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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给我带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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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芋泥虎皮卷,我看看我看看。”

“哇,好漂亮啊。”

“看着好好吃,你家自己做的啊?”

黄伟杰问着问着,已经吞了无数口口水了。

“肯定是她家做的啊,你不知道陶萄家是卖面包的吗?”饶莉莉嘴上接话,两只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陶萄面前那一排虎皮卷。

陶广志今天烤的虎皮卷火候正好,每个都金灿灿的,虎纹又多,芋泥也刮得很有他不要本钱一般的风格,又厚又多,切开每一块都鼓鼓的,都差点溢出来,但这样一个个立起来就显得特别饱满好看。

何况,这时小孩儿能吃蛋糕的机会本就不多,这样漂亮的小蛋糕在班上所有小孩儿的眼里简直是闪闪发亮的,围着看了又看,想吃却又不舍得拿手去碰,只好你一嘴我一嘴地问:

“陶萄,陶萄,你能分给我一块吗?”

“你家卖这个啊?多少钱?”

还有特别着急的:“你家在哪里啊?我放学能跟你回家去吗?”

正在把铅笔一根根摆好的郁峦听了,震惊地抬起头。

陶萄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块虎皮卷的威力这么大,还没吃呢,就有人要跟她回家了。她赶紧摆摆手说:“也不是不行,你们以后都可以来我家买,但你们出门前一定要先和你爸妈说,不能自己乱跑。”

饶莉莉噗嗤笑了起来:“陶萄,你最近讲话好像我妈。”

陶萄:“……”

她现在装小孩也很辛苦啊,真是操心的命。

“那就大家一人分一点吧。”见大家眼巴巴盯着她面前的盒子,她忙补了一句。

一条虎皮卷只切了六块,一人一块肯定不够分的。好在小孩儿们也不在乎卖相,陶萄索性大方起来,你掰一块他掰一块,不管多少,主打让每个人都能尝上一口,没一会儿功夫就分光了。

小豆丁们都吃得意犹未尽,各个舔嘴巴嗦手指。

好好吃。

以前吃的这种奶油瑞士卷,模样倒也和陶萄家的看起来差不多,只是吃着吃着就会腻,他们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就是很容易不想再吃了。

陶萄带来的这种就不会,掰上一块搁在手心里头,都得小心翼翼托着,她家的虎皮卷蛋糕胚子烤得真是软乎呀,芋泥也很好吃,里头好像掺了牛奶,这让虎皮卷里包裹的芋泥吃起来就像奶油一样柔软滑腻,又比奶油的口感更厚实,一点都吃不到疙瘩,加上沙沙的咸蛋黄碎,更是双倍的香。

咸蛋黄的咸味能让甜味更显得甜,陶萄家这个芋泥虎皮卷没有加太多的糖,也没有奶油,吃起来却丝毫不寡淡,少量的白砂糖、牛奶和芋头本身的清甜,就能把风味提升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饶莉莉和黄伟杰,两人已吃得沉醉。

他们俩都是特别爱吃的人,每回下课就凑在一起商量去小卖部买什么,零花钱合在一块儿花,买到的东西也两人分着吃,两人一年级同桌了一年后,就吃得脸蛋身子圆得一模一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亲兄妹。

刚刚他俩也就分到两口,一口虎皮多,一口芋泥馅多,可不管是哪一口,都特别好吃,让人一口吃完了,还想再来一口。

可是没一会儿就分完了。

黄伟杰都有些懊悔,自己怎么跟那西游记吃人参果的猪八戒似的,一口就吞下去了,怎么不知道多嚼几口,现这下好了,他一整天都不用上课了。

肯定一天都想着这味儿呢!

“陶萄,你家的虎皮卷真好吃。我真的好喜欢吃芋泥,去糖水铺我都爱点芋泥白果。”黄伟杰舔了上嘴唇,又舔下嘴唇,回味个不停,还延伸回味到糖水上,在脑子里头便搭配了起来,“芋泥白果也很好喝,真想吃着陶萄家的虎皮卷,配上一碗啊。”

那真是快活似神仙了!

他之前就特别羡慕班上两个同学,一个是学习委员陈萱萱,她家是开小卖部的,零食随便吃,玩具随便玩,还不用花钱,像小浣熊干脆面里的水浒卡,连稀少的六大恶人卡、托塔天王晁盖,她都已经全集满了;另一个是副班长徐海,他家是开小炒店的,他爸妈烧菜手艺太好了,尤其是他家的红烧肉,肥的入口就化,瘦的嚼着喷香,烧得可太好吃了!黄伟杰几乎每次周末都要求爸妈带他去徐海家吃一顿。

现在好了,他羡慕的名单上又要多一个陶萄了。

像他家是养鱼的,就特别没意思。黄伟杰心里真不是滋味,羡慕得越来越真情实感,捧着下巴长叹:“陶萄你家开面包店可真好啊,太幸福了,我什么面包都爱吃,要是我是你弟弟就好了。”

饶莉莉喷笑:“那你改姓陶吧!以后我就叫你陶伟杰。”

陶萄还认真打量了一下黄伟杰,校服他穿着都特别修身紧绷了,小肚子圆圆地挺出来一圈,她不由笑眯眯地说:“来吧来吧,我不嫌弃,你这么壮实,来了正好给我家干活。”

张家明嘬着手指上的芋泥,哈哈笑:“那他爸不得哭啊?”

黄伟杰挠着后脑勺:“我无所谓,我有好吃的就行,让我爸哭去吧。”

这话说完,围在桌边的同学都笑了。

郁峦一听这话,又猛地就把头抬起来了,眼睛睁得溜圆。

又来个弟弟?

干活?

他打量着黄伟杰那壮硕高大的模样,黄伟杰比他壮了整整一倍都不止,坐在那儿好像一座小山一样。

郁峦再慢慢低下头看看自己这小豆芽的小身板,顿时皱起了眉头。

陶萄没有注意到他。

她正忙着呢。

她趁热打铁正和同学们宣传,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抽出来摊在桌上,正准备一个个登记:“你们可别跟我回家了,一会儿你们爸妈找不到人我可负不了责任,不然这样吧,你们愿意的话,我明天可以免费帮你们带来,单买要一块钱一块,但如果买得多,我就让我爸算八毛一块,你们谁要?”

“我要!我要!我正好带零花钱了!”

“我也带了,我有两块呢!”

“啊,我没钱怎么办?”

“你中午不是没在学校吃饭吗?”旁边有个机灵的给她出主意,“你回家和你爸妈要一块钱呗,来学校和我们一块儿拼,还能省两毛钱呢,那两毛你还能买一袋汽水喝。”

“对对对,陶萄你先把我名字记上,我中午回家要去!”

“没问题没问题,没带钱也没事,明天记得带来就行。”陶萄笑得眉眼弯弯,挨个记,又告诉他们,以后只要能拉上三个人一块买,三人拼团,都算八毛一块。

“真的?”

“那我拉我同桌!同桌!李小燕,你掉厕所了啊怎么还没回来……”

“我拉我姐!她是五年级的,五年级也能买吧?”

“等我!我去拉我隔壁家的,他在二班!”

“能,哪个班哪个年级的都能,你们以后放假要来我家买,提我名字也给你们算八毛。”陶萄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大方地允诺。

虎皮卷其实就是瑞士卷的一种花色,做法都是一样的,这种面包做得快又多,用的鸡蛋比蛋挞少得多,芋泥成本也更便宜,加上葡挞还得加昂贵的黄油和淡奶油,正经算起来,虎皮卷的成本能比葡挞少一半多,这也是虎皮卷看着量多,却可以卖到单块一元以下还有得赚的原因。

不过,陶萄此时定价还是很克制良心的。十几二十年后有些专门卖瑞士卷的面包店,包装精致,号称原料这个进口那个进口,动辄一条卖四五十、七八十元,有的单块都要二十元!虽说通货膨胀,以后的钱没这会儿值钱了,但陶萄自个开过面包店,即便全用动物奶油和进口黑巧,哪怕你面粉也用进口,成本其实也不过1-2元一块;何况大多号称用进口或是动物奶油的,其实……都是掺的。

能给你掺点儿都不错了,好些掺也不掺,直接骗。

她实在是做不出来这等黑心事,咱挣钱还是得讲讲良心。

尤其,她还得卖给班上这些小豆丁同学吃呢!

那自然得实惠又好吃。

陶萄回来后,看这群小同学们,也都觉得可爱极了。

大伙儿也觉得陶萄这人特好,不少人预定报完名了也不走,都围着说话。

陶萄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乐滋滋地记着,忽然胳膊肘就被郁峦紧紧抱住了。

她疑惑地看过去。

郁峦小脸贴着她胳膊,黑漆漆的眼还紧紧地望着她。

陶萄以为他人多害怕呢,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没事儿,都是同学,以后你也要和大家伙熟悉的,快放开吧,我没法写字了。”

郁峦不情愿地松开了,但下一秒,他就站起来,挤出人堆绕了桌子一圈,又奋力从同学们的胳肢窝底下挤进来,千辛万苦地重新坐到陶萄左边。

双手一搂,他又把她左胳膊紧紧抱住了,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陶萄:“……”

闹不懂,但也行吧。

她奋笔疾书,一个大课间就记了一页纸,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人的名字,里头还有不少是隔壁班的。两个班毕竟紧挨着,大家伙都熟,下课串门玩是常态,走廊上喊一嗓子人就过来了。他们有的连尝都没尝过,光是听人说“哎哎我跟你说,陶萄家新做的虎皮卷可好吃了”,就跑过来交钱登记的都有。

有一些本来就住在胜利街的,早已经吃过陶萄家的葡挞,一听又出了什么虎皮卷,还跑过来撅嘴抱怨:“陶萄,你家有了新的面包,怎么不说呢?”

他都没吃上试吃,亏死了!

也有聪明的,眼珠子一转,嘿嘿地说:“我就不订了,我中午回家就让我爸去你家买,我下午就能吃着了!”

陶萄也赶紧招呼:“对啊,你们有回家的、离得近的,都直接上我家买去!只要买三块以上,提我名字,就给你们算便宜。”

但大多数人中午都不回家吃,爸妈要上班,家里也远,找陶萄订购的热潮便一直持续到午休结束,还口口相传,有往楼上二三年级蔓延的趋势。

统一登记完,陶萄还挺严谨,下午趁着课间,用草稿本做了订货取货单,一式两份,一张纸撕成两半,给每个人都留了单据,上面写了人名,数量,收了多少钱。

两半纸要对得上才行,自己乱写的没用。

饶莉莉和张家明都热情地贡献出了自己的草稿本,还在旁边帮她抄写,心想,哇,能想出这种办法来,陶萄可太聪明了!

等到下午要放学回家时,陶萄的预定名单已经激增到将近四十二人,正好七条的量,这么多她是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学校的。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弄进学校去。

之前郁阿姨提议去舞厅临时卖葡挞时,她便有了增加一个流动小摊的念头,这段日子,她一直在学校门口摆摊还是在人民广场摆摊犹豫。

直到今天,她总算下定决心了。

人民广场有舞厅、有旱冰场,人非常多,去跳舞的还都是年轻人,购买力也强,但那会儿都是晚饭后了,大家都是吃饱喝足了去跳舞滑冰的,买小小的蛋挞吃,或许还不觉得占肚子,但要吃一大块虎皮卷,可能就会犹豫了。

而且,大人们对甜食的喜爱程度其实没有小孩儿高,小孩儿对面包、蛋糕的购买意愿是非常强的,尤其是上了一天课,好不容易放学,肚子还饿的时候。

陶萄早上带虎皮卷来学校时,就都打算好了。

一会儿放学回家,她就和陶广志说,让他明天下午花一小时做好切好,赶在放学时,骑单车送到学校后门的小夹巷里。

那边本来就摆了很多小吃摊,什么卖炸串的、卖糖水的、卖麦芽糖的、卖水果甘蔗汁的、卖糍粑的,每天放学的时候就那条路最热闹了。今天找她订购的同学,明天放学直接去侧门巷口凭条取货就行。

正好就在那儿把虎皮卷分了,也不耽误什么时间。

有此开端,从此那就能成为她家的流动小摊儿点了!就跟以后肯德基和麦当劳的甜品站、咖啡车开遍大街小巷似的,他们的分店都这么多了,为什么还要弄这种甜品站和咖啡车?其实就是为了增加消费的触点和客源,覆盖主店盲区。

陶萄家的店铺位置简直全是盲区,就应该有这样的前哨点。

做学生的生意销路总是很好的,很多人都不知道,比起那些精致的大商场,校门口才是真正的高消费场所。

别看小学门口卖的东西都便宜得很,全是一毛两毛一块两块的,似乎上不了档次,但学校这个区域,有非常强烈的消费欲望和氛围的,就没有开在学校周边不挣钱的店,除非做得实在太难吃或是太贵了。

尤其是烤肠、糖葫芦、面包、寿司,哪怕只是烤红薯、蒸玉米,都特别好卖。

一个放学时间段才摆的小摊儿,就能成为主店的移动广告牌和新销路。

还几乎不用广告成本,简直稳赚不赔。

之后,陶萄也不需要再这样登记了,头一次把客拉过去,第二次同学们就都知道在哪儿摆摊了。而且,陶萄至今没搞明白是怎么做到的,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更没有群,但学校外的小吃街新来了什么好吃的摊儿,在学校里的传播速度仍可堪比光速,以后同学们放学直接去买就行,多省事省力啊。

另外还有一个好处,以后上了新品,也可以先在校门口小摊测试反响,再决定是否在主店大规模上架,这样就不会盲入投入,可以避免好多风险。

久而久之,这个摊一定能带动主店客流的。

陶萄被郁峦箍住一只胳膊,只好单手撑着脸颊,美滋滋地畅想了起来。

*

陶广志还不知道陶萄在学校里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他早上跑了一趟汽车站,把方志鹏订的那些葡挞和虎皮卷都搭上客运班车,跑回来给人家打完电话,报了车牌号和大致到站时间后,也就没什么事儿了。

今天起来那么早,他中午直接摆烂,下午睡到三点才开店。

早上做的葡挞已经卖完,上午还卖了三条虎皮卷。

下午也就剩两条虎皮卷可以卖了,但陶广志一点不着急,他就这么懒散地躺在竹躺椅上,既不烤新的,也不吆喝宣传做了新品,连芋泥虎皮卷的价格牌,都是陶萄昨天写好的,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了,让他一定要用她写的。

他看了眼上面的内容,不由嘿笑了两声。

这小机灵鬼。

不用他写正好呢,他又不用动脑筋了,把价格牌往玻璃柜里的标签栏里一插,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陶广志把躺椅搬到了店里,把店里那小小的电视机打开,吹着风扇,枕着手臂悠哉哉地躺着看电视。

最近晌午这个点都在播《醉打金枝》,他一人看得津津有味。

美珍也不在家。

樟溪镇中学下午要办什么校园歌手比赛,饶莉莉的爸爸前几日就过来和美珍说了,让她今天去给他们班上的学生化妆编发。

陶萄和郁峦上学没一会儿,她便也匆忙忙拎着工具箱出门去了,她今日要做五十几个人的头发,连中午也没空回来吃。

家里就剩陶广志一个,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就这么躺到卖完最后那两条虎皮卷,正好提早关门,可以踩单车去中学接美珍回家。

想着想着,陶广志又打了个哈欠,泪花都打出来了。

中午睡太久了,起来都还是困呢。

张阿公照例拎着收音机满巷子里溜达,路过南街面包店门口,他忽然发现店里好像摆了新面包,脚步就微微一拐,大摇大摆走上前看了看。

芋泥咸蛋黄虎皮卷?

嗯?又是没吃过的……张阿公自打吃过葡挞后,对陶广志的手艺那是又爱又恨,因为他吃葡挞上瘾,连吃了十多天,让他上火上得痔疮都犯了,每天屁股着火般疼,喝了五天加黄连的凉茶才好些。

虽然凉茶停了,痔疮好了,但嘴里还是隐隐发苦,吃什么都不得劲。

现在他又卖新的,看着模样还挺漂亮呢,而且虎皮卷嘛,吃了不会那么上火的……张阿公又有些心动,正犹豫要不要买,眼角一瞥,一下瞥到了这芋泥虎皮卷旁边用硬纸板临时写的价格。

1块/1元,

半条(可切3块)/原价3元(划掉)

新品上市,限时当天,惊爆价(加粗红字):2.5元!

半条三块才2.5元??还限时今天!

有便宜他怎能不占?

张阿公瞬间就站定了,拿手敲敲玻璃柜台:“广志啊,你看看你,出新品打折,怎么不弄个大声公宣传宣传啊?你看看,今天都要过掉了,我都不知道,来来来,老街坊支持你家生意啊,给我来半条!我要中间那三个,中间的我看着料更多。”

“随你要哪个都可以,其实都是一样的……”陶广志懒洋洋地从躺椅上爬起来,低头忍了忍才没笑出来,其实半条虎皮卷本来就卖2.5元,陶萄这小鬼灵精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本事,竟知道要这样写招牌。

如此奸诈之事,肯定是从那个开心西饼店那边学来的,陶广志坚定地点点头。

更没想到,这招牌还真吸引了不少人来占小便宜,比如张阿公。

他一边小心夹起虎皮卷装盒,一边也偷偷地瞥向张阿公。张阿公最近来买葡挞确实很频繁,之前明明他们家还一副看不上他家手艺的样子,自打葡挞出来后,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说话都好听了点,倒是再也没拿陶萄学习的事情说嘴了。

张阿公付了钱,拎着一盒虎皮卷,也不溜达了,快步就回家去。

刚刚这芋泥虎皮卷摆在玻璃柜里,闻不到什么气味,现在拎在手里,连他这种老头子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好清新的芋泥香气,香得他越走越快了。

一回到家,他就迫不及待揭开盒子,拿了一个出来吃。

“哇,好清新好香甜啊!没想到是这种味道……”张阿公一吃到好东西,那耸拉的眼就会瞬间瞪大。他不由坐直了,又继续慢慢品尝,这芋泥虎皮卷和之前的葡挞是完成不同的风格,凉快清爽、绵密湿润,吃下去肚后,嘴里都有芋泥香。

偶尔吃到几颗咸蛋黄碎,也是咸香沙软,嗯,咸甜咸甜的。

极品啊!他赶紧泡了一壶上好的单枞,拧开风扇,喝着茶,听着收音机里放的本地戏曲,就这么吃了一个又一个,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三个,肚子也撑了,这才满足地停嘴。

这比葡挞还值,这么多,才两块五!

他看了看钟表的时间,还早。

想到今天打折,或许明天就要涨价,张阿公立刻又冲出去再买半条。

虽然三元半条也不算贵,但能少五角是五角。

再次买了半条,张阿公一想到自己今天省了一块钱,那心里就特别美,走进家门时都还在哼着歌。他摇头晃脑地回到家里,就见儿子张国栋刚下班回来,正站在家门口把公文包挂起来。

他一扭头,看到张阿公手里拎着南街面包店的包装盒,眉头一皱:

“爸,你怎么又买他家的面包了?不是叫你不要再去买了吗?他家是小作坊,又不是什么大茶楼,你不怕又上火屁股痛啊?”

张国栋是一点都不觉得巷子里这家面包店有什么好吃的,虽然是多年街坊邻居,但他心里还是有点看不上陶广志的。他以前做的就不好吃,后来做的什么葡挞,人人都说好吃,他还是觉得不好吃。

爱吃甜食的张阿公,生的儿子却特别不爱吃甜食。

老婆儿子老爸都觉得好吃的葡挞,张国栋怎么吃都觉得又油又甜,一点都搞不懂到底哪里好吃,但家人都爱吃,他也没办法,只是每次见了都会摇头劝阻:“不要天天买了,好上火的。”

可惜平时对吃食最挑挑拣拣的老婆周慧都罕见地没有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还不是她也爱吃,家里只好一边买葡挞一边熬凉茶。

“这次不同。”张阿公招招手,“你来试试看,他这次做了新品,芋泥虎皮卷,新口味啊,很清爽,一点都不上火。”

“算了吧,肯定又是甜的,我和你们吃不到一起。”

张国栋今天出外差,虽然出外差能提前下班回家,但在外面跑,热了一天,他肚子明明很饿,却也没什么胃口,摆摆手,直接进屋了。

张阿公哼了声,反正也不是买给他吃的,这几个等小明回来吃。

不识货的儿子!

张国栋进房间办公,解开衬衫扣子,拉亮台灯,从抽屉里翻出招商资料册的副本,有些发愁地把眉头拧起来,今天谈招标的事情又没谈拢,他打算再看一遍,明天再打电话去试试吧。

刚看了半个多小时,就听见外面门响,儿子张家明和老婆周慧前后脚回来了。

他们会一起回来,估计周慧又不放心小明,偷偷跟出去了。张国栋心里猜测,他其实也劝过她,总这样偷偷摸摸跟着儿子干嘛呢?被领居看见多让人笑话啊,但她没有工作,一颗心都扑在家庭和孩子身上了,不这么做,一整天又不知要怎么过了。

很快又听见张阿公特别洪亮的大嗓门:“小明,来来来,你看阿公给你买什么了?”

外面,张家明欣喜地喊道:“哇!是陶萄家新出的虎皮卷!”

“是啊,你去学校了也知道啊?”

“她今天带到学校去了!全班都吃了!”张家明书包都还没放下就冲到桌边了,差点垂涎三尺,“特别好吃,可惜我才分到两口……”

他没敢说自己还花零花钱和陶萄订了两块,要是说了妈妈肯定不同意。就和之前家里买的葡挞一样,明明阿公和妈妈自己都很爱吃,天天买,他想吃却不准多吃,一天只准吃一个,总说会上火,让他少吃。

最后,他没上火,阿公上火了,差点要住院割痔疮。

张家明撇撇嘴,趴在桌边,只一个劲让张阿公给他拿勺子。

“啊?还把面包带到学校去了?哎呦,这个陶萄也真是的,心思就是不放在学习上,这不是影响大家学习吗?小明,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叫你不要和她玩,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你怎么都记不住?”周慧听了就很不开心,但想到陶广志那护犊子的嘴脸,抱怨了一通也就不说了。

要是被陶广志知道了,他又要阴阳怪气的。

张家明已经学会把他妈的唠叨当耳旁风了,凑到张阿公旁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周慧叹了口气,也就坐到儿子旁边,闻着那香味,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她家怎么又做虎皮卷了?有这么好吃吗?”

“好吃的,你也尝尝,真的也很好吃!”张阿公热情地拍着胸脯,“你不相信广志,也要相信我!我这个人在吃上面是从来不吹牛的,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不好吃。”

“爸都这么说了,那……那我就尝尝吧……”周慧半推半就拿了一块。

咬完第一口,她也不吱声了。

张家明吃东西不老实,一边吃一边穿过客厅要看电视。

全家人都在外面大吃大嚼,芋泥的味道很快弥散开来。隔着一道门,张国栋也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但香得很特别的芋泥味儿,和他想象中那种甜腻腻的味道截然不同。

“咕噜噜……”他一愣。

闻着这个淡淡的味儿,他的肚子居然叫了起来!

*

而远在县城的方志鹏家,也早就收到了从樟溪镇搭车寄来的葡挞和芋泥卷,他们一大家子人上午把葡挞瓜分干净了,芋泥虎皮卷也吃得只剩几块了,一家人从大人到小孩,都撑得晚饭都没吃几口。

黄昏满路,以后已经销声匿迹的萤火虫,此时却还是随处可见的。

它们慢慢从方家院子的花圃鱼池附近星星点点地浮动起来,天此时还没完全黑,萤火虫的光便有些发白,淡淡的,闪烁着,还没嗡嗡嗡一群飞到灯下的蚊子起眼。

方志鹏的小侄女、小侄子们,一个个嘴巴上都沾着一圈芋泥卷,他们每人都一口气吃了两块虎皮卷,加上葡挞,真是撑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只能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口的竹凉床上纳凉。

竹床上四面都挂了蚊帐,这样又凉快又不会挨咬了。

小孩儿们在竹床上滚来滚去,一骨碌滚到蚊帐和床的缝隙里,像躺在吊床里似的,晃悠一会儿又爬回去。

“凯凯,朵朵,露露,好不好吃?”方奶奶已是满头银发了,摇着扇子,在三个孩子身上来回地扇风,目光慈爱地望着吃得一脸满足还咂吧嘴的孩子们。

“特好吃!两种都好好吃!”

一听这个,三个小孩儿撑着肚皮又嘴馋起来,一个个滚到方奶奶的膝头,有的搂着她的胳膊,有的搂着她的腰,闻着她身上清凉油和花露水交杂的味道,不住地撒着娇:

“太太①,太太,你最好了,明天再买好不好?我们明天还想吃!”

方奶奶已经老了,没带假牙,顿时笑得不见牙也不见眼:

“好好好,明天太太再打电话去买啊。”

“买多多的!两种都要多多的!”

“他能早上就寄来吗?我好想上幼儿园之前就吃呢!”

“能,只要钱给得足够,半夜人家也愿意给你做。”方奶奶坚信这世上就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如果办不到,那就是给的还不过多,她挨个摸着小娃娃们的脑袋,豪情万丈地说,“一会儿太太就打电话,大不了多付点钱嘛,让那个陶老板明早再做一大箱子寄过来。”

三个小孩儿又在床上像袋鼠似的蹦起来。

“耶!”

“太太你最好了!我们最喜欢太太了!”

*

陶广志仍不知道即将等待他的是什么。

时间拨回到今日下午,托张阿公的福,他很快就卖完了最后两条芋泥卷,想着陶萄和郁峦就要放学回来了,就关了店,回家洗了拖把,哼哧哼哧把一整栋楼的地给拖完,家用的拖鞋也刷了,又洗了一桶衣服,就骑着车去接郁美珍了。

接回来后,两人还顺道手拉手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

夏天是烫头的淡季,过年那阵子才火热,打电话来约的客人能从早排到晚,最近嘛……郁美珍几乎没什么生意。

今天去中学化妆,就是她最近接的唯一一单。

郁美珍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有点烦的。

陶广志走在旁边,看她不说话,便宽慰她:“没事的,最近面包店的生意好多了,钱够用了,你不用那么辛苦,没事就在家里吹风扇看电视休息嘛。”

“话是这么说……”

郁美珍的烦恼没法诉说,明明能享清闲,她却偏偏闲不下来。但……她真的再也不想过张口叫人要钱的日子了,即便陶广志每月都会把一个月的家用提前给她,让她管账,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连郁美珍也觉得自己挺奇怪的,先前去给一位大姐烫头,闲聊时,大姐便顶着一头杠子笑话她:“你也是,有老公养着,钱都给你,你做什么还要那么辛苦?”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明白,不管面包店挣多少钱,不管陶广志每个月交给她多少家用,她就是还想凭自己的手挣一些钱,一些完完全全属于她的钱,一些抛除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的钱,这样她才安心。

郁美珍心底叹了一口气。

菜场里头人声嘈杂,走到常买的那家肉摊,陶广志仔细地挑了一斤排骨,正要叫卖肉的猪肉佬剁碎,那猪肉佬却先认出了他,突然说:

“唉!你是前面那条巷子里那个卖面包的吧!呐呐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芋泥虎皮卷来的?还有没有啊老板?我个女中午放学回来闹着要买来吃哦!我的耳朵都要被她吵聋了。”

“是我,可是已经卖完了,还有……”

陶广志说着也一愣:“你个女怎么知道的?”

他不是今天才摆出来卖的嘛?

而且,他没印象有小孩儿自己来买的。倒是有几个大中午拉着父母来买的小学生,因为穿着校服,还有点脸熟,好像是陶萄隔壁班的同学吧,他还多看了两眼。

“她学校里看见有人吃嘛,又没带钱,我中午要去杀猪,没空理她,她没订上咯,差点把家里的屋顶哭塌了,那你明天给我留一点好不好?你几点开门关门呢?我叫我老婆过来拿算了。”猪肉佬愁得一脸横肉都皱在了一起,显然被女儿缠磨得不轻。

陶广志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了,没带钱没订上?去哪里订啊?他今天也没有接到预定虎皮卷的电话啊?倒是葡挞接了两单,幸好量不大。

这让他回答起来都有些迟疑了:“噢,我早上八点半左右就开店了,关门就不准时了,卖完就关咯。那个芋泥虎皮卷呢,是一条五块钱……”

“那你给我来一条算了。”猪肉佬爽快得很,直接打断了陶广志,一边说一边抡起斩刀,砰砰砰几下就把排骨剁好了,装进袋子里递过来,又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你一定要记得我这单啊,明早我就顺路过来拿。”

他抹了抹手上的油,算起账来:“今天的排骨一斤六块五啊,这里正好一斤了,既然这样,你给我一块五就好了,五块算我买你的面包嘛。”

陶广志稀里糊涂出来买个排骨又卖了一条虎皮卷,嘬着牙花子往前走,不由把猪肉佬的话放在心里想了又想,神色渐渐凝重。

他看向旁边正弯腰问菜贩子西红柿多少钱一斤的郁美珍,忧心忡忡:“老婆仔,我同你讲,我这心里总有点毛毛的,我怎么感觉我们家那闲不下来的马骝精,肯定又在学校里捣蛋了!”

郁美珍蹲下来选了四五个红透透的大西红柿,她一摸就知道里面的瓤肯定是沙沙的,她准备把西红柿用冰水冰一下,晚餐做一盘糖拌西红柿给姐弟俩当水果吃,夏天吃这个最舒服了,又开胃又凉快。

刚付好钱,就听到陶广志这话,忍不住仰头一笑:“不会吧?你没看出来陶萄早上特意要带一条虎皮卷去学校,就是为了帮家里宣传生意的?那猪肉佬不是讲了,有人带去学校,他女儿才想吃的。那除了她还有谁呀?肯定是她分给同学吃啦,人家还想吃才找她订的,这应该没事的。”

她早上就猜到了,心里虽有些惊讶陶萄这么小就满肚子生意经,竟然能想到要从同学这头入手开拓客源,头脑转得真快,但她更没想到陶广志一天都过去了,竟然一点都没反应过来!

还在这里傻傻地疑神疑鬼。

陶广志大惊:“那不是完了!”

学校里那么多人,她不会乱来吧?

“放心吧,我觉得葡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真的好聪明,你不要再用那种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目光去看她了。”郁美珍这段时日也对陶萄有很多新的认知,她虽然也经常和莉莉他们出去疯跑疯玩,但做事做人都有分寸,稳重了很多。

老人家常说,小孩子长大开窍就是一夜间的事。郁美珍觉得陶萄就是突然开了窍的那一个。她自己也是这样,她总觉得自己记事的年纪,大约就是从六七岁开始,好像忽然有一天就懂得了要帮家里分担些家事,不再傻傻地只顾着自己玩。

陶广志听她说完,脸上的表情却更苦了,那张脸几乎要垮下来:“我不是担心她,我我我……”他说了几个“我”字,后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郁美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陶广志欲哭无泪,他也好面子,总不能当着老婆的面说自己好吃懒做,怕陶萄接了太多单子回来吧?可他心里头确实是有点怕怕的,万一真要他做一大堆,那他不就真的要变成驴了?

那他还怎么睡懒觉?怎么躺着看店?怎么去跳舞?怎么借他二哥的摩托出去兜风?他担心的当然是他自己!

郁美珍眨了眨眼,她的确不太理解陶广志这方面的愁苦。

竟然真有人会嫌钱多么?

除了不理解,她还有点羡慕,陶广志这人啊,一看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吃过苦,才会养出这样的性子,不过,这么想想,这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

两个人在菜场里又转了转,买了两个西葫芦、茄子和一把青菜,就往家走了。

天色已经暗了些,太阳落到楼后面去了,巷子里的暑气却还没散。

陶广志回来的一路都挺忐忑的。

这个点陶萄和郁峦应该回来了,也不知道她弄了多少单子回来。

夫妻俩拎着菜刚走到家门口,忽然看见饶莉莉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她还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边跑一边往前面喊:“郁峦,你拿的什么?喂!打架别拿刀啊!哎哎,等等我!”

郁美珍和陶广志听了都惊呆了。

郁峦?拿刀?打架?

两人愣了愣,也什么都顾不上了,把菜往店门口一撂下,就拔腿去追饶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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