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士是老虎班,一到就补缺的,可是举监出身是很难的,盈娘正着人收拾行李,偏生小日子又来了。
前世她来小日子的时候,裤子后面满满都是血,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又羞又难为情。可这一世约莫十一二岁的时候,她娘就特地告诉她来了月事怎么缝制月事带,饮食不能生冷,甚至她月事来的时候,家下人都恭喜她,觉得她从小姑娘长大了。
以前她以为男子会十分避讳,会觉得不吉利,不曾想她爹竟然还会买赤砂糖,让娘吩咐厨房给她熬红糖鸡蛋吃。
素馨寻了月事带过来,盈娘换上后,方才从房里出来,见她们把物件儿几乎都搬空了,也明白是何意?再过二三年,恐怕她是要出嫁了的,恐怕几乎是不会回云水镇了。
“小姐,咱们是直接去常州吗?”素桃问起。
盈娘点头:“是啊,直接过去常州。其实常州不就是在扬州旁边么?这一去一来,便是船资也花了二百多两。”
冯老爹和冯老娘是很不舍的,但是再不舍也没办法,她们二老住在镇上的时候都常常和冯鲤说不自在要去乡下住,真正到了那些大的府城,又嚷嚷回来,还要人哄。冯鲤也不耐烦,江氏也不愿意。
但盈娘知道其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她爹认为父母偏心小儿子,即便如今住在大房,不过是长子能说的上话,条件更好。
她们动身和常遂是同一日,只不过方向不同,颇有一股“君向潇湘我向秦”之感。
走的这一日也是雨绵绵的,冯老娘倚在门口,看着人进进出出,很不舍,“盈娘,你们一路上可要小心啊。”
“祖母,你以后小心些,太早太晚都别出门,娘留给你们的银钱你们自己用,莫给别人了。我给你和祖父一人做了一套衣裳,你们有空就拿出来穿,别天天放着长霉了。”要道别了,盈娘也是忍不住叮嘱。
冯老娘笑着抹泪:“嗳,我们知道了。”
冯老爹则一声不吭的和伙计们搬着箱子,盈娘想起祖父每日亲自端早饭给她吃,也是忍不住抹泪。
又有卢夫人和卢窈窈还有常老夫人和她孙媳妇等人一处过来送别,众人依依惜别,方才乘马车到了岸边。
因她月事来临,故而上船后,就一直都在歇息。这次在家里带了两坛咸鸭蛋、二十挂腊肉、十挂腊鱼,还有大块的糍粑、豆丝、鱼糕、鱼丸、炒米,这几日船上也多是吃这个。
盈娘觉得咸了就吃些甜瓜子,没想到吃的上火了,又泡菊花决明子喝,但这两样又是凉性,让月事增多。
只等着月事上六日完了的时候,才到了芜湖,江面上排满了船,等着过去。
此时,正值中午,盈娘和江氏一道用饭,难得厨下蒸了一碗嫩嫩的鸡蛋羹,她正和江氏道:“昨儿晚上饿了,吃了一碗红糖泡炒米,您看我牙齿下面立马就上火肿了起来。”
“唉,这也是没办法,路上也只能吃这些腊味。”江氏也有些睡不好,她还担心船上安全,听说如今□□颇多,她又是个女流之辈,难免担心。
不想方虎进来道:“太太,隔壁一家官船是杜家的,杜公子曾经随大爷一起办过案子,如今上了战场,因立下大功,被封为千户,听说是咱们家的船,特地来拜见。”
江氏当下大喜,又请杜星衍过来,盈娘则赶紧回房。
有大半年未见,杜星衍和以前的气质有些不同了,到底上过战场杀敌的。但拜见江氏时,也是尤其是恭敬。
江氏道:“你这么一向去哪里?”
“家父还在扬州做官,打算先拜见父母。”杜星衍也有意把亲事办了,因为前线可能还需要人。
江氏喜道:“我正担心这一路上不大太平,不曾想有你同行,再好不过了。外子刚升了常州通判,我们也是要去常州的。”
杜星衍道:“冯大人在扬州做官官声就很好,现下能升常州通判,也在常理之中,我先恭喜夫人了。”
江氏也是高兴的很,如此,两条船一起行。这江氏还让厨下整治了菜,送过去给杜星衍去,杜星衍还送了几块皮子过来,说是北地特产,不值当什么。
盈娘却道:“娘,人家保护我们原本不容易,哪里好收下这个,虽然他嘴上说不值当,可这些皮子的价钱人家不知道咱们哪里不知道,还是还回去吧。”
江氏见女儿这般说,也觉得不妥,当下要退回去,实在是不肯收,杜星衍也是死活不拿回来。江氏就以长辈语气道:“外子若是知晓,定然是要怪罪的,快别这样了。”
杜星衍心想也是,如今自己送这些,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等到时候再说。
不曾想穿过了三五日,到了南京停靠,忽见得郑家的人来了。原来冯鲤在南京候官时,被郑家知晓了,特地请去家里玩去,只冯鲤不肯在人家家里住下,郑家难免觉得他太见外,后来冯鲤上任常州通判,说家眷何时过来,邱氏便让人在码头留心,想留她们一顿饭,再送些程仪,也是聊表亲近之意。
杜星衍并不知晓这些,听船头郑家派的人上前请安,江氏想着人家请自家,若是不去,未免托大。盈娘也是觉得,这般太过小家子气,好似自己见不得人似的。
故而,她们打算去郑家一趟。
江氏就和杜星衍道:“这是我们郑亲家,不想她这般殷勤,我们母女也不好不起。从南京到常州不到一日的工夫,我们就不好耽搁杜公子了,等回去之后,再行拜谢之礼。”
杜星衍还不知其意:“亲家?”
方虎拉了他在旁边道:“是我们未来姑爷家,去岁定了亲。”
杜星衍如遭雷击,他是一眼就相中了冯家小姐的,莫说早听说她有才名,又偶然见过一次,惊为天人,只是没想到来迟一步。
江氏哪里知晓杜星衍的用心,她们要去见客,至少都得梳洗一番,换一身衣裳才好,还怕女儿收拾不好,又去叮咛一番。
盈娘笑道:“您放心,我肯定打扮好。”
她这个年纪可以开始在脸上施脂粉了,前世她最害怕的就是化妆,因为实在是化不好,好多人还嘲笑她,说她这么个机灵人,反而不会妆办自己。没办法,就得一样一样学,后来各种观察别的宫妃怎么画的,成日的化,好几年了才有成效。
但是她最擅长化淡妆,那种看似没化,但人变得增光几分,此中要诀是颜色要用一致,眼皮上、腮边和唇色要协调。
洗完脸后先修眉,幸好她的眉毛生的很好,刮去一些就好。再用面脂上脸,用香绵沾上珍珠粉上脸,在颊边轻扫胭脂,最后画眉点唇。
去年她身条还十分纤细,几乎是很瘦了,自从月事来了,感觉身形变得玲珑有致多了。
江氏已经把土产清理了两抬让人挑着在前,母女二人共乘一顶大轿,盈娘不由道:“按理我是不好去的,人还没过去,去人家家里总觉得受人家挑剔,但她家等在这里,我们也不好上不得台面。”
“也是,你这么说我才想到。”做人家媳妇不容易,谁不愿意女儿在娘家多留几年,郑家又是个大族,那么多人过来看着如何是好?
盈娘又道:“但愿是我多想了,我看郑三太太说不定是真的热心。”
邱氏是真的热心,她想自家相公这一辈几个兄弟,非同母所出,并不亲近,所以她自己生的三个儿子多希望能够真心亲近,真心扶持。
可儿子们成家之后,容易产生隔阂的点还在儿媳妇这里,所以她也希望儿媳妇们能够相处成姊妹一样。
听外面说冯家人过来,她特地喊了长媳王玉茹来,一起到二门迎接。江氏心情是有些激动的,忙道:“您真是太客气了,再也没想到的。”
邱氏拉着江氏的手道:“亲家老爷很是见外,分明在南京候官,却要住在外面。我就在想难道是我们太冷淡了些,后来,听说你们从老家过来,我就想接你们过来说说话,大家也多亲近些。”
这番话说的盈娘都很感动,她想那次和邱氏在大报恩寺见面,也算是有缘分了。
江氏也客气了几句,很是可惜道:“我们还想着若是晚些过来,好把我们那里的藕带来,可惜了。”
“下次也是一样的。”邱氏见江氏不是那等乔张做致,矫揉造作的人,心里很高兴。
另一边王玉茹也和盈娘说着话:“冯姑娘,你们在船上走了几日?”
“走了约莫十二三天,一路上顺风顺水。”盈娘前世生存的法宝,就是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千万别突然标新立异哗众取宠,或者非常想表现自己,人家越宽容客气,你越要更谦虚有礼,如此时日长了,把人家性格摸清楚。
她观察她爹也是如此,一开始在扬州府的时候,非常的沉默,后来慢慢成为中坚力量。
王玉茹见这姑娘一身粉色衫子,珍珠百褶裙,头上戴着两朵粉色的茶花,说不出的娇俏灵动,人却文静,心生好感,又挽着她的手道:“也是辛苦了,婆母已经让厨下整治饭菜,等会儿你也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多谢款待,我一切都好。”盈娘笑道。
一行人很快进入一间正厅,这里一水儿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古铜香炉吐着丝丝青烟,竹帘半卷,正对着她的是一扇菱形花窗,映衬着后面怒放的海棠花,赏心悦目。
宾主分别坐好,邱氏让人上了茶果来,每人面前是一个攒盘,盘子里装的是猪油饺饵、蜜渍果脯、鹅油酥、软香糕,又有银茶托上装着官窑的差宅,里面是苏州名茶松萝茶。
盈娘先品了一口茶,只觉得口齿生香,又拿了一块鹅油酥咬了一口,颇觉好吃。
邱氏又笑道:“如今时兴一种吃法,把撒子泡在蜜水里吃,原本我也想让你们尝尝,但想着等会儿就要吃饭,还是不腻着了。”
“这就很好了,我们在船上吃的多是些风干之物,如今只要能吃些别的,就阿弥陀佛了。”江氏道。
邱氏则看向盈娘:“这一别一年,咱们总算见到了,当日还梦你赠书。”
盈娘连忙起身道:“夫人客气了,当时我原本想着去画那琉璃塔,可实在是来不及了,又凑巧带了一本《心经》,也真是巧了。”
“你还会画画呢?”邱氏赞叹。
盈娘不好意思的摇头:“画的不好,就是想着好容易到了南京,总想画个写真,到时候年纪大的时候能够看看。”
“你才多大,就在我们面前说年纪大的事情。”邱氏道,接着又拿了一堆带着铃铛的银镯子送给扬哥儿,问起盈娘祖母的病候。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邱氏见盈娘腼腆,知晓她到底年轻姑娘面嫩,但听说她带了画册过来,让她拿出来看看。
盈娘就让丫鬟开了包袱拿过来,“我画的不好,还请您见教。”
在她看来,郑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肯定底蕴深厚,自己这样的微末功夫,算不得什么,她是真心想请人指教。不想邱氏看了她画的云水镇、秦淮河、瘦西湖,甚至还有扬州园林的花,都非常惊艳。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盈娘点头:“都是我自己画的,只是我是没什么天赋的,只能这般了。说起来,那琉璃塔上回没画上,也是一大憾事。”
“胡说,画的这般好,你也太谦虚了。”邱氏就很欣赏这样有才有貌又落落大方的姑娘。
王玉茹在旁道:“冯小姐怕什么琉璃塔画不上日后就是天天去都使得。”
这是说她日后要嫁到南京的事情,盈娘低垂臻首,众人又是一笑。待过了会儿,盈娘见气氛沉闷,不免主动提起话题:“我们马上要去常州了,不知二位可否了解常州风土人情?”
邱氏立马道:“我有位姑母就是嫁到无锡去了,以前小时候来我家里,还特别做无锡小排给我吃。”
盈娘就很会接话:“无锡小排,那是什么?可是跟糖醋排骨一样的么?”
邱氏就细细说着,王玉茹也偶尔插几句,一直说到摆饭了,众人才又去花园里用饭。席上并非想象中的珍馐,却俱是精致的小菜,就是饭也是做的雷笋饭,里面放着腊肠、口蘑、雷笋嫩头的雪菜、豌豆、蚕豆,米是粒粒分明,简直是人间美味。
盈娘天天在船上用腊货,见了如此可口的菜,忍不住多吃了一碗。
邱氏还在想要不要叫两个唱的来,被江氏和盈娘阻止了,她们都道:“也太破费了些。”
别觉得人家有钱,就把人家的钱不当钱用。
等饭毕,邱氏就留她们住几日,还道:“我让人把行李搬了来,到时候给你们雇几条船尽够了。”
“郑家婶娘,怕是我娘亲愿意,爹爹也不愿意呢。”盈娘捂嘴直笑。
邱氏忙道:“看我,这事儿倒是忘记了。”
这句话其实也说明,冯鲤夫妻感情很好,冯鲤也算是官运亨通,扬州推官到常州通判,从七品升到六品。
母女俩告辞后,邱氏看她们送的土产,先是茶叶两样,信阳毛尖和骞林茶,又有紫木棉布两匹、孝感葛布两匹,两小袋米,一袋是白芒儿,一袋是青黏米,又有两锡盒的麻糖,两瓷瓶的九节菖蒲。
这些说起来都是上等的礼了,就连那布都是蓝布裹好,再用红绸系好,可见是极其细心的。
“这些茶你也拿些去吃。”邱氏对王玉茹道。
王玉茹笑:“儿媳明日正好请一位仙姑来,烹茶最好了。”
骞林茶是武当山道教的贡茶,给道士喝最好了。
邱氏对王玉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性格敞亮,也有自己的事情做,她平日常常帮着人家施粥赐药,很有名声,也不拘泥于家中那些琐碎,但是也不会太独。
又说盈娘母女到了岸口,又让人快些开船到常州,不曾想船家说杜星衍留了一份礼物在,里面正是之前说送的几张皮子。
江氏有些错愕,想起杜星衍的神情,不由对女儿道:“你说他会不会是……”
“是什么?”盈娘问。
江氏笑道:“没什么,我就想着郑三太太和她那儿媳都很好。你看今日对咱们多么的好,暂且不说日后如何,至少现下何其尊重何其亲热。”
“女儿也是这般想的,虽说三太太有三个儿子,可是她家不小,不似常人家中那般鸡犬相闻,只要大家顾着体面,倒也没什么。”盈娘想邱氏很欣赏自己的书画,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还特地接她们母女过去,也是想多了解,比那些古板的人好多了。
江氏很为女儿高兴:“其实远不远嫁没什么,只要夫家好,比什么都强,若是夫家不好,便是嫁到隔壁也未必好。”
盈娘却想:“其实在云水也很好的。”
母女二人应酬了一会儿,觉得很累,说着话都觉得累,睡了一觉,起床时,已经到了黄昏。方虎快马去了常州府衙门,冯鲤亲自过来接人。
冯鲤穿着一袭深衣,见到江氏,就走了过来,接过扬哥儿,又看着盈娘道:“我心里总是不安,还好你们平安到了。”
虽说冯鲤父子俩来赴任,但是他还请了位幕僚,又把屋子整理洒扫的干干净净。
“我虽然在府衙办公,但如今不住府衙了,另外置办了一处宅子。”
一行人在家中,盈娘是累了困了,还要梳洗,江氏却停不下来,得让人整治些饭菜出来,又收拾房间。
到深夜,一家四口才一处用饭,楚哥儿困了先下去睡觉,盈娘呷了一口果酒才道:“爹爹,您怎么到通判这个官职啊?难道是某位大人赏识。”
冯鲤没好气道:“真要只看能力就好了,找了高大人,还拿了五百两出来打点,若不然,哪里轮得到我。我在南京住了一阵子,有个人候补了九年都没候到官。”
“原来如此。”
“这也是官场陋习,不值一提。”
盈娘听说做官的俸禄虽然不多,但是也有耗羡拿,类似于给官员发的补贴,所以冯鲤常常说有些官员在那儿装穷。刚上任就有薪银四十五两,心红纸扎银三十两,油烛银二十两,修宅子还补贴二十两,还有一些茶果银就不少。
冯鲤判案绝对公正,但也不会完全一个人对抗整个官府,水至清则无渔,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江氏和盈娘七嘴八舌的把老家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冯梅君进了楚王府,冯鲤道:“怎么这年头都爱管人家的事情,自家的事情还稀里糊涂呢。”
“女儿也是这般说,她一幅自己还受打击的样子,她们全家都怪怪的。还有她那个嫂子卓三姐,我们亲戚们过去吃饭,她吃个鱼,吐刺跟天女散花似的,我都不知道哪来的这群人。”盈娘都无语。
江氏又说起常家的事情,还有廖雪梅的事情,冯鲤道:“你们做的对,常家的事情一开始就说清楚,要不然云水镇都是熟人,传瞎话不好。况且我要的女婿,至少也要家庭和睦,有功名,常遂小哥人倒是不错,可惜他家那个情况,我就不好说了。”
“至于廖外甥女,我们权当行善积德,但不能让她真把我们当冤大头,佛渡的都是愿意自渡的人,我看她是吃水早忘了挖井人,别理她就是了。”
接着她们说起在南京被招待的事情,冯鲤道:“这是好事儿,人家招待你们,也是希望多和咱们往来。只是我就那么住在人家家里,总觉得不好,就没怎么去。”
江氏叹道:“她家吃穿多讲究,不是那种像乔盐商那种一看就派头多有钱人,可很精致,和她们一比,我们都有些自惭形秽。”
冯鲤却看像他们母女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自从黄巢打杀了那些世家,哪里还有什么世家?不过是几代的富贵养出来的,咱们这些一文不名的人,能和他们平起平坐不更说明咱们得厉害么?只要我官做的稳当,十年二十年,照样能成为我女儿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