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乔迁宴,尚家请了冯家人作客,江氏也特地在家设宴邀请一番,两家便走动起来。冬日闲来无事,盈娘也时常去尚大姑娘那里做针线,她家有钱,进门之前重新修缮了一番,地上安的地龙,暖烘烘的。
尚家只有四个女儿,并没有儿子,也因为如此,对姑娘们都教养的很好,皆读诗书,没有白丁。
尚大小姐许了南京倪家,上元倪氏被赞“衣冠之盛,南都第一”的江表望族,她的未婚夫乃是山东布政司左参政之子,算得上是一门高嫁的亲事了。
同为高嫁,盈娘和她也有些共同话题。
“其实我的手艺还不算什么,我二妹的,那才叫好,会双面绣法,只是她惫懒,总不肯做。”尚大小姐道。
“所以你一个人得做几份啊?”盈娘看她鞋样子放了好几双。
尚大小姐笑道:“我倒是想劳动她们,也无法啊,三妹倒还好些。”
事实上盈娘私心最看好的也是尚三小姐,在外,她活脱脱是个小尚大小姐,恪守本分,善解人意,从不掐尖要强,但一旦有事来了,这位三小姐很能镇住场子,这点比沉默的尚大小姐还强。
前几日尚大太太病了,有家奴不安分,尚大小姐束手无策,尚二小姐咋咋呼呼,最后是三小姐出面处置的。
盈娘在很长一段日子都是独生女,又因为和弟弟们年纪差距太大,所以在家算得上是备受娇宠,她不爱庖厨,她爹就买了个会做饭的丫头,什么都不勉强。
眼看晌午过了,她起身道:“我就先回去了,等有空再找你一起玩儿。”
尚大小姐要送她,也被她按住了,径直先回去了。
盈娘到了家中,先去江氏那里,江氏这里堆着几张帖子,她问起:“娘,这是什么帖子?”
“这些是青果巷的,像唐家、孙家都是本地大户,到时候少不得我也是要过去,你和我一起过去吧。”江氏道。
也没有谁天生懂交际的,就是江氏也是经过数次锤炼才稍好些,她想带着女儿多去这些场合看看。
但盈娘想每家每户的规矩都不太一样,同样是南方人,规矩也大相径庭,不好一概而论,所以,她摇头:“娘,还是您自个儿去吧。”
见女儿实在是不愿意去,江氏才道:“我还想让你和隔壁尚家姐妹们一起过去呢。”
“那就更不必了,不怕您笑话,出阁前我也就这么一二年清静了,日后便是想这般也没那个功夫了。尚家是除了她家大姑娘定亲了,底下三个妹子都没定亲,出去走动合适,女儿倒是不必了。”盈娘摇头。
江氏才不勉强。
隔壁尚家则是又开始裁新衣,打首饰,四姑娘年纪太小,尚未到婚配之年,尚大太太不欲让她去,但饶是如此,也送了一套衣裳首饰来。
尚四小姐自己倒是没什么,她还不愿意出门子,成日陪笑。可海姨娘却有些不满:“四个姐妹,独独你不过去,这是什么意思?大姑娘倒也罢了,她平日多孝顺太太,太太上回身子不舒服,都是她服侍汤药,太太长的拐子脚,那鞋也是她特特做了,太太怎么疼她不算为过。我最不服这个——”
说着,海姨娘伸出两根手指头。
“姨娘,你闹什么呢?”尚四小姐平日很受太太疼爱,和姐姐们关系不错。
海姨娘道:“她成日横草不拿,竖草不拈,一张狐媚脸儿,也就是仗着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大家捧着她,也是可气了。”
尚四小姐笑道:“这也值得气,有什么好气的,俗话说盛筵必散,日后出了门子,大家各人管各人。”
她年纪最小,却很想的开。
海姨娘却道:“你懂什么,女人最看重嫁妆,咱们家不似隔壁冯家只有冯姑娘一个女儿,嫁妆当然由着她。我听说冯通判在武进县找人买了上等水田八十亩,桑园二十亩给冯姑娘做奁田,据说到了明年还要去南京买铺子,前儿还问咱们太太。大小姐为了高嫁倪家,许诺陪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那可是五万两。大小姐底下还有二小姐、三小姐,才轮得到你。虽说夫人平日也算疼爱你,但终究,到了你这里,家里还能有多少钱,你自己想?”
听到这里,尚四小姐道:“不是还有爹吗?”
“老爷,他哪里管这些,他附庸风雅,买的那些书画金石俸禄还不够呢,还能管得到你?”海姨娘真心为女儿操心。
海姨娘的娘是尚通判的乳母,那乳母在尚大太太进门后帮了她许多事情,所以尚大太太也是投桃报李,她对家里的事情很清楚。
尚大太太进门差不多带了十万两入门,五万两给了大姑娘,其余三位姑娘分的本身就少,即便太太再会打理,可家里平日耗用不少。
看冯小姐这些日子过来,不过一身灰鼠皮袄儿,出门才穿羊皮小靴,但是尚家的姑娘,像四小姐一个庶出的,就有两件姑绒做外面的衣料,里面用绫做衬里,那姑绒可是每匹一百两,更别提还有天鹅绒的羽缎披风,也是价值不菲。
这些都足以看出尚家多么富贵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尚四小姐屋子和二小姐对楼住,那海姨娘蝎蝎蛰蛰的从四小姐那里出来后,二小姐对坐在对面的三小姐努努嘴:“看,估计啊又去说什么不是了。”
尚三小姐笑道:“理她呢。”
“这种人不好不坏,专门跟癞蛤蟆似的会恶心人。”尚二小姐是个暴脾气,最不喜欢这种人。
“二姐,过几日就要去唐家了,你怎么想的?”尚三小姐隐约为二姐担心,往往喜欢二姐的都是那些男人们,做娘的却都看她不惯,觉得她容貌过美,迷惑男人。
青果巷唐家又是本地最大的士族,祖上乃是探花,如今的家主仕至南京太常寺少卿,唐夫人因从南京回家探亲,才有此堂会,唐夫人有个独子名叫唐孝礼,刚中了举人,乃是个少年举人。
尚二小姐的目标便是这位唐孝礼,若能让唐家认定自己,唐孝礼对她有意,那这事儿就成了。
“山人自有妙计。”尚二小姐老神在在。
尚三小姐嗤笑道:“知道你有本事,好歹你也做几样针线啊,到时候这些夫人们最爱看这些了。”
尚二小姐走到妹妹跟前,把头放她肩膀上:“我既然有姐妹,让我受用几日再说吧。”
又说江氏受邀去了一趟青果巷唐家,回来就对盈娘道:“幸好你没去,去的人十个有几个是冲着唐公子去的,个个夫人身边都带着妙龄少女。”
“娘,那如果女儿没有定亲,您会带女儿去吗?”盈娘笑道。
江氏摇头:“你爹我是很清楚的,虽然想你嫁的好,但绝非那种看不清自己的人。实不相瞒,一开始你们同郑家少年回来的时候,你爹觉得人家祖父是布政使,当即就不打算了,若非后来听闻郑三爷有那番遭遇,都不敢想这些事情。”
一块肥肉人人都盯着,就很容易出现事故,尤其是有些人擅长提前铲除对手,冯家经受不起这些。
盈娘笑道:“那这些女郎里谁最出挑呢?”
“其实要论相貌,隔壁尚二小姐很不错,可尚家和咱们家一样,都只是通判人家,尚通判也并非两榜进士出身,政绩还不如你爹。我想唐家哥儿想走仕途,至少也会找个进士做亲家。”江氏都看的相当明白。
即便是郑家,为长子选的都是世家大族,按察副使之女。
年后,一共签了佃户四户,管事长工一人,管田、看水、催租、巡田,冯鲤让人建了十一间屋子的庄院,把这些都交给女儿打理。
盈娘把册子拿了回来,先看了鱼鳞册,又亲自见过管事,幸好之前她娘收租子怎么操作她是见过的,肥田种稻,稍微差一些的种小麦、大豆,另有二十亩的桑田,不许转租。
“这江南的田就是贵,八两一亩,一百亩花了八百两呢。”江氏感叹。
她们母女又去看建好的庄院,正房三间,管事一家住,粮仓三间,两大一小,厨房一间,农具房一间,佃户的屋子一共四间,都是冯鲤挑的青壮一家。
盈娘纷纷见过大家,一人赏了一盒点心,二十个钱。
从这里回去后,又是一年的春天了,去年她们还在老家呢,今年又长大了一岁。去年画遍了常州景色,今年盈娘则开始做女红,虽然婚期还未定,但她知晓,应该也不会太久,总不至于到时候再做,时日上就非常紧凑了。
她先把要做的全部写在纸上,给男性长辈的有鞋面、扇套、荷包、护膝,给丈夫荷包一对,书袋、扇袋、汗巾、贴里,男性同辈,荷包、扇套。又有给女性长辈,鞋面一对,荷包一对,抹额一间,帕子两方,护膝一对。女性平辈,绣帕、眉勒、粉扑、油拓,再有侄男侄女,都送肚兜、虎头帽。
另外还有送给下人的,就让素桃和小檀帮忙绣,小檀是素馨陶冶出来的,十足的又是个小素馨,针线活功夫也很是不错。
江氏拿了几匹缎子来,让她看着裁,又道:“过几日你爹休沐,他要去苏州府一趟。”
“爹爹去苏州府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你。”
盈娘才恍然,苏州样广州匠,苏州的刺绣衣裳都是最好的,四季衣裳,自用的绣帕、汗巾、荷包、扇袋,还有披风、比甲、罗裙,甚至是锦缎被褥、纱罗帐幔、凉席、毡毯都被备下。
云水家里的收成租子被本地粮商收了带到常州府售卖,有的正因为有个本地人在这里当官,也在此处敢开店,正好把帮忙家里的租子送来。
湖广一年两季稻,还能种一季油菜,常州府却只能轮种稻麦,这又有不同。
大抵是这笔钱来了,她爹就打算给她置办这些,盈娘看向江氏:“女儿有时候都不想说什么好了,爹娘对女儿也实在是太好了。”
“是我们家里不甚富裕,也只能置办这些了,你看尚家,就不一样。”江氏道。
盈娘睁大双眼道:“尚家近来如何了?”
她也有些日子不出去,没去尚家,并不知道事情。
江氏笑道:“尚家正和董家两家的小姐,都要争唐家的公子,尚大太太私下跟媒人放话,若是嫁了女儿,要陪嫁三万两。唉,我和你爹,顶多能给你三千两。”
“坏了。”盈娘皱眉。
江氏见女儿皱眉,很是不解:“什么坏了?”
“董小姐的爹可是在京做官,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您看我爹往她家打点的节礼都比别家厚三成。再有,董小姐的祖父,更不得了了,在家养望二十年,门下弟子无数。只不过因为董老太太在京中住不惯,才回到家乡来的,董小姐可是董家的掌上明珠啊。”盈娘解释。
江氏还是不大明白:“这不过一桩亲事,有这般严重吗?”
“国家京察乃是大计,多少官员成败就在一次,吏部是热灶中的热灶,董家平日很低调,好些人想帮都帮不到这个忙,如今有个尚大太太做出头椽子,人家巴不得踩着她家讨好董家呢。”盈娘缓缓道。
江氏这才明白:“原来这般。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盈娘笑道:“我这些日子不做针线活,常常在看邸报、《大景律》,爹爹回来办公时,我常常去看呢。”
也不知道怎么,当她了解这个国家如何运作,官场如何运行,怎么用话术过的最好,怎么能够保平安,她似乎随意看看就懂了。
晚上,江氏把这番话跟冯鲤说了,冯鲤听了也是大吃一惊:“她说的完全是有可能的,尚家虽然和倪家结亲了,可素来县官不如现管,倪家不过是个参政,也不是真的实权派。”
“我总觉得唐家要选择谁,那也是唐家的自由啊。”江氏总觉得就因为这样一件事情牵涉到朝廷大事,是有些儿戏的。
冯鲤摇头:“牛李党争,生生让李商隐无法进入仕途,只等做些低级幕僚,这可是大诗人啊,仅仅是因为他娶了李党王元茂的女儿,可他本身师从牛党令狐楚,在唐朝那种行卷大行其是的年代,没有牛党帮忙,他未必真的能中进士。”
“家事,国事。哪里分得清楚。”
这个时候冯鲤想还好自己只是个小虾米,平日从来为官谨慎,否则,就很容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尚家哪里知晓这些,尚大太太的长女今年年底出嫁,她除了忙着长女嫁妆的事情,还有老二也要定下亲事。
“大姐儿,这是南京的五间铺子,三间秦淮河旁边的绸缎庄,那些管事的名单在这里,还有两间茶楼,再有良田两千亩,用来出租的夫子庙的铺面三间,还给你陪嫁个一个三进带花亭的宅子。”
尚大小姐这些日子常常跟着母亲学着打理家业,饶是如此,看到这庞大的数目,也十分心惊:“娘,这也太多了。”
尚大太太摆手:“得亏咱们和倪家结亲了,你二妹妹和倪家的亲戚来往频繁,如此才有一番亲事。”
尚大小姐暗自道:“娘,二妹和唐举人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抢女婿这种事情干嘛还得斯斯文文的,况且,我们也没有使阴招,不是让唐家自己选么?唐举人对你妹妹一见钟情,很是喜欢,有董家什么事情呢,要怪她去怪唐家去。”尚大太太觉得钱可以摆平许多事情,她们也没有对董家小姐如何。
她当然也有自己的心思,这些年尚家族里以她无子,说要过继嗣子过来,她的这些钱财迟早未必能够都保住,还不如全部让几个女儿陪嫁出去。
尚大小姐还欲说什么,见二妹施施然进来,她道:“二妹来了。”
“大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事儿又不是二女争一夫,愿赌服输嘛。”尚二小姐从来美而自知,她就是生的美,唐举人见了她不说失魂落魄,也是满脸欢喜。
她该争还是要争的。
且不说尚家的事情如何,又说冯鲤休沐之时,带了幕僚一处,帮女儿置办嫁妆。他以前贩米的时候,常常来吴中,但那时没有闲暇功夫欣赏苏州风景,想的都是哪里落脚最便宜,米粮请哪里的袋行帮忙不会遗失,他回去时,又要夹带些什么,如此才能够多赚些银钱。
可现下他总算是可以来苏州游玩一番了,帮女儿找一家十分闻名,价钱公道的绣楼外,他付了定钱,就去虎丘那里游玩一番。
到了次日晚上方回来,回来之后和家人说了好些苏州的见闻:“没想到这么多年苏州还是丝贵米贱,我还带了些苏州的虎丘茶、水月茶给你们俩喝,等过些日子你们母女也借着上香出去耍几日。”
盈娘笑道:“女儿倒是想出去,但那些女红还得做完呢。说起出去玩,祖母和祖父如今怕正在听社戏呢。”
“你祖父是最会让家里人妥协的,外面的人不管提出再不合理的要求,他都想息事宁人,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还没娶你娘,你祖父母过的很困难,常常一言不合你祖母想商量生计,你祖父就发脾气,还要打人,做生意亏了两次小钱,就不愿意再做了,你祖母买些便宜吃食衣裳,你祖父也会生气。当时,我一直都是觉得游玩是有罪的,即便到苏州数次,也觉得自己没资格完,如今我也有了游玩的心情,你祖母他们也终于能够玩耍了,人生也不是不能改变。”冯鲤从很早就意识到,改变自己的人生只有靠自己。
听了冯鲤的话,江氏想自己是幸运的,她从嫁给冯鲤开始,从未缺过钱,夫妻之间冯鲤处事果断,从来都很宠爱她,让她一个庄户女儿做官夫人。
同时又可怜丈夫:“以后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儿。”
“玩儿是很难有闲工夫到了,监察御史要到了,我呀,得把漕粮准备好,还要提前报到府台和司马大人去,除此之外,还得去推官厅那边催促刑名,不知道多忙呢。”冯鲤笑道。
冯鲤管着漕粮,隔壁尚通判管理河工,都是极其重要的位置,冯鲤也是成日催促底下几个知县,又走访下乡,怕那些人暴力催收,闹出人命,他是既要保证自己任务完成,也不能让老百姓受苦。
一个月穿坏了八双鞋子,江氏心疼的紧,又喊着身边人一起做鞋,还抱怨变黑了的丈夫:“怎么这般拼命啊?”
冯鲤笑道:“我常常说不必这么拼命,可又觉得在其位就不能尸位素餐,况且,我只做我分内的事情,没什么好怕的。”
另一边尚通判却是没那么拼,他自诩官场老油条,事情做的过去就好了,不必那般辛苦,还对尚大太太道:“你不知道那些知府同知表面还对冯鲤不满呢?实际上拿着冯鲤办好的事情当成他们自己的政绩,我没那么傻,给别人作嫁衣裳。”
尚大太太道:“我想也是,做个富贵闲人就好,冯鲤这个人我听她们家伺候的旧人说过,以前就只是乡绅人家,家里不过有些田地,考了三四次才考中举人。”
“是啊,我也这般想的,他身上就带着一股血腥味儿,我听说我前任通判,是个好放大言,行事一般的,却因为和府台、同知关系处的好,背后关系又硬,一下就调到按察院去了,可冯鲤这么能干,这里的官员怕是不让他走了,日后升迁就难。”尚通判道。
可惜六月监察御史过来之后,被人告发尚通判防汛失职,不报险情,处置失当,还超规乘轿子,奢靡浪费。
此事因河工失职甚至死了一条人命,原本判处绞刑,还是尚家用三千两银子买了一条命,最后改判仗一百,徒三年。
尚家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冯鲤拦着江氏和盈娘:“不必过去了,过去了人家求咱们,咱们是帮不上忙的,说到底,别人就是要害你,也得有理由啊。”
江氏听了打了个冷颤。
隔壁尚大太太还哭天喊地,尚二小姐虽然冷静,却始终身体发抖:“常州本来多水,难道每一条堤坝都得跑去看么?到底是谁害了我爹啊?是谁要害了咱们家啊。”
更让她绝望的是,过了两个月后,董家和唐家定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