泰式打抛猪猪堡、双层芝士牛肉培根堡……

夏文德虽然还没吃,但光看卖相和这些丰富的口味,就更生不出什么气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错。

这样偏僻的小镇,原来真的有美味的汉堡。

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拿起了特色系列的泰式打抛猪猪堡。

他准备从这家店独创的特色口味开始吃,每个汉堡都吃一两口,应该就能全面地了解到这家店的汉堡制作技艺了。这么想着,他捧起汉堡,闻了闻,还顺带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

面包胚迅速回弹,他略微点点头,面发的不错,蓬松度合格。

接着才下嘴吃了一口,这一口咬得不多,他故意只吃了汉堡胚子。

嗯,火候也掌握得不错,表皮的焦化层烤得薄而均匀,火候不好或是冷冻过的汉堡胚就会干硬,香味也差,这家店做的汉堡胚反而烤出了一层薄薄的脆壳,又刚好能锁住内部的湿润度。

细嚼几下,汉堡胚里的麦香也很干净纯粹,嚼久了能吃得出淡淡的麦芽甜,没有多余的添加剂风味,应该是用了低糖低油的配方,但应该还刷了一层黄油,这个量也控制得好,增香却不腻口,完全不会掩盖后续馅料的风味。

胚子也没有过度松软,还是有韧性的。

夏文德暂时没能挑出什么毛病,汉堡胚烤的好坏能看出一个面包师的基本功,这家店的师傅基本功还是扎实的。

品味过了胚子,夏文德决定连同馅料咬一口。

嗯?

嗯???

他刚刚煎的肉饼大多都是牛肉饼,这个特色泰式系列是陶广志自己亲手做,没给任何人接手,这让他很惊讶,竟是这样的味道。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汉堡里的肉馅非常香,且这个香还很特别,肉也煎得很好,嫩嫩的,弹牙,汁水也足,能把猪肉堡煎得这么入味这么嫩,是很考验功夫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口味和他吃过的所有汉堡都不太一样。

夏文德细细品味后,有点太吃惊了,他对汉堡是有很深入的研究的。

美式汉堡焦香油润,日式软烂,英式粗犷,韩式甜辣、澳式扎实、墨西哥的也叫恰巴塔,其实有点像三明治和汉堡的结合体。

还有他最擅长的法式汉堡,面包选用布里欧修面包,肉饼常用和牛或安格斯牛肉,还会加鹅肝、松露酱、焦糖洋葱、布里奶酪,甚至搭配红酒酱汁,那叫一个特别精致、奢侈!

而这个叫什么?泰式?但好像又不是完全的泰式汉堡,应该是自己改良过的配比,夏文德越嚼越香,肉粒表层微微焦化,里面的肉非常香,肉馅的肥瘦比也恰好,瘦肉提供扎实的咀嚼感,肥肉则在高温下融成油脂,让原本容易发柴的猪肉馅变得弹嫩多汁。

他没忍住又咬一口,一整个汉堡都快吃完了。

这一口,他吃出了肉里面好像还混了香茅和柠檬汁,让这个内馅特别清新,一点都吃不到猪肉本身会带有的一点腥臊味,汉堡里还夹了一小片腌渍青木瓜,这木瓜更是腌得特别好,酸脆酸脆的。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的确是独特的好风味。”

味型平衡、口感层次、食材适配,竟在一个小镇汉堡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家店铺对市场的把握应当也是有考量的。

能从人人都做的美式汉堡中挣脱出来,另辟蹊径去选择泰式汉堡,也是非常大胆的,不过又很聪明……这个小镇背山靠海,气候湿热,他一路寻找这家店时,就看到满大街都是腌渍的脆桃、青芒果和李子,这里的人能吃得惯这种泰式风味,也很正常。

夏文德收敛起自己的脾气,接着往下品尝,第二个他吃的就是边小雨吃过的那个料足又好吃的双层牛肉芝士培根堡……

这个汉堡很好吃,他一点都不吃惊,因为这一批是他自己做的,也是他帮着陶广志组装的,这个配比这么丰富的确怎么都不会难吃,难的是每一步都要做得恰好,而南街面包店就是把这种恰恰好做得很好。

他在吃的时候,陶广志和郁美珍也正疑惑地抬头看向二楼的那个窗户,从楼下可以隐约看到那个奇怪的老头真的在专注地吃汉堡。

不对不对,这位夏先生肯定也是个面包师,陶广志后来回过味来了,他做汉堡煎肉饼的手艺这么熟练,应该不是单纯的客人吧?

难道又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上杂志的事已经是去年了,迎来一波波外地大学生后,热度渐渐褪去,他们的生意也回落到一个比之前更好一些,但没有特别夸张的销量,就像退潮了似的。

最多的改变就是桂江、市区的邮寄单变多了,滨城也有零星一些订单,不过也仅限一些方便邮寄的面包。不过这类异地邮寄订单,同样在去年杂志曝光期达到销量顶峰,时间久了以后,远程客群的下单频次也在不断下滑。

郁美珍为此还琢磨了很久了,她虽然不知道媒介曝光时效和消费者遗忘曲线这样专业的广告学概念,却也琢磨出了一点心得,感慨着和陶广志说:“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那些电视广告要每天每天重复播放了,不然广告不持久的话,就会像我们这样,即便我们做得再好,也会慢慢流失客户。”

陶广志一点不在乎,反正客人就是来来去去的啊,不仅仅是客人,连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是这样,人生在世,就得接受这点嘛。

他躺着打了个哈欠。

现在还没到职员下班、学生放学的时候,这个点也是他唯一能休息的时候,天气热,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睡午觉的睡午觉,店里没什么人,时不时有客人进来也是买了就走。

陶广志搬了个简易折叠躺椅,非要腻在收银台郁美珍旁边躺着。

就是这时,那奇怪的老头手肘挽着西装外套,拎着一袋被他吃得七零八落的汉堡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郁美珍一边整理收银机一边瞟了他一眼。

这人还就径直走了过来。

“你好。”夏文德看向收银台后面那个穿着厨师衣服,枕着胳膊的中年男人,“请问一下,这店里的汉堡都是同一位面包师做的吗?”

陶广志都没起来,就拿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咋了,不好吃啊……”他还没说完就被若有所思的郁美珍掐了一把,他嘶的一声,闭嘴了。

“你?全部都是你做的,你自己想出来的?”夏文德也没忍住惊讶,虽然刚刚在玻璃房里他和陶广志一起配合做了两个小时的工,但他观察下来,陶广志的确算做事认真,手脚也熟练,但更像是依葫芦画瓢的高级学徒,不像是能想出这些口味来的人。

他打量着陶广志,上看下看,还是觉得这人怎么看都不太聪明的样子,怎么有点不像啊?

陶广志倒是实话实说:“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我个女喜欢吃汉堡,小时候她想随时能吃肯德基的汉堡,我就给她做了,也是我们一起把配比试出来的。后来呢,她学校有个事儿精体育老师,想吃健康不胖的牛肉堡,这又苦哈哈地弄了几个口味,再后来么,我个女又嫌弃那几个口味吃腻了,看到人家电视上做什么泰国咖喱饭,又开始折腾了,其实那些都是她喜欢,她想的……”

不然他才不做呢。陶广志在心里补了一句。

夏文德眼前一亮:“你的女儿?那她很有天分啊,她也是面包师?她几岁了?是去哪里学的西式烘焙啊?意大利还是法国?”

“是啊是啊,我个女是天才来的,你讲的没错,不过她不是什么面包师啊,她只是一个小学生啊,今年才六年级啊这位朋友。”陶广志很无语,枕着胳膊,悠悠地拉着音调,“还什么意大利法国,她现在英语都才学到什么爱饭拴Q。”

夏文德恍惚了:“……小学生?”

“是啊。”陶广志大大咧咧地掏掏耳朵,“怎么了?”

“你女儿在家吗?”

“不在啊,她和她弟弟还有学校老师出门了哦。”

“所以我是输给了小学生……”夏文德刚刚好不容易才接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个小镇面包店也能做出比法式餐厅更好的汉堡,但现在他才知道,人外有人的那个人是小学生啊!

夏文德忽然有点觉得自己白活了。

郁美珍听见了他那句低低的话,心头不禁激动得一跳,连忙追问:“这位阿伯啊,你说输是什么意思啊?你不是单纯来吃汉堡的吗?”

夏文德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的背包里抽出两本杂志,一本新一本旧,他轻轻放在柜台上,有点落寞:“原来你们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店铺上了杂志?去年11月这家杂志社就报道你们店铺的面包了,可能是这个小镇没有卖吧!这本杂志在滨城卖得很好,今年,这位编辑又重新盘点了一回汉堡的专题,你们店铺依旧在榜,现在有好多人都知道你们家的面包和汉堡,你们名声大噪了。”

陶广志一听,这才刷地弹了起来:“什么什么?又上杂志了?”

郁美珍也眼睛一亮。

她就说这个人古古怪怪的,果然是因为杂志!

“你们看了就知道了。”夏文德心情很低落,不想多说什么。

陶广志好奇地捧起了杂志,郁美珍却忍住了好奇,反而和这位夏先生攀谈了起来,一边打探他的来历一边夸奖他:“哎呀,我就说您肯定也是面包师,您一看就是有品味有格调有追求的人……”

夸得夏文德神色微微一动,脖子又不禁昂了起来。

郁美珍试探着问:“我能跟您要一张名片吗?我们这样的小镇实在不知道外面大城市的发展,如果可以的话,能偶尔和您联络吗?当然,我们不会经常打扰您的,您放心。”

陶广志有点诧异地抬头看向郁美珍,她不会是想把老头挖过来吧?这么异想天开?人家一看就不是他们能请得起的人啊。

郁美珍余光瞥见了陶广志的眼神,却还是气定神闲。这位夏先生年纪大了,就算是再大的来头,他肯定也快退休了,而他年纪这么大了,还能因为一本杂志从滨城辗转而来,那更能说明两点:

第一,他身体挺好啊。

第二,他是真心喜爱这一行的。

这样一个人,若是退休了,只怕也不会甘于在家含饴弄孙吧?郁美珍是这样想的,先把名片要来,多联络,搏一搏嘛,又没损失,说不定真的单车变摩托呢。就算他看不上自家的小庙,那万一……他还有认得的好师傅呢?

多认识一个人多一条路,郁美珍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夏文德想了想,最后也点点头,从西装里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礼貌地告知,“之前没有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了。我是滨城铂莱轩法式餐厅的主厨夏文德,你们的汉堡做得真是不错,很好吃,今天也算相识一场,以后有机会的话,再联系。”

郁美珍和陶广志一听这个名头,更是惊愕得嘴都合不拢,两人相互看了看都有点说不出话来。

这个鸭味老头,竟然是法国餐厅的主厨??

郁美珍还以为他是滨城哪家面包店的师傅而已,没想到网到一条大鱼!

就在他们愣神的时候,夏文德也恍恍惚惚地推开玻璃门,走了。

他走出巷子,还看到一只穿水手服戴水手帽的大肥鸭子,那鸭子大摇大摆经过他身边,还突然闻到了什么似的,忽而停了下来,伸长脖子闻了闻他的裤脚,冲他嘎嘎嘎地叫了半天,又歪了歪鸭脖子,才又往前走。

怎么又是鸭子……夏文德更恍惚了。

还有,这里的鸭子不仅散养,还穿衣服穿鞋子的吗?

他眼含热泪,望着碧蓝的天和明晃晃的阳光。

果然天才诞生的地方,就是这么非同寻常吗?

**

陶萄和郁峦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八点半。

夏文德走后,郁美珍和陶广志忙过下午那阵,两人便窝在一起看那本新的杂志,短短几页文章,两人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

郁美珍看得美滋滋的,每个字都喜欢,新的杂志主要是夸奖汉堡的,字数没有之前那篇专题文章多,但也把陶广志都快夸脸红了。

哎呀,真有这么好吃吗?他做的比洋人做得还好吃啊?

嘿嘿嘿,这叫什么来着?师夷长技以制夷啊!

夜色深深,陶萄和郁峦坐车被老师们送到家门口,推着拉杆箱疲惫地进了家门,就看到郁美珍和陶广志围着看杂志,她惊喜地脱口而出:“你们也知道杂志的事儿啦?我们在省城也看到了!”

“哎呀,你们回来了!是啊,我们先前就知道了,去年有个桂江市的编辑来采访,我们忙忘了都没和你说,没想到刚刚又有个外地客人过来,说我们店铺又上了一次杂志呢。真是太感激那位编辑了,明天我一定要打电话到杂志社去感谢她,这回必须多打几次,打通为止。”

郁美珍笑着搂过两个孩子,关心道:“怎么样,你们出去这一趟感觉怎么样?累不累?火车坐一天屁股都麻了吧?”

陶萄也嘿嘿笑:“芋头这次好像考得还行。”

“真的?真的假的?”郁美珍瞪大眼,傻傻地看向考得黑眼圈都冒出来的儿子,“提前批有希望吗?”

郁峦摇摇头,老实说:“不知道。”

成绩要一周以后才能出来。

“没事,好坏都考完了,考完就先不想了,先坐下来休息吧。”郁美珍一看就知道他考得很累,眼睛都发直了,心疼地揉揉他脑袋,“一会儿洗个澡,赶紧上去睡觉去。”

陶萄又搓搓手:“对了,老爸,郁阿姨,杂志第二次刊登,今天既然已经来了一位客人,肯定还会有新的客人来的,我们不要放过这次机会呀,提前做做准备吧!”

其实是郁峦用脑过度,火车上一直趴在桌板上睡觉,她坐火车无聊,忽然又想出来一个这时还不存在的新品。

她路上就已经在脑海里盘算好了,正是跃跃欲试的时候。

陶萄冲过去搂住了陶广志的脖子,在他耳边快乐且大声地宣布:

“老爸,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在省城看到一种新面包,叫可颂脏脏包,我们这里还没做过啊,你要不要试一下……”

陶广志一声不吭,咚地躺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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