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鲤不在的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开春后,江氏和盈娘带着两个家丁出去巡查田亩的情况。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冯鲤在做的,如今冯鲤不在家,她也慢慢的立起来,总不好常常请娘家爹过来了。
这不巡还好,一巡还真出现了问题,苗家三兄弟靠着给冯家管田管池塘,也都娶妻生子,只不过现下都三月了,油菜开花了,马上就要安排收割了,农具竟然都未准备好,就这般还抱怨冯家钱给少了。
盈娘就道:“苗大叔,你也不能这么说,别人家里拖欠工钱常有的事情,是我爹常常说你们不容易,所以每次粮一卖,头一个就把钱结给您。您若嫌少,到时候就换人管吧。”
冯家因为上回免租子的事情,在乡里也有一定名望,若是要换人,肯定也有不少人来。实际上江氏就已经有人选了,是村里曹家一家,他家人丁多,直接佃给他们就好。
苗大郎原本想着冯鲤不在家中,江氏到底妇道人家,肯定要仰仗自己,没想到东家小姐竟然说这样的话,他就立马慌了手脚,看向江氏。
江氏立马顺着女儿的话头道:“原本我家相公上京前就说这么些田我管不过来,不如佃给别人也好,如今你们要多的,我也给不起,趁着插早稻的功夫,你们另谋高就,我也寻旁人。”
本来去年苗大郎送佃户粮食过来,就不按照冯鲤的要求,每一户送来的,都得在麻袋上写上自家的名姓,这样哪家的米不好就直接追责,但苗大郎为了省事,偏偏那般送来。
当日,江氏回去之后,苗家晚上又上门恳求,江氏就道:“我也不好往田里去,你们那里我常常管不到,就罢了吧。”
苗家还要佃田来种,江氏便道:“这般的话,我们可是六四分了,因为我家这些田是免税的,还得预交一年的租子才行。”
苗大郎哪里有那么些闲钱,只得作罢,江氏倒是也没有把事情做绝,让他们把油菜割了,把油菜籽送来,卖的油钱,工钱结给他们,方才和曹家签了契约,不过,她也听盈娘的,不能把八十亩都给曹家租,另外又找了姓张的人家。
曹家五十亩,另一家三十亩,农具、耕牛也是冯家提供。
苗家人都责怪苗大郎:“冯员外多好的人,从来不让我们额外给他家做事,常常我们过去,都周到的招待我们。”
但苗大郎也是无奈,他也没想到冯家人釜底抽薪。
诸事已定,又是这一年的清明了,盈娘的绣技已经很好了,本朝最注重劈丝,没专门学刺绣前,盈娘最多只能劈四根,这还是有前世的经验,普通能基本都是劈两根丝,但现下她能够劈八根丝了。
花鸟、人物、山水也都能绣,一天甚至能绣两尺的精细绣品,能运用十六种针法,小件都绣的有模有样的。
“雪梅姐,我打算给你绣一对枕巾、帐幔还有一对荷包。”面对明年就要出嫁的廖雪梅,盈娘想自己做的礼物总是更有心意。
廖雪梅笑道:“你先把这只鸽子汤喝了才是,成日家看书做针线,脸都黄了。”
“嘿嘿,也就是这些日子那本书太好看了,我保证从今儿开始,我就每日睡五个时辰。”盈娘前世做丫头常常睡不好,要守夜端茶送水,后来进宫更不必说,根本无法做到心如止水,欲望大,人就越努力,自然也更睡不好了。
重生回来之后,她平日都是想睡就睡,但话本的诱惑太大了,故而近来常常晚睡。
家里人不但不责怪她,还做补品给她滋养。
盈娘把鸽子汤喝完,又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外公的生日,到时候咱们都得去,万一遇到姨母,让你回去,你也别心软回去,知道么?”
“其实娘以前也对我很好的。”哪个做子女的不濡慕亲娘呢。
盈娘道:“是啊,二姨母以前爱笑,比我娘还爱笑,对我们这些外甥女亲戚都很好。但表姐,她有她的立场,你也有你的立场,既然以前发生了那件事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明年就要嫁人了,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就没人为你兜底了。”
廖雪梅看向盈娘,她住在冯家这几年,无论是姨母还是冯家二老都对她很好,表妹也是聪明机灵,大家都很好,她的嫁妆也在置办中,可谓一切井井有条。
见廖雪梅迟疑,盈娘想必须打消她的想法:“你出嫁了,日后和姐夫两人日子过的好,也能回报你娘。可若是你回去出什么事情,这桩亲事黄了,就鸡飞蛋打了。”
冯家能帮她一次,未必能一直帮她。
廖雪梅从未见过盈娘这般的神情,她的心情很复杂,可不得不承认表妹说的是对的,她怎么能保证继父现在对她没有非分之想呢?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很快就到了江外公生辰,江氏带着一双儿女并廖雪梅坐着马车回去,家丁赶车过去,廖姨母也到了,她一见到廖雪梅就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盈娘想这位二姨母真精,置办嫁妆的时候来都没来,如今嫁妆置办的差不多了,就寻上门来了。
但人家母女要说话,她们旁不干的也不好说什么。
廖姨母偷偷的把廖雪梅喊过去,先拿了两吊钱给她:“这是娘积攒了许久才积攒给你的,权当嫁妆了。”
“娘,不必了,姨母都给女儿准备了。”廖雪梅当然知道她娘再嫁,日子过的艰难,当然不肯要。
廖姨母看女儿唇红齿白,头发乌黑,自嘲一笑:“我知道你如今在你姨母家里过好日子,肯定是看不上这些银钱的,可这也是我的心意啊。”
如此,廖雪梅才把钱接下来,廖姨母抹着眼泪看着女儿,也提出自己的要求:“你明年就要出嫁了,将来恐怕我们母女再见的机会也不多了,我想让你跟我们回去过个中秋,也算是一偿我做娘的心愿。”
廖姨母又说起一双儿女如何可爱如何想念她这个姐姐云云,听的廖雪梅潸然泪下。
即便冯家姨母对她再好,肯定也是没有对自己亲女儿那般好的,盈娘想吃个什么,嘴动一下,冯姨母都会费尽心思让厨房做,或者她亲自下厨。
甚至表妹要学什么,姨母都是尽快安排,那种发自心里的疼爱,和对她是不一样的。
可是想起盈娘的话,她又讷讷道:“娘,表妹前几天就和我说,让我别离开冯家呢,说怕我出事故。”
“有什么事故?回自己家有什么事故呢?”廖姨母道。
廖雪梅期待她娘说继父外出不在家,或者她会约束的,可是她娘却装傻。
廖雪梅不肯说话,廖姨母就对江氏说了,江氏则道:“都定了亲的姑娘,还出什么门子,二姐,明年开春她就要嫁了,这也没多久了,到时候尘埃落定,你们怎么着,我都管不着了。”
以前她不管这个女儿,是怕让她出钱,但是现在廖雪梅有了一桩好亲事,亲家开着油坊,她当然不想便宜江氏了。
但江氏拒绝,她也只好看向自己女儿:“雪梅,你跟娘回去吧?”
廖雪梅一时方寸大乱,只低着头,江氏和盈娘都有些失望,江氏心想难怪丈夫说没必要对别人的孩子太好,现在看来,若是她女儿盈娘,怎么都心向着自己的。
盈娘想的却是廖雪梅这么好被拿捏,到时候嫁人后还不知道如何?自古帮人帮到底,送人送到西,她就笑道:“二姨母,你不知道过几日中秋廖姐夫还要上门了,你让她回去了,到时候怎么办?”
江氏接过话头:“是啊,二姐,她的嫁妆还没绣好呢。”
这一番说,才打消廖姨母的念头,廖雪梅也不知道怎么,还是松了一口气。
到了七月,盈娘和廖雪梅让冯老爹带着她们一起去自家鱼塘钓虾,鱼塘附近还有两颗桃树,摘下来的桃子上面很多毛,盈娘用帕子擦了擦,让素馨用小刀刮了皮吃。
夏天暑热,总憋在家里不舒服,遂出来这里玩。
“盈娘,你以前来吗?”
“来呀,你不知道我那时候读书,每次旬休,我爹就带我和我娘来调虾,那边往前走两里还有一个莲塘也是我家的,我还在那里学泅水呢。”想到这里,她还有些想她爹了。
廖雪梅也是乡下长大的,二人都不必用蚯蚓,就直接用一根木杆,帮着一根粗线,粗线上绑虾肉,放下去水里不动等着上钩就好。
冯老爹在桃树树荫下摇着扇子,眯着眼睛小憩。
“今年我们家把田都佃出去,每年收点租子就好,我娘啊,也不必那般辛苦了。”盈娘笑道。
廖雪梅道:“你们年前让人带了信和钱给姨夫,怎地姨夫还未回信来?”
“这一来一去,通一次信可不容易。”
二人闲闲的谈论几句,一看钓竿动了,盈娘赶紧拉了钓竿上来,还真是一只虾。她也把大草帽继续戴上,享受这独有的静谧时光。
不过,小龙虾不让她消停,一会儿就咬钩,一会儿就咬钩,一个上位竟然钓了小半桶了,冯老爹催她们回去,盈娘才摘了几个桃子,拉着廖雪梅跑回去。
回来的路上还看到了常遂,他见盈娘她们钓虾,很是羡慕呢。
不曾想一回去就收到噩耗,冯二爹过身了,盈娘还想冯二爹端午还借她们家的马车运过一大缸酒回去,红光满面的,就这么死了?
偶发此事,大家都觉得突然,江氏则让人先把冯鹤找来,冯老爹则和小儿子赶着骡车回去。原先家里江氏陪嫁的驴老死了,又花了十二两换了一头健壮的骡子,平日拉货拉人。
冯老娘正和江氏道:“你二叔死了固然是伤心事,可你二婶那个人百无一用,又爱分派人家事情,我看你爹和你弟弟过去,肯定被她指使的团团转。”
江氏当然知道赖氏的为人,就拿她陪嫁的驴来说,赖氏起初常常找她借,她一开始脸皮薄,还真的借了,结果赖氏拼命用鞭子抽驴,也不管驴能不能承受就驮特别重的东西,江氏特别心疼,日后就不借了。
所以又道:“还有咱们新买的骡子呢。”
长房的人自然还要过去帮忙,次日一早江氏和冯老娘过去,让盈娘照顾弟弟,看好家,盈娘允诺了。
这么小的孩子也不好去葬礼上,就怕撞晦了,彩云一直是带着楚哥儿的人,听江氏说,就抱着她到后头玩耍了。
小孩子不管玩什么,都不会坚持下去,盈娘也没什么耐心,即便前世她生育了皇子公主,但都是专门的乳母宫女带,她就每日早晚请安看看就好,多数时日还是忙着宫斗,争夺地位。
但楚哥儿很亲人,他到盈娘这里,也不要彩云,还是要盈娘陪着她玩。
“小鬼头,姐姐想绣个花儿也不成了。”盈娘点了点弟弟的鼻子,一时兴起,又教他读诗词。
要说楚哥儿这般的小孩子,记性就是好,不过教了几遍,竟然就会背了,虽说现在未必是记在心里的,但很不错了。
又说冯二爹的死讯传到汉阳府的时候,冯梅君一家正在吃喜酒,她姨表姐被选为东乡郡王妃,阵仗极大。本朝选妃,皆是选小户人家,只要相貌学识能看的过眼即可,她这位姨表姐的祖父是县丞,父亲是监生,本人还生的颇为漂亮,一举得中,也算是家门荣光了。
转过头梅君看到简氏羡慕的样子,也不是滋味,前世她娘起初也的确因为她日子过的很好,后来长子夺嫡失败,娘就病死了。
其实嫁到皇室宗室也不是很好的,普通人回娘家很容易,可是嫁到那样的人家,处处都有规矩束缚,做什么都不能随心所欲。
还要忍受那种无边的孤寂,有时候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得意时,所有人都盼着你登高跌重,失意时,个个都踩你一脚。
再鲜活的姑娘家,进去了,就跟斗兽场似的。
“原来小户人家也是可以做王妃的。”简氏头一回知晓。
在旁边的冯豫笑道:“可不是,本朝鉴前代女祸,立纲陈纪,首严内教。故而,本朝选立良家子。但那等不见天日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我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年说选秀,民间吓的半死,有十八新娘五岁新郎的,还有那富家小姐嫁乞丐,宁可这般也不愿意选。”
简氏不以为然:“普通女子的日子哪里又好过呢,好歹做王妃有地位,从此受人尊重。你看我嫁给你了,难道我就能随心所欲了不成?”
她就是下嫁,日子过的也并不是很好。
一行几人走到家门口,见有人报信说冯二爹过身了,冯豫当即去人家家里辞馆,又收拾细软行李回家奔丧。
从府城回来很快,是日晚上就到了,家里的灵堂还未布置,实在是冯二爹去世的太过突然,棺木什么都没准备。冯老爹和冯鹤也不擅长打理庶务,只是过来帮忙把人抬出来,擦擦身体换换衣裳,许多事情还要请冯豫回来处理。
冯豫回来后,先找到了他爹的银钱,他也没想过他爹平日过的并不是很好,竟然攒下这一大笔钱,一共有一千零五十两的雪花银。
五百两银子他们分了,另外有五十两拿出来办丧事,简氏也没有想过有这笔意外之财,欢喜不已。
这可是五百两啊,够普通人家过一二十年都尽够了,这些年来长子读书,一年至少得一百两,小儿子如今也开蒙了,也要用钱,这笔钱还真是够家里人用了。
冯豫则道:“当年那白铅矿的事情我爹肯定也赚了一些,只是后来被黑吃黑了。”
没有赚头的事情他爹肯定不会做,真没想到有这么一笔意外之财了。
但冯豫也是对外说借的钱办丧事云云,盈娘让她娘和祖父祖母早些回来,冯鲤虽然不在家中,但是盈娘日渐长大,她沉稳干练,机灵聪明,尤其是读书甚多,家里人都认为她的见识将来未必比其父差,是以,即便她年纪小,都很听她的意见。
二房打算也是头七就下葬,已然买好了五两的松木棺,盈娘则是出殡那日才过来的。很快她见到了冯梅君,冯梅君已经十二岁了(虚岁),肌肤莹润如玉,面若芙蓉,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
尤其是低垂臻首时,卷翘的睫毛扑扇着,尤其动人。
“大姐姐。”盈娘笑着上前喊了一句。
冯梅君正在端详盈娘,姑娘家一年大似一年,总是不一样的,盈娘也是如此,她发髻梳的很齐整,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尤其好听,一袭青衫披白纱,显得清丽脱俗,那些艳丽的容貌在她旁边反而显得庸俗。
“盈妹妹生的愈发好了。”冯梅君想这辈子这位堂妹也算是可以了,伯父考上了举人,如今在京中坐监,到时候恐怕她也有不一样的人生了。
盈娘笑道:“大姐姐还说我呢,方才你站在那儿我都不敢认了。”
出殡时,孝子在前,她们这些晚辈在后面一路走走跪跪,好容易到了坟头那里,把棺材放进去后,冯豫又用托盘托着香炉在门槛外递给简氏,简氏才开始在家里摆牌位设香炉。
晚上亲戚们吃了一顿饭才散了,他们老家实在是条件太差了,简氏让冯梅君去盈娘那里睡一晚上,明日她们才去汉阳府。
梅君便跟着盈娘到了家,盈娘的绣楼愈发好了,露台上放着几盆芍药,开的极好,堂中放着绣架,绣架上绣着大朵滴露牡丹花,旁边还写着一首诗: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不过一两年不见,你的绣活见长啊。”冯梅君是见过世面的,曾经在宫中时,她们穿的衣裳都是由专门的造办局制造的。盈娘之前手艺和自己差不多,如今却是绣的精致许多,就是在宫中,也是难得的好手艺了。
盈娘笑道:“我也是胡乱绣的,如今不读书了,在家也没什么事情做。”
盈娘倒是觉得很奇怪,梅君曾经也是跟着二叔念书的,但是却不大爱谈论诗书,对平日时兴的玩意儿却如数家珍,爱一切时兴的玩意儿,尤其是见盈娘只有几朵绒花绢花,还道:“你也打扮的太素了些,如今时兴戴珍珠。”
“珍珠可不便宜,一分圆润些的就要三五两,我爹爹如今在京里坐监也要钱,家里更不用说。不过,我娘说等我再大些了,就打钗环戴。”盈娘道。
梅君打趣道:“也是,怎么着也得等你相看人家再说了,说起来大伯在京里,到时候应该会授官吧?”
“那要看吏部如何分配了。可我想,差不多就是做个教谕训导之类的吧。”盈娘想。
梅君心道他爹前世也是四十六岁从秀才拔贡,才从训导开始做的,大伯应该也是如此。
却说冯二爹丧事办完,中秋时收到冯鲤托人带回来的信笺和礼物,信里说他在国子监都是优,因此在大理寺历事,还说他不需要盘缠,国子监管饭,大理寺也是,他现在还有少许俸禄拿,让她们别担心。
礼物几乎给每个人都带了,给冯老爹带的是一顶胡帽,冯老娘的是一罐蛤蜊膏,江氏是一条披帛,盈娘是一部新书。
盈娘和江氏都期盼冯鲤能快些回来,这样期盼的日子总是过得既快又慢,翻过一年,廖雪梅出阁之后,正是春暖花开,盈娘正在楼上抚琴,却见底下有素桃喊道:“小姐,大爷回来了。”
盈娘一听,立马止住琴弦,从楼下下去,往正房跑去,见冯鲤风尘仆仆,她赶忙上前喊道:“爹。”
冯鲤见了家人妻小,知道她们最想听什么,不由道:“你们放心,我已然授官,是扬州府推官。至于这其中故事,容我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