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隋家送了聘礼过来,比想象中还多一些,盈娘把老家铺子里的分红还有三年佃租又凑了两千两,一共一万两准备齐全。
再有玄楚夫妻添妆,送了全套赤金累丝头面十件,璧哥儿夫妻送了青玉纹花鸟梳篦一套,金翠头面全幅、紫檀雕花三层妆匣一具,再有定国公府送了八匹彩缎、白玉手镯一对,还有其余人就一一不再细说。
这些盈娘都登记好,多誊了一份给姝丽:“这些跟你添妆的,你也仔细看看,像你舅舅家也有女儿,到时候出阁,咱们也是依例行事。”
“女儿明白了。”姝丽掐指一算,如今已然九月了,再有两个月自己便要出阁了,也是很伤感。
盈娘笑道:“不必伤感,我盼着你能早日站稳脚跟,有什么让家里做的,只管让人回来说一声。你看我在郑家过的不错,你外祖父外祖母还能在我家里住下。”
姝丽道:“女儿就是不想离开您。”
“又不是嫁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对了,听说柳家女儿和你一般大,所以隋家腊月娶小儿媳妇进门,前后肯定会对比。你爹官位高,你哥哥是翰林,舅舅是御史,论家世背景,你不比她差,嫁妆也是一万两,极厚的妆奁了,便是国公府的女儿出嫁也不过这个数儿。所以,不管别人怎么比,都不要自乱阵脚。”盈娘想那位隋夫人不是特别拎得清的人,那么就得自己有定力。
姝丽点头:“女儿明白了。”
盈娘想人教人未必会,事教人就会了,姝丽也是读过书,管过家的人,只能靠她慢慢摸索去了。
就在姝丽出阁前一日,闵氏带着嫁妆过去铺床,姝丽的嫁妆比前面两位儿媳妇都多,隋夫人是高兴了,前面两位儿媳却总觉得被弟妹压了一头。
隋大奶奶的爹原本当个知县,是蒙隋阁老提拔,如今才官至按察副使,隋二奶奶的爹虽然是名儒,但为官平平,只不过点了个学政。
二人当然比不过姝丽的家世,嫁妆也被狠狠压了一头,明面上不说什么,私下凑在一起也是有许多话说。
“依照我看,郑家倒是不如柳家,柳家姑娘贤惠,平日足不出户,很守闺训,咱们这位三弟妹却爱那些风花雪月,怕是不讨婆母喜欢啊。”隋大奶奶去柳家下过聘,见过柳姑娘,着实不怎么好看,皮肤盖了粉,也遮不住微微发黑,生的老气。
两相对比,隋大奶奶本人容貌生的极好,对四弟妹有些同情,对这位太出挑的三弟妹就有些忌惮了。
本来家里的四个兄弟里,隋彦因为文采最好,最得公爹喜欢,弟媳妇又浑然没有短板,自然让她们嫉妒。
隋二奶奶前几年嫁进来时,也算众星捧月一段时日,但到底是庶子媳妇,隋阁老本人没什么嫡庶之分,但隋夫人心里就不知道怎么想的。
但她爹是名儒,舅舅开着书院,桃李满天下,平日应酬也比大嫂好。
自认为自己有优势,如今底下两个弟妹,一个比一个强,但她没有大奶奶这么直白,只是道:“婆母那里总归是自己的儿媳妇,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到时候等她进门了,横竖家给她当就好了,反正我是争不过的。”
“你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我嫁过来七八年了,你也有三四年了,对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不成她一来,上人们就对咱们视而不见了。”隋大奶奶以前还防着隋二奶奶抢权,但她清楚知道,二房到底是庶出,不比三房隋彦。
隋二奶奶见隋大奶奶生气了,掩唇一笑:“我不过随口一说,大嫂,大好的日子若是被人看到了不好。”
她妯娌二人还不知道姝丽的为人,便先观察郑家来人,见闵氏为人天真直率,些微放下心来。
次日,盈娘从床上醒了过来,推开门看到外面喜棚早已扎上,郑璟从背后给她披了一件鹤氅,又道:“这么冷的天,好歹多穿一件衣裳出门啊。”
“我知道,今日咱们女儿就要出阁了,早想着这一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罢了,我肚子饿了。”盈娘道。
郑璟本以为她还会煽情几句,没想到立马拉回现实。
早上盈娘吃了两个鹌鹑瘦肉包子,一小碗面,一碗炒鸡蛋,她们早上都没什么特别奢侈的食物,甚至郑璟早上只喝一碗牛乳粥,一个小馒头。
吃完早餐,盈娘是浑身充满了力气,先去茶房,看人手杯碟茶叶配备的如何,再去厨房,再满宅子转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郑璟一杯茶还没吃完,听说她已经去了这么多地方,非常诧异:“怎么回事,骑着风火轮去的么?”
“又打趣我,以前你对我是俯首帖耳,如今常常这样打趣我,取笑我。”盈娘还有些不满。
郑璟憋笑了好一会儿,又哄了她好几句。
姝丽就没她爹娘这么爽了,早上起床就得沐浴绞脸梳头,人还打着瞌睡呢,化着妆都差点睡着了。
见青枣送了两样枣糕来,她摇摇头:“周姐姐,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也成,太太那里让厨下做了两匣子点心,说都是您爱吃的,到时候您饿了吃那些也可以。”青枣道。
姝丽心想只有家人才时时刻刻想到自己。
今日来的人不少,盈娘要陪客,还好有寇氏也能帮忙迎来送往,算是减轻了她的负担。今日也有人带了女儿过来,盈娘还有个小儿子尚未成婚,自然也会留心一二。
睿哥儿性格从小就很乖,盈娘就不愿意找性情过于厉害的,太过有野心的,因为这样的姑娘要配得上更有能为的人,若不然她的性子太要强,丈夫又无法理解,到时候两边都很难理解,容易成为怨偶。
有些人的要求很高,但是她不是对自己要求高,她只是对丈夫要求高。
这就不太好了。
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万一有些不如意,将来就会觉得自己埋怨错了人。
就像姝丽是很有上进心的姑娘,郑璟和盈娘给她找的一定是有才干的青年俊才,家世也高,即便将来隋彦考不中,也照样能够做官。
这是普通的上进心,能行很好,不行的话也能接受。
趁着更衣的工夫,盈娘到了女儿房里,见她凤冠霞帔,打扮的粉雕玉琢,容貌更上一层,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姝丽,你今日真美,娘看了都目不转睛。”
“娘~”姝丽又跟盈娘撒娇。
盈娘笑道:“你比娘强,现下娘家离的又近,有人打你,你有武婢在旁,有人欺负你,就回家找娘亲去,知道么?”
姝丽笑嘻嘻的答应下来。
外面还有客人,盈娘也不好久待,就先出去了。中午用完饭后不久,隋家就来接亲了,璧哥儿和睿哥儿也好生为难一下他,让他作了几首催妆诗,又射圃,才顺利把姝丽接走。
有人催盈娘泼水,盈娘抹泪,伸手阻止道:“不泼水,女儿永远是我的女儿。”
她就一直这么想的,她老家给孩子们建了三个大院子,每个孩子都有一个院子。
到了晚上宾客都散了,盈娘轻声对寇氏道:“好孩子,今日为了你妹妹的事情,劳动你一日了,你还有两个哥儿要看顾,就回去休息吧,”
“娘,这怎么成呢?儿媳去休息,反倒是让您劳动。”寇氏哪里敢如此。
盈娘笑道:“我又没什么事儿,你先去休息吧,明早也不必过来请安,多睡会儿。”
如此说了,寇氏才下去。
晚上还有好一阵要忙活,只等后续扫尾做好,盈娘才梳洗一番,倒头就睡,次日日上三竿才起床。
姝丽却是早早起床了,昨日隋家两位嫂嫂说新媳妇进门,早起都要做几道拿手菜给公婆,让她千万别忘记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问隋彦,隋彦倒是不怎么在意:“家里难道还缺你做菜了吗?实在是不必。”
“那就是有这个规矩,我还是遵从吧,若不然该叫上人们说我不懂规矩了。”姝丽是无所谓,反正她做个样子就好,她身边有很会烧菜的丫头,随意烧两道菜就好。
就像娘说的,没站稳脚跟前,且不必得罪太多人。
隋大奶奶和隋二奶奶见她下厨后,还换了身衣裳和隋彦一起拜见公婆,内心都笑的很勉强。
果然隋夫人还问姝丽:“平日你在家里做些什么?”
“帮我母亲抄写经文,或者是做做女红。”说着又把她做的几色针线孝敬隋夫人。
隋夫人见针脚细密,花色轻灵,煞是好看,忍不住夸奖道:“你这活计不错。”
“不敢当婆母夸奖,只我母亲说女子当以女红纺织为主,这本是分内之事。”姝丽当然不爱下厨做针线这些,但没实力的时候,有些话没必要说给不懂的人听。
果然,隋夫人以前不了解姝丽,如今见她美丽动人,温婉恭顺,千依百顺的,很喜欢这个儿媳妇,还把自己一对心爱的手镯赏了她。
姝丽谢过了。
却说她对隋彦的口味,习惯都有所了解,所以相处的倒也颇为融洽,等三日回门时,盈娘见到女儿女儿甚是和睦,也便放下心来。
倒是姝丽跟盈娘说了几日自己的观察:“大嫂对我似乎有些挑剔,二嫂倒是让我不要介意,对我还颇为和软。”
“也不必太过相信,人太亲近了,容易吐露一些话,这话一传出去,你就举步维艰了。”盈娘教导道。
姝丽点头:“您放心,她问我有什么不习惯的,我都说很习惯。”
盈娘赞许道:“这就对了,宅子里特别容易传闲话,你既不要随意和别人吐露心声,但该辩驳的时候一定要辩驳,该报复回去的,也不要放过。”
后宅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一定不能轻忽。
“娘,还是在咱们自家好。”姝丽有感而发,其实隋家到底是阁老家,生活上还是很精细的,早上就有两桌的吃食,但她总觉得没有自家这样随意自在,甚至吃食都是自己爱吃的。
盈娘道:“我当初嫁到郑家也是这么想的,等日后慢慢的有了你哥哥和你,又随你爹单独开府,你看这里就是我的家了。你外祖父外祖母曾经为我遮风挡雨,如今,我也能为冯家遮风挡雨了。”
姝丽赞同,她娘对大舅舅、二舅舅都是能帮则帮,对外祖父母也十分孝顺,看的出来外祖父比起两位舅舅来,更愿意跟着娘家过活。
并非是娘多么恭顺,娘能够撑的起来,她日后也要学娘一样,在哪里都要撑的起来。
姝丽回门之后,过了一段时日,因为隋夫人问起睿哥儿的亲事,想把隋阁老一位门生的女儿说给睿哥儿,姝丽一听,只是个庶吉士的女儿,觉得甚是不相衬,她哥哥二十几岁就是庶吉士,这位快四十了还只是庶吉士,就推辞说家中已然有了人选,隋夫人心中有些不悦。
这边姝丽当然受气了,她还年轻,难免露出一些。
隋二奶奶便过来道:“三弟妹,娘火气大了些,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们都习惯了。”
姝丽脱口而出就想诉苦,但想着她娘的话,就笑道:“二嫂说哪里的话,上人也没说什么,倒是二嫂,四弟妹马上就要进门了,你说咱们要不要送些什么?”
隋二奶奶没想到姝丽完全不接招,随意敷衍了几句就回房了。
看到她的背影,小檀眯了眯眼,等她出了院子,小檀才道:“姑娘,这二奶奶看着人不错,也着意挑拨呢。”
姝丽笑道:“是啊。小檀姐姐,你说我娘当日进门,是什么样的呢?”
“太太进门时,可没您这么好,老爷虽然对太太不错,可那时他也只是个秀才。三太太那时候嫁妆多,爱说本地话,尤其是故意当着太太的面,愈发孤立起来,我们太太娘家只是个通判,又远在常州,两位舅爷还是小孩子,全然帮不上忙,还有个隔房的五太太,是兰家的表亲,因为那位兰小姐没有嫁成老爷,处处针对我们太太,日子可难过呢。只不过太太不怎么放在心上,后来慢慢的又有魏国公府赏识,还生了大少爷,郑家也落难了一回,才正常。”小檀想起都觉得委屈。
姝丽眨了眨眼:“可我看娘一直都没有烦心事,是了,三婶当年还要给我哥哥送美婢呢。亏我去年回去,见大家其乐融融,觉得什么事儿都过去了。”
小檀道:“您也不必如此想,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太太现在的日子比谁都强。”
“你说的是。”姝丽松了一口气。
再说盈娘这边正让郑璟和璧哥儿一起辅导睿哥儿,毕竟次年就是县试了,这可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睿哥儿根本无法体会过年的情景,吃了团圆饭,便钻到房里读书。
姝丽出阁了,两个小孙儿正是可爱的时候,盈娘给他们一人赏了六个金锞子,又赏了伺候的乳母一人一吊钱。
大家都在一处守夜,孩子们困了,就先让乳母抱回去房里。盈娘抓了一把玫瑰瓜子,嗑完了就喝些热茶水解渴。
璧哥儿还问:“娘,小弟的亲事说的怎么样了?”
“已然看中了一家,等年后就上门提亲。”盈娘笑道。
璧哥儿道:“不知是哪家?”
“大理寺卿安家,安家是苏州府人,她家的长女很是不错。”盈娘对儿子倒也不隐瞒。
安家的姑娘是家中长女,生的花容月貌,颇有才情,却又不是那等不通庶务的,说起来,睿哥儿如今还没有功名了,若非是礼部侍郎的儿子,怕是还说不定这门好亲。
璧哥儿笑道:“这么着那睿哥儿非中不可了?娘,你可真厉害。”
“少胡说,我可没那个意思。”盈娘无言以对。
郑璟看着璧哥儿道:“你如今反正也是在翰林院做馆课,就天天教导一下你弟弟,免得再请外人。”
寇氏偷笑,璧哥儿嘴上推辞,实际上心里早就列出了十套学习计划了。
睿哥儿还不明所以呢。
年初二,姝丽归宁,郑家也没请旁人上门,都是自家亲戚,大家乐呵呵的在一处说话。姝丽得知盈娘为睿哥儿已然看好了人选,就说起隋夫人要说亲的事情。
盈娘道:“这是拿睿哥儿做人情罢了,他家发迹之后娶的可都是大官之女,我还没这么势力呢。你嫂子当年是吏部主事的女儿,安家那女孩儿的爹也只是大理寺卿。”
“女儿也这般说,故而直接婉拒了,她还不高兴了。”姝丽摊手。
盈娘道:“她有没有针对你什么?”
“倒也没有,不过言语重了些,过了几日就好了。倒是弟妹进门后,我倒是同情她,婆母嫌弃她生的不好看。”姝丽都无语了,在她看来,四弟妹反而比大嫂二嫂为人强多了,也算不上不好看,只是皮肤有些黑,个头不是很高,人还很敦厚。
盈娘奇怪道:“我之前听人说柳氏人生的很不错啊?”
“大嫂去下的聘,聘礼都下了,总不好说这些吧。”姝丽道。
盈娘摆手:“这些不管了,你进门先把身子调理好,别仗着年轻不把身子当回事儿,若月事不来,你就找个理由回家,我们请大夫看看。可别傻乎乎的请了大夫来,怀上了倒好,若是没有怀上,兴师动众,人家又要说嘴。”
姝丽感动道:“这些小事儿您也要为女儿着想。”
“这可是大事儿,没什么比这个更大的事儿了。”盈娘自己有身孕的时候,就特别希望儿女在身边。
姝丽又和盈娘说了些家常,不免提起姝华:“我记得去年大伯母说她也是要出阁的,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南京这里,姝华也归宁了,姝华去岁风光大嫁,进门三个月就有了身孕,立马把身边的丫头开了脸,如今正带着人回来。
王玉茹一辈子都是拒绝妾室通房,年轻的时候跟郑理闹的很僵,见女儿如此,连忙拉着女儿在一旁道:“你怎么这么傻?上杆子给人家纳妾。”
“娘,我不这般,公公就要给人了,恐怕还要压着我认下。”姝华撇嘴。
王玉茹不由得道:“这是为何呢?好端端的,竟然这般。”
“一来是我公公想从南京调往北京,故而想让二叔帮忙,但二叔说如今他也是无能为力。二来,他们总觉得相公只有我一个,外面觉得我不贤德。”姝华说起来还有些难过。
王玉茹道:“按道理说,姝丽嫁到了隋家,廷推之时,和隋家说一声便好,也不知道是为何?”
姝华倒是心里清楚:“娘,虽说二叔二婶也是不错,可是到底二叔不是我亲爹,他怎么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王玉茹忽然反应过来,是啊,情况完全不同,郑璟生病时,身边只有冯氏,郑璟落难时,也是冯家收留他。
郑璟和冯氏对邱氏孝顺,那是因为邱氏对他们夫妻不错,可是郑理、郑瑰平日也没帮他什么,他自然不当一回事了。
正因为如此,女儿算是高攀夫家,只能忍气吞声。
殊不知盈娘对自己的儿女更是严格,睿哥儿进考场的时候,她就道:“不要觉得自己是谁的儿子,别人会给你通融,靠自己才更厉害。”
“娘,儿子考不中怎么办呢?”睿哥儿有了一丝忧愁。
这些天成日被他哥子抓着写文章,各种被批写的不好,有时候爹爹还凑热闹,挑自己的刺。
盈娘笑道:“考不中就考不中呗,考不中的人比能考中的人多多了,也没什么稀罕的。你也别气馁,考不中就更好的总结,来日考好不就成了。”
别看人家睿哥儿垂头丧气的,还考了个县试前十回来,要在家里准备府试。
盈娘就颇为满意,虽说现下郑璟的身份可以恩荫一个监生,但是这种恩荫的受人轻视,她希望儿子能够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才学受到尊重,而非某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