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璟没有受华阁老牵连,正常升官,也自有一番人来庆贺,家中不免要设宴,还好有闵氏帮忙,盈娘也算轻省许多。
明年玄楚参加会试,已然紧锣密鼓的开始准备了,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璧哥儿,过几日这孩子就要入考场,也不知道怎么样?
她亲自帮儿子准备的考篮,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又喊郑璟检查。
郑璟翻了一下就道:“没什么问题啊。”
“什么叫没什么问题?你要仔仔细细,一样一样的检查好了再说,万一有一样疏漏,璧哥儿在考场上怎生是好?”盈娘急了。
郑璟看了妻子一眼,小声道:“老毛病又犯了。”
他这是吐槽自己急呢,盈娘也不理睬他,还道:“这事儿可是重中之重,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了,快些。”
郑璟只好重新检查一遍,郑重确认道:“真的不缺什么。”
盈娘才拍了拍胸口,放心下来。
今年来兴来信说房子修缮到一半,家具若是直接贴着屋子打了也好,但若是花梨木、楠木这样的木材,还要雕花就贵一些。盈娘还要回信让他去苏州请“小木作”来专门打家具,全部用红木则好,至于银钱,照例从佃租里出。
每次一来一往的信件托商贾带回去最快,尤其是南京有不少商户本来在京城生意做的很大,他们想要找靠山,帮忙带个信属于非常容易的行为了。
不过二十来日,来兴已然收到信了,他亲自去苏州了一趟,找了几人匠人来,那床、榻、箱、桌、椅、几、案、屏等等都让他们打。
素馨都不明白了:“奶奶做什么一定要把宅子这么快修缮好?前几年咱们买了隔壁的宅子,如今这里的房价降了一二百两,多不划算啊。”
来兴也不明白:“现下三老爷升了官,二爷也升了官,家中欣欣向荣的,何必另外置办一处这么大的宅子,就怕到时候荒废了。”
“奶奶是个有备无患的人,但如今嫁妆银子全部使在宅子上了,到时候怎生是好?”素馨想。
来兴却没做声,说实话,财帛动人心,他之前也想过拿些本钱开绸缎庄,可动哪里的银钱?还不是动之前放在手里的一千多两。
他们夫妻也有儿有女,儿子在郑家继续做活,如此也体面,他们家也有倚仗,但是女儿是许了放出去嫁人的,将来他们夫妻养老,这些都要钱。这六陈店一年也不过赚个一百两,有一大半还要交给东家,自家不过存几十两罢了。
还好他管着庄子,平日鸡鸭鱼肉都是不用钱,那些人奉承他,都会送许多来吃也吃不完,再有佃租里也能抠一些,如此日子过的还算体面。
可真正想有钱,为女儿置办嫁妆,为自家谋一寸宅子,就得展开副业。
不过每次他这么想的时候,奶奶倒是让他把银钱用在屋子上,虽然他也能从中捞个百把两,但副业是遥遥无期了。
这些匠人请了过来,木料也都是买好了的,素馨让人安排些饭食,他们工期至少得一二年左右。
只是来兴没想到冯鲤过来了,冯鲤在宜兴过的很惬意,听闻盈娘悄悄建宅子,他起先心里想过来,但是懒得动弹。但今年休养了这一二年,身体生龙活虎的,正好想带江氏过来游玩,就来了。
有冯鲤在,他虽然也看不出太多门道,但也有震慑作用。
不过,冯鲤也听来兴夫妻说起郑家三房的事情:“现下还是三太太管着家里,让大奶奶从旁协助,三太太让三奶奶好好养病。”
“景家的事情闹那么大,你们三奶奶是景二奶奶的亲姐姐,自然是忧心了。”冯鲤想。
来兴冷笑道:“老爷您把她想的太好了。我听宅子里的人说景家出事的时候,让她一定要拿钱出来,若是不给钱,就统统拉下水。”
冯鲤道:“原来是这样,好些年前听说她亏了不少钱,要我说她的嫁妆也够丰厚了,怎么总办这样的事情?”
这来兴就不评判了。
冯鲤一项项又问起宅子的细节,问完似笑非笑的看着来兴:“你要好生替你们小姐看顾好这个家才是。”
水至清则无鱼嘛,冯鲤也不会真的查账,但是态度要有的。
底下人总要过活,上头的人钱的确好赚一些,让他们从中捞些油水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太过了,那可不成。
来兴冷汗直流。
从南京回去,冯鲤先去看自己爹娘的身体,冯老爹和冯老娘年纪很大了,但是有人照看,心情愉悦的很。
冯鲤还和冯老娘道:“到时候等咱们猪猪的宅子盖好了,您和我爹也去他们那里玩玩,虽说比咱们家里小一些,但是在南京城里,可繁华呢。”
冯老娘道:“郑姑爷升了官,她们都在京城了,怎么还买这么大的宅子做什么?你们不是说郑家也很大吗?”
“郑家园子当时对咱们来说算大,可如今子又有子,盈娘住的那明月居根本不够孩子们住的。郑家迟早要分家的,早日把事情办好也省心。再说了,她不在家中,那些佃租都在下人手里,老鼠守着米缸的事儿?还不如把那钱散出去,好歹有个去处。”冯鲤道。
江氏道:“没想到还有这个说法,我看来兴那孩子很老实的。”
“现下也不是说他不老实,这叫人之常情,我们常年家在官府,底下人莫说是那些胥吏,便只是给大人们赶车的马夫,抑或者是门房,能够占便宜的,哪个不占。一开始还有分寸,时日久了失了分寸,总怀着侥幸心理。”冯鲤如是道。
他们正说着话,那米商传信过来说常香兰去世了,唬了他们一跳。
常香兰按道理比江氏都要小十来岁,年纪不大,怎么就去世了?无法,冯鲤让小儿子玄扬带了奠仪过去。
那玄扬头一次出远门,冯鲤和江氏嘱咐颇多,便是甘氏也不放心。
玄楚娶的妻子跟小姑娘似的,玄扬的妻子反而比他大些,平日跟大姐姐似的,现下也嘱咐道:“外面的生水不能喝,别贪嘴吃那些外面的东西,不干净的吃了肚子疼。等人下葬后,安慰几句就回来,别傻乎乎的跟着守灵。”
“知道了。”玄扬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甘氏见他如此,便笑道:“你懂得就很好。”
玄扬雇了一艘船,让方虎跟着一处回去,很快到了云水。如今的老亲戚们也没多少了,简氏碰到玄扬倒是问了许多话,“你哥子中了举了,在京中你姐姐家,那你姐夫如今怎么样了?”
“姐夫刚升了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玄扬道。
简氏很是羡慕:“真好啊。”
玄扬这样的公子哥,倒是很擅长和女眷打交道,就道:“我看婶娘看着年轻,想必日子过的也快活的很。”
简氏捂嘴直笑。
玄扬想自己的妯娌死了,总不能这样笑吧,甚至晚上还有人组织在灵堂打牌,看的玄扬很不适。
常香兰本来多年生育,身子骨也算不上很好,她和冯鹤好不容易把儿女都拉扯大了,但又担心儿子娶的是富家女,将来孙子亲近外家,所以主动帮着养那小孩子。
小婴儿晚上爱哭闹又爱折腾人,常香兰养孩子一年差点折寿,感染了风寒,生怕花自己的钱医病,还要从远处回来云水让常家人帮忙看病,结果已然拖成痨病,没几日就死了。
她在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冯鹤还有个家,她这一去,冯鹤也是两眼一瞪,不知道何去何从?他儿女甚多,现下小儿子住家里,还要他帮衬些银钱,虽然他如今搬到书院去住,但也难得清静下来。
他们现在明明日子应该越过越好,就像哥哥一样,辞官后,住着大宅子,成日舒舒服服的莳花弄草,翻弄书籍便好,可为何他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甚至那么累。
有大悲自然就有大喜,璧哥儿县试府试连捷,郑璟打听过了,今年八月院试也要考,璧哥儿很有可能一气呵成,成了顺天府的秀才。
家里当然很高兴,玄楚和闵氏也买了上等文房送给他,盈娘帮儿子裁了新衣,也跟郑璟商量起儿子的亲事。
“他也快十五岁的人了,咱们早些把亲事定下来,也免得总漂浮着。”
郑璟道:“这些年你就没有相中什么好人选?”
盈娘摇头:“这京官也是今日在这里,明日在那,你看我弟妹家里,如今亲家一家都去青阳做官去了。即便是觉得有好的,那也来来去去。”
“也是,就说我们翰林院的同科,状元告病在家,榜眼去南京国子监做官,还有几位同年也是如此。”郑璟道。
倒是有人想跟盈娘家做亲,便是曾经跟盈娘学过画的沈惜惜,可盈娘她们不大愿意和外戚打交道,两家家风都不同。人家家里不必努力,天然就有官做,哪个人看了不动心?
就像金家就是请了名儒也没用,各种宴饮各种戏班子,正常要读好书的人家,都是一定要减少往来,保持安静。
盈娘自己就是,朋友很多的时候,反而什么都学不进去,只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虽然孤独,但是学什么都事半功倍。
郑璟倒是不着急:“好男儿何患无妻,便是咱们儿子将来中了进士再娶妻,我也是可以的。”
这般想来,盈娘也不急了,她也没有那种想快点抱孙子的冲动,只好先看看了。
再说那汪幼春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之前巴结上了兰家,兰家倒台后,他见郑璟不理他,又去找到景家,景家现下倒台,他为了避祸,官都不当了,成日闭门在家。
等景家的事情尘埃落定,他也是苟着,不敢轻易再出去。
还是他如今这位夫人道:“我看咱们也有些家底儿,就凑合着过吧,先前你在兰、景两家那里帮闲,也挣了一笔钱了,怕什么。”
“什么叫帮闲?那都是朋友。”汪幼春可不愿意别人说他是什么帮闲。
现下这位汪三太太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自然不是杨萱那样处处小心看人脸色,她是能够说的上话的,汪幼春对继妻这种官宦小姐也尊重。
故而,汪三太太道:“我暗忖我们在京中机会也多,我的嫁妆里有一间铺子,原本是赁给人家做香粉生意的,如今人家不做了,我有位老仆以前贩过丝线,不如让他贩些布匹生丝来,我们也有了嚼用。”
事到如今,汪幼春当然是听妻子的。
像汪幼春这样的小人物郑璟和盈娘早就忘记了,毕竟当时给了五百两给杨萱,在他们这儿事情就了结了。
不过因为璧哥儿府试的时候,盈娘和郑璟送他去考场,正好碰到了杨萱。
杨萱幸而有了这笔钱,也有屋子住,手头宽绰许多,孩子读书更不必说,本来就是读书种子,寡母独子养大非常懂事,这次府试也中了。
盈娘还特地送了一幅文房还有两部新书以及五两银子过去,算是奖赏这个年轻人。
小檀就道:“奶奶,您这般他们肯定会感激您的?”
“不会,且不说我没给几个钱,就是给五十两,人家也多半觉得那是他自己的本事。杨萱这个人我还是很了解的,她太爱面子了,又太迂腐,我和她虽然是一起读书也是同乡,但就像和我唐少奶奶一样,性情并不相投。”盈娘摇头。
她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见杨太太过来了,盈娘起身道:“你怎么过来了?”
杨太太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一看就是有话要说,盈娘便先让丫头们下去了,才听杨太太的意思竟然是问姝丽,姝丽在盈娘心里还只是个小孩子。
就像当年傅大奶奶的爹看傅大郎还觉得他少年英才,匆匆把女儿远嫁,结果也是内里糟糠。盈娘的爹为了给她寻郑璟这桩亲事,可算是多方打听,又考验过郑璟为人的,所以她便有些迟疑,只推辞道:“她哥子还未定亲,总要有个长幼次序。”
杨太太一拍脑袋:“这倒也是。”
五月正是端午,京中也颇为热闹,盈娘和姝丽都爱吃白水粽,吃多了又肚子胀,郑璟打趣道:“让你们少吃点,你们还说我小气。丽姐儿,扶着你娘在院子里走几圈就好了。”
盈娘则道:“今日是真的贪嘴了。”
在这里走了几圈,又去东厢房看璧哥儿和睿哥儿,哪里知道璧哥儿正让睿哥儿帮他踩背呢,旁边乳母看着怕的很。
盈娘对璧哥儿道:“你作什么怪呢?让你弟弟踩背,小心把你肠子踩出来。”
璧哥儿笑嘻嘻的起来:“儿子早上刚去练剑,今日练久了一些,总觉得身上和背上有些酸痛,就让弟弟踩一踩。”
“还是我给你按吧,跟你拉一拉就好。”盈娘道。
盈娘还是颇有些力气的,她十四岁的时候提一袋米都很轻松,现下帮儿子开始按摩时。璧哥儿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娘,这里太酸疼了,您要轻点。”
“越是酸痛的地方,越得重些按,等着我跟你拉伸。”她是真的心疼璧哥儿,虽然这个大儿子长大了跟大力士似的,个子长的高高的,家里人现在都把他当大人看,活脱脱似北方人,完全不像南方人。
但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儿子不过是十四岁少年,应当多照看些。
盈娘帮他按了半个时辰,等璧哥儿再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身体,惊喜道:“竟然不疼了。”
“日后你还酸痛,就去正房,我和你爹爹帮你按。”盈娘道。
这个时候姝丽已经带弟弟去她房里讲故事了,睿哥儿一边听故事,一边玩着手里的九连环,他是家里的老小,备受宠爱,却很懂事。
听了一会儿故事,他就道:“姐姐,我听完故事去娘那里,好不好?”
“没见过你这么缠着娘的。”姝丽虽然这么说还是带着弟弟过来。
正好盈娘帮璧哥儿按摩完了,盈娘带着他们三个小尾巴到正房,郑璟正在榻上看书,看到儿女们进来就正襟危坐。
“行了,方才璧哥儿身上酸痛,我帮着他按摩了半日,你做爹的也不说帮帮我,倒是这般悠闲。”盈娘嗔怪。
郑璟还是很疼几个孩子的,尤其是长子,虽然没有疼女儿那般,但对长子寄予厚望,拉着璧哥儿说了不少话,盈娘就陪着睿哥儿和姝丽说话,一家人很是温馨。
不曾想南京家中也有一件喜事,金月瑶去年小产之后,总算再次有孕,产下一子,她不知道用了多少补药成日养着。
无论如何,邱氏也是为了小儿子高兴,总算是有了后了。
一个家庭有新生的喜悦这是最好不过的,也代表家族有了希望,金月瑶喜极而泣,无论如何,她虽然失去了那几万两银子,可生了儿子了,总算是有了希望。
邱氏也劝郑瑰:“你也该收收心了。”
“您这话怎么说的?我对金氏您是知道的,从来她说一我不敢说二。”郑瑰调侃自己。
邱氏叹了一口气:“你也该收收心懂事些了,你大嫂如今是管不动你大哥了,你大哥呢,也比以前收敛许多。可你总这么成日有空就往外跑?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啊。”
“也就是昨日和几个朋友吃酒,人家喊我应酬,我总不能不去吧。”郑瑰一脸坦然。
邱氏明白儿子们大了,自己有些事情恐怕也未必管不了,只道:“你小心你爹训你。”
郑瑰听这个口气就知道自己过关了,倒也心满意足,如今他爹和哥哥都做着官,他自己也捐了官,儿女双全不说,捧的戏子也唱了个满堂彩,有什么比这还好的?
当晚,郑三老爷听说金月瑶生了孙儿,还专门写了对联过来。
邱氏还道:“老爷,她们各自有孩子了这很好,可仪哥儿再过两年也要成婚,虽说二郎他们一家没回来,但家里的房子不大够住了。”
之前是三进带个园子,自然很够住,可马上要四世同堂了,就不大够了。
郑三老爷正欲说话,又按了按双腿,他腿发肿,背也发疼,甚至心口疼的受不了。邱氏忙道:“我去找大夫来吧?”
“明日再找吧,懒得折腾了。”郑三老爷近来总觉得身体发虚很不舒服,以前吃了酒无事,现下吃了酒,全部都吐了,身体难受。
邱氏一看不成,赶紧让郑理去请大夫,一开始来的是他家常常请的大夫,那大夫看起来很镇定,开了几幅药方,嘱咐郑三老爷好好养病。
这药吃了两个月,到了七月份,郑三老爷的腿却是愈发肿了起来,邱氏赶紧让人又换了大夫来,甚至连一位道士都请了过来都无效。
郑理叹了一口气:“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再请一位大夫来,正好徐指挥佥事荐了位大夫来。”
郑璟在南京耕耘几代,关系很深,这位徐指挥佥事是魏国公府的人,素来有些往来,邱氏便同意了。这次请来的这位大夫,扎了针,又开了药,“先吃三日试试看。”
邱氏脸一下白了,这位大夫话不多,但一看架势就是名医。先吃三日试试,若是不成都不需要叫大夫了。
“娘,这事儿要不要写信跟二弟说?”郑理道。
邱氏呵斥道:“说什么,你爹还未死呢。”
郑老太爷死的时候,他们虽然也觉得失去了擎天大柱,但心里不慌,毕竟郑老太爷本来对他们这房就一般,可是郑三老爷若是死了,这可怎么办?
在京城的郑璟并不知晓这些,八月送儿子入了考场,璧哥儿正好被大宗师提调,院试通过了,一家人准备了许多酒菜,都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却见郭管事急匆匆的送信过来。
郑璟看了信之后,怅然若失,神情几欲崩溃的对盈娘道:“爹他老人家去了。”
盈娘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悲伤之情远不如郑璟,心中甚至还庆幸得亏璧哥儿院试通过了,转念又觉得自己这般不孝。
“我去报丁忧,你赶快收拾行李,咱们回家去。”郑璟来不及多说,就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