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璟这次并未升官,本官还是侍讲,只是在品级上为了好听些,所以在詹事府挂了个左春坊左谕德。
这对于盈娘而言,倒是没什么感觉,还安慰道:“翰林院本来就是熬资历的地方。”
郑璟却有些不服气:“上回我也算打击了晋王世子,可惜还是一切如常升迁。”
“你也只能做好你自己啊。华阁老的亲家可算是提拔的快了,官声那么差,从一个知府一下成了侍郎,可见你虽然是他的门生,但也不可以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盈娘道。
郑璟也不过是发发牢骚,听盈娘提起,才道:“来日方长呢。”
“这不就得了。”盈娘笑。
郑璟也是想通了,既然自己升不上去,今年若是能被选上做乡试官倒好。翰林院清苦,若是能出外差,薪俸会更多一些,既然如此,他就往掌院学士那里走动一二。
那掌院学士知晓郑璟乃华阁老得意门生,见郑璟平日行事也乖觉,况且以他的才学,这本来也不算很出格,故而举荐了他到福建主持乡试。
盈娘连忙帮他打点行李,衣裳鞋袜自不必说,还有药品文房也得准备好。准备好了之后,写成单子,还要郑璟看看缺不缺什么,若是还缺的话,再添补一二。
乡试八月左右,官凭差不多八十日期限,郑璟也怕耽搁,差不多五月底就启程了。
盈娘还问他:“你这一番回去,肯定还是要途经南京的,我算着日子,三弟妹怕是已经生了,要不要我再备一份礼的。”
“很是不必,我是去办事的,又不是去游玩的,万一被人家参一本就不好了。”郑璟连忙伸手阻止。
既然这样,盈娘就没有准备了。
却说那金月瑶在三月诞下一女,坐了一个半月的月子,总算是能够出来了。偏这个时候,郑三老爷经友人举荐出仕,被授广西按察副使,金月瑶四处说自己女儿有福气。
本来王玉茹在盈娘上京后,和金月瑶关系也不坏,但见她如此吹捧自家,仿佛是她的缘故方才让公爹升官的,心里很是不喜。
原本她的家世是郑家三房最好的,结果先是郑璟中了探花,连盈娘也是妻凭夫贵,人家的爹也任镇江知府这样的正四品大员,她弟弟今年又要参加乡试,若是连捷,那就愈发强了。
金月瑶什么都不懂,一直妄自尊大,也不知什么意思?
至于郑三老爷这次要去广西,邱氏也是要跟着去的,故而家中便托付给长子长媳打理,这让王玉茹才缓颊不少。
当然,王玉茹管家,又让金月瑶不满,万一老大俩口子偷偷挪用公款怎么办?这也不是没可能。
老二俩口子在京城做官,估计没什么油水,家里就老往那边送钱,但好歹三年送一回,匀下来的银钱,她勉强能接受,可如今两个媳妇都在家,却只让王玉茹管。不知晓什么意思?
她跟郑瑰一说,这俩夫妻在这上面方向倒是一致,但他道:“我要怎么说呢?只是我没法开口。”
“你也不必怎么说?就私下说咱们在哥嫂手下用钱也不自在。况且,若是两人一起管家,也能互相监督啊。”金月瑶道。
这般,郑瑰就悄悄到了邱氏那里,先是东拉西扯一堆,后来才道:“娘,你们一走,那我们怎么办?”
邱氏莫名看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大嫂管家吗?”
“大嫂虽然好,可是在哥嫂手底,总不比您疼儿子。”郑瑰暗示。
邱氏想想也是,王玉茹这个长媳也是皮里阳秋,没有老二媳妇那么淡泊名利,故而,就喊来,王玉茹和金月瑶,重新分配了一下。
这样金月瑶是如愿以偿了,王玉茹却被分了权。
盈娘哪里知晓她不在家,反而两位妯娌有了嫌隙,她现下因为郑璟选官结束,又去了福州,几乎都是闭门在家度日,几乎不怎么出去。
况且,定国公府也有白事在身上。
倒是隔壁欧家却闹将起来,欧指挥使因为儿子进宫做晋王世子伴读,如今晋王世子回到藩地,还会时常送些东西给他儿子,他让儿子拒绝,谁知道这位欧二少爷觉得,人家不管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况且只是二人相识,晋王世子有情谊罢了,何至于此?
欧指挥使便对儿子很看不过眼,偏欧二少今年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他给长子说的是勋贵女儿,还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高官,甚至外家还在六部任堂官,这个配置算是顶尖了,给欧二少说的却是个镇抚使的女儿,即便那家有个子爵爵位,可那姑娘的老子一死,可就完了。
欧大夫人这些委屈实在是忍不住,便过来跟盈娘倾吐。
盈娘说真的,也是很同情她的,丈夫偏宠妾侍,而且是无意识的偏宠妾侍,偏偏正妻和嫡子又不是精彩绝伦,所以但凡被抓住一点把柄都被无限放大。
就像杨萱,贫女嫁豪门,什么错也没有,即便年轻的时候有些虚荣,这也无可厚非,就是现下,她自尊心强也没什么大问题。
可是偏偏遇到的是汪幼春那种人,娘家无靠,带着个孩子,简直是走投无路,一点儿转圜的机会都没有。
盈娘不免安慰道:“如今你让你们家哥儿好生习武读文,将来总会有出路的。”说着,又拿自家举例:“说起来我们家里,我相公是家中老二,没有大伯受器重,也没有小叔子受宠,还不是只靠自己读书出来的。便是我自个儿,说真的,我当年进门时,嫂嫂的爹已然是三品官了,弟妹也是盐商女儿,富贵人家,可如今呢?”
“老生常谈一句话,还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呢。”
这一番安慰盈娘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她住欧家隔壁,可是看着欧家下人都不把欧大夫人放在心上的。下人们往妾侍那里跑的,欧大夫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欧大夫人却道:“你以为我没有劝儿子读书习武吗?偏偏我劝了,那小娘养的在玩儿,还说什么孩子该玩的时候就玩儿,成日那么紧绷着做什么。”
盈娘这下可没招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说实在的,我还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反正就是我做什么都不对,那贱人做什么都对,那贱人在我跟前打帘子,都好似我在折辱她一样。哪家的妾不打帘子,不伺候主母呢?”欧大夫人一直都没想过屈服。
盈娘道:“如此一来,也只能等待时机了。”
至于等待时机怎么做,这就是欧大夫人的问题了。
欧大夫人也没闲着,不仅在盈娘这里控诉,在不少圈子里也控诉,一时间,欧指挥使出门,发现别人看自己的眼光有些怪。
俞老夫人气的不行,便和身边伺候的老嬷嬷道:“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老大哪里对她儿子不好了,又是安排给晋王世子做伴读,那晋王世子之前可是储君热门,现下皇上都有皇子了,他却还是和晋王世子往来,这不是损坏咱们家名声吗?”
老嬷嬷抿唇:“大夫人也的确是有些不聪明了。”
“不,她们母子都是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蠢,太蠢了。”俞老夫人想,曾经她还对奉圣夫人卑躬屈膝呢,如今呢,奉圣夫人早就死了,她的坟头,还得她派人过去才行。
看那苏姨娘,就是很有耐心,她的心都是向着儿子的。
也因为俞老夫人愈发孤立欧大夫人母子,日后倒是闹出一件大事来,当然这是后话。
盈娘也教了沈惜惜一年多了,她现下能够从容调色,可以临摹,甚至自己画一幅小品画都是可以的。
之后,沈家就表示沈惜惜不过来了,沈惜惜也很惋惜,盈娘倒是松了一口气。
现下女儿的书画是她手把手教的,别的不说,既要有创造力也要有想法,更要能勤奋。沈惜惜能学一个架子,就已然不错了。
当然,国舅爷的女儿离开之后,顾怜介绍了两位商户女儿来她家学画,一人一年二百两纹银,还包四季衣裳。
寻常画画的先生自然是没有这么贵的,但是商户要的是抬高身份,盈娘这个身份正好合适,非常有名气的女画家,远近闻名的才女,探花郎之妻,诰命夫人,这个钱他们觉得非常值得。
盈娘进账了四百两,花十两银子在顾怜家的绸缎铺,买了几匹时兴的料子,又花了五两工钱请裁缝来,给她和三个孩子一人做了五件衣裳,给几个大丫头一人做了一件,连麦冬也得了一件,欢喜的很。
这两位姑娘学画比沈惜惜要勤快些,定的是三日小学,五日大学,也就是每隔三日来一趟,只学上午两个时辰,再接着每隔五日来一次,就学一日,盈娘这里管一顿茶饭。
这一日,盈娘教了一上午,就宣告散学了。
下午都是盈娘自己的闲暇时日,她品茶赏花,时不时看看手边的书,惬意的很。
青枣进来道:“二奶奶,闵家太太差人过来了。”
闵家和冯家虽然是亲家,但是盈娘和闵家人往来不是很多,但见她派人来,赶紧起身,请人进来。来人是个穿着湖蓝绸子比甲的体面婆子,那婆子先行礼,才道:“姑奶奶好,我们家太太近日得了些玛瑙葡萄,特特让我送来。”
说了后,让两个小厮抬了进来,盈娘见这葡萄的确挺括水润,看着就口齿生津,不免笑道:“替我上覆你家太太,就说多谢她记挂着。”说罢又对青枣道:“给这位妈妈打赏。”
那妈妈看青枣拿了二百个钱给她,连忙谢恩。
盈娘又笑道:“近日因我家二爷去了福建主持乡试,我在家中闭门不出,不知外面的事情,倒是我们这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下的果子又饱满汁水又多,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我的心意,妈妈略坐坐,我让人带一篓回去。”
说罢,又吩咐小檀拿了剪刀,寻了个别致的草篮,用绿叶垫在下面,再把石榴摘下,用井水洗了一遍,用巾帕擦干,再装上了让那婆子带回去。
有好东西盈娘一般不会留,小时候就是这样,很多特别好吃的,舍不得吃,结果等到吃的时候,就没那个味道了。
正好家里有冰鉴,用的是官窖的冰,很干净,盈娘便把葡萄放在上面。
等晚上吃晚饭时,提前半个时辰洗出来,她和孩子们一起吃。
璧哥儿还问:“娘,爹爹何时回来啊?”
“最早都要十月份。怎么,你想你爹爹了?”盈娘问。
璧哥儿摇头:“爹爹不在的时候,儿子书念的更好。爹爹在家,帮儿子检查功课时,错一个字就要抄写一千个字,背错一个音,就要重新背三五遍。”
盈娘笑道:“你爹爹对你的要求高,也是为了你好。好,日后我跟他说,让他少罚点,但你呢,也要尽量减少错误,知道么?”
“成,您帮我说话就好使。”璧哥儿笑道。
姝丽今日倒是有些沉默,盈娘就问道:“你怎么了?平日常常说许多话,今日却不说话了。”
“娘,我好累呀。”姝丽揉了揉脸。
盈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还有两日就休息了,再忍耐一时。”
她见过很多孩子,从小散漫惯了,即便非常聪明,也难以成器,反正等女儿休息的时候,她也会带着孩子们打秋千、跳百索,过家家,抛却烦恼玩耍,该学的时候,还是要学。
姝丽见她娘不纵容,吃完饭,吃了些水果就回去写功课。
比起盈娘这边的平静,欧二奶奶吴氏正在看笑话,大伯子宠妾灭妻,闹的满城皆知。婆母呢,拉偏架的很。
像邹姨娘那种小妾,要按照她的做法,早就弄死不在话下了,便是扮猪吃老虎的,她才不会放过这种人,如今也是养虎为患了。
只不过吴氏也不是没有烦恼,就比方家里如今两个侄儿媳妇进门,年纪也就比他小那么几岁,可她们就要管家了,自己倒是退一射之地。
俞老夫人又喊吴氏过去,吴氏连忙过去,俞老夫人近日翻箱子,翻出一对白玉臂钏,正送给小儿媳,吴氏得了,连忙谢过。
“你和隔壁的郑二奶奶既然是亲戚,怎么不常常往来?”俞老夫人问道。
吴氏笑道:“我听说郑探花不在家中,郑二奶奶闭门不出,我也不好去打搅。”
俞老夫人点了点炕桌上的经文:“记得上回我说忘记带佛经来京,她方才送了一本过来,你说我回些什么好呢?”
那吴氏打开抄录的佛经,心里很是讶异,这个字写的真的非常好,秀丽好看,且字体还颇大,适合老年人看。她一下就计上心头:“以前大嫂常常帮您抄写经文,大嫂自然是很有孝心的,可我看这位郑二奶奶不愧为探花夫人,这字写的倒是比大嫂要好些,很是用心。”
俞老夫人心道,她那位大儿媳妇不过是做出一幅孝心的样子,根本就不用心,甚至还不如人家一个邻居。
吴氏见婆母脸色变了,心中得意,她和欧氏可不同,站稳脚跟之后,对丈夫的几个妾早就敲打一番,不听话的早就没有活路。如今婆母偏疼她,她自然也不会觉得内疚。
后宅就如战场,半点慈悲不得。
盈娘这里得了邻居的回礼,就放在旁边,她一般练字的时候,就会抄写佛经,隔壁俞老夫人那里她就随手送过去了。
她现下也是要三十岁的人了,郑璟后宅没那么纷乱,所以她还能在闲暇之余练琴,十几岁的时候常常手不离琴,成亲之后,到底在婆家,不好常常弹琴,怕别人过多联想。但现下隔壁有时候太吵闹,她就开始弹琴,有时候是《平纱落雁》,有时候是《渔舟唱晚》,有时候甚至是肃杀之声。
因郑璟不在家中,盈娘有时候觉得自己说话没郑璟好使,故而暗中敲打几句,多数人拜服。毕竟她是个精明人,虽然不会时时聒噪的念紧箍咒,但是一出手就是查明事实,让你不得不服。
青枣如此也对盈娘愈发服气,当盈娘和她说起她的亲事时,青枣道:“我想留在您身边,随您安排。”
“我冷眼旁观,周喜在二爷身边伺候久了,说话虽然也有些油滑,但人办事不错,你觉得呢?你也别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自个儿看谁可以,也可以和我说。”盈娘道。
青枣一听说周喜,倒是放下心来,这么些年她二人内外交接,互相体谅,又都是聪明人,彼此还会慰藉几句。
盈娘忖着她面上满意,就笑道:“等二爷从福建回来,这事儿咱们就办了。但日后,你还是要在我身边总揽才是。”
几个小丫头,玲珑红豆也慢慢算合格的丫头了,小檀更不必说,她自己跟盈娘说不愿意嫁,盈娘想姝丽的奶娘金氏回去了,到时候让小檀跟着姝丽身边做个妈妈,将来她们肯定会给姝丽准备铺子田地,小檀也能总揽,她这个想法和小檀说,小檀自然愿意。
她原本想着出去外面打理生意,但是奶奶就一个铺子,她论资历才干,没法和来兴比,但将来帮着小姐管也是可以的。
至少小姐出嫁之前,她一直可以在奶奶身边做大丫头,倒也挺好,活计也轻省。
看隔壁那个欧大夫人,那还是大家子的夫人呢,过的还不如她自在,成日眉头都皱成八字眉了,还要和妾侍斗法,想起来都烦。
再说时光如白驹过隙,很快到了十月,郑璟从外面回来了,他带了几匹漳绒,再有海味回来,这些也占不了多少,最主要的是拿了九百两给盈娘。
“这漳绒裁制一些正好做些扇袋、香囊好送人,其余的就攒着。”盈娘笑道。
郑璟颇为阔气道:“这些就随你安排。”说罢,又问起家里的情况。
盈娘笑道:“自从你走后,我也便没出门,收了两个女孩子做学生,平日教养孩子们,或者读书弹琴。”
“娘子貌美,独自出去,我也不放心啊。”郑璟道。
盈娘戳了他额头一下:“胡说什么呢。”
正好她又说起把青枣配给周喜的事情,郑璟就替周喜答应下来,盈娘让青果替周喜做了铺盖,两身新衣裳,又给青枣一幅十八件的银首饰,两套新缎绢衣裳,就玉成好事。
青枣三日之后,继续到盈娘这里上差,又有璧哥儿身边一个丫头年纪大了,想嫁出去的,盈娘让郭管事帮忙寻了几户人家,又让青枣和青果两家各自去访了,寻得附近有个酒楼的管事的儿子人不错,做着账房,盈娘给了十两,又把她的卖身契径直给她,让她嫁了出去。
哪个不称颂盈娘有德,然而盈娘不以为意。
直说璧哥儿那边的丫头嫁了出去,盈娘就没让丫头伺候了,璧哥儿平日身边也有一个小厮跟着也足够了。
正打算准备入冬,玄楚带着闵氏上门了,盈娘也是头一回见到闵氏,她娘选的人和她自己差不多,都是比较萌的。
盈娘也不确定她们在不在自家居住,如果弟弟没成婚,她直接安排,但是弟弟成婚了,也有新妇在,人家指不定更想住在娘家更自在。
不过,她也把话说的很好听:“西厢房一直空着,我倒是还在想你们来不到,到底也不清楚玄楚有没有得中,但里面炕是盘好了,书桌衣柜都准备好了,带你们去看看,也不知道你们看不看得上?”
西厢房门口种着翠竹,茶花开的旺盛,门口挂着琉璃灯,进去那牙几上摆着花瀑似的吊兰,从门口进去,西厢房透亮,地上的地砖都印着花纹,里面锦纱笼罩,书桌、衣柜、雕花床,一应俱全。
本来只想带他们来看看,哪里知道玄楚和闵氏径直让人把箱笼搬了过来,盈娘想他们约莫要住下,就让人烧了炕,又备下酒席,二人吃完饭早早歇下。
玄楚还对闵氏道:“我姐姐这里好吧,炕烧的真暖和。”
闵氏很认同:“是啊,还很热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