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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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柏笔挺挺躺在牛板车上, 只觉得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渐渐传来密密麻麻的痒,从脚底板一直到后腰处,如同爬满了蚂蚁。

每个扎满银针的穴位,开始发麻发胀。

银针隐隐震动着。

没多久, 江柏的额头就满是大汗, 原本一滩毫无生气的死水的眼眸开始迸发出强烈的希望, 双手想去抓。

“痒!好痒!!”

那股抓心挠肺的滋味可别提有多难受了。

江柏的语气焦急,无助的喊着:“妈!妈你在哪!”

江菁英早就在赶来, 一把搂住孩子, 贴着他的脑袋,望向那根还在轻颤的大拇指, 心快速跳动着,目光贪婪的看着, 连眨也不敢眨,这半年的心酸总算化作泪水夺眶而出:“柏儿,你的腿真的有救了!”

这话一落。

程参在旁拄着着拐杖看,面上虽然不显山露水, 双手却紧紧抓着拐杖。

虽然他已经亲自感受过小梨医术的神奇。

可这, 这可是被断定要残废的腿啊!

他内心被震撼着,久久不能平复。

小孙更是因为激动,放在身侧的手一直轻颤着。

他会参军, 全都是因为家中的大哥。大哥一直在前锋部队服役, 因为一场意外救人导致了双腿重伤也是不能行走, 为此,只能够退伍转业。

“老首长。”小孙热泪盈眶,赶紧低下头擦眼睛,“你说, 江医生这么厉害,我,我大哥的腿是不是也能……”

程参自然听说过小孙大哥的事,那时小孙已经被分派到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因此,他看在小孙的份上,也在对方转业的时候帮了忙。

不过,能转到好专业,最后还是因着小孙大哥自己本身积攒的军功够硬。

程参握着拐杖,想了想沉声道:“这样,等会我亲自去问一问小梨,如果她有时间,你让家里的大哥想办法来白沙岛一趟。”

小孙欣喜道:“谢谢老首长!”

看见江柏的腿真的恢复知觉。

唐伟志双眼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他拼命的挣扎。

警卫员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挟制。

唐伟志得到解放,立刻冲到牛板车前,双手按着板子,目光虔诚的看着那双腿,语气颤抖:“动了,真动了!”

“我就说我唐家的种怎么可能会变成残废!”唐伟志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儿子,等你腿好了,我就带你回家拜祖宗,这真是祖宗显灵了!”

江梨:……

“闭嘴。。”江梨聚精会神,她扎针也扎的浑头是汗。江柏的经络全部都被堵,每一针扎进去都需要用极大的力气。

唐伟志赶紧伸手拍了下嘴巴,早已忘记就在前一刻,他还在嘲讽江梨是个庸医。

他谄媚赔笑:“好,闭嘴,我这就闭嘴,绝不影响您施针。”

现在能重新让儿子站起来的江梨,直接在他心底拔高了一个度,和庙里的菩萨一个高度。

就是让他当场供起来要他拜一拜,都不为过。

“哥。”唐建在旁边小心翼翼看了下警卫员,小声问,“你问问医生,江柏的腿什么时候能好?能不能扎完一针就赶紧让人我们带着回黑省?”

唐建实在也不想问这么急,可厂里只批了他一个星期假,这一来一回坐车刚刚好,留不出太多时间。

“混账!”唐伟志咬牙,“你那工作能有侄儿的腿重要?工作没了就没了,江柏可是唐家唯一的后。”

唐建这个时候就别扭起来,想起从小爷奶就偏心这个大堂哥,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什么叫做唐家唯一的后?当他死了?只剩下他唐伟志能传宗接待?

一针施完。

江梨等时间到,逐渐把银针一枚枚取下。

她让江菁英把人扶起来,双腿悬在板车外边,她蹲下身子,重重捏了江柏腿上的几个穴位,抬头:“什么感觉?”

江柏眼眸中藏着的都是惊喜,他努力冷静着,努力感受着现在腿部的知觉,想要说清楚:“又酸,又胀,嘶……现在是很明显的疼痛感。”

有感觉就是最好的转变。

江菁英激动坏了,一个劲的确认。:“小梨,江柏的腿是不是还有站起来的希望?”

看着激动到手舞足蹈的江菁英。

江梨松开手,将银针插入包,笑了笑:“放心吧菁英姑,江柏的腿一定能好。”

只一句话,就解了江菁英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悲痛和焦虑,她终于没忍住啜泣。

她曾经无数次的想,为什么?偏偏噩耗要降临在柏儿身上,如果有可能,她真是宁愿残废的那个人是她。

噗通一声。

江菁英泪如雨下,在沙地里重重磕了两个响头:“小梨,我,替柏儿谢谢你,谢谢你。”

江梨也来不及收银针包,赶紧将人扶起来,细心的替江菁英拍走额上的沙粒,“菁英姑,您是我的长辈,我听嘉运说,从前您还没出嫁时,所有人都不敢接近江家,只有您愿意背着‘流合污’的风险,偷偷接济江家。”

其实江菁英家也不全是好人,像她的一双父母,还有她的大哥,当年都是和出了事的江家划清界限最快的人。

江菁英眼眶通红,她哪里能想到当年对建明哥一家的善心,最终还是反馈到了她的身上。

“小梨,你救了柏儿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啊。”

全场都安静着。

江柏感知到双腿的力气在逐渐恢复,双眸迸发出喜意,双手挪着牛板车想要下地:“妈,你能扶我下地走走吗?”

江梨制止了江菁英,看向江柏:“你腿部的经脉全堵,完全复通还需要时间,现在还不能走路。”

说完,她又望向江菁英。

江柏的双腿非常瘦弱,按理来说这种长时间不走的病人,肌肉或多或少都会有萎缩。

但是江柏没有。

这肯定和江菁英的细心护理是有关系的。

“菁英姑,我等会给江柏开两副药方,一种是喝的,还有一种是专门用来泡的,你回去后就开始熬药,等泡完腿以后,就和从前一样给江柏天天进行腿部按摩。”

江菁英擦干眼泪,在晚辈面前失态,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我之前是跟海城按摩的老师傅学了手法。”

她觉得江梨真是神了嘞,什么都没说,也能知道她给江柏天天按摩的事儿。

“嗯,接下来就是每天固定找个时间来找我扎针。”江梨笑了笑。

江菁英表示自己记住了。

最后,江梨又看向江柏:“这种事切记不能操之过急,毕竟也半年不能动弹了,饭要一口口吃,步要一步步跨。先坚持治疗半个月,等经脉完全复通,你再尝试下地锻炼。”

江柏感激的点头:“小梨姐,我都记住了。”

江梨望着他一笑:“现在,不想离开白沙岛了吧?”

江柏窘迫的脸色通红,重新低下头。

旁边的唐伟志急了:“这不离开白沙岛还是不行,柏儿,你可以先留在这好好治病,等治好了,爸再来接你。”

他好不容易才盼到江柏的腿有了起色,怎么肯把他再让给江菁英。

江柏压根没理他。

唐伟志一把推开江菁英,换了个位置,正准备好好继续劝。

就听见一道疾风传来,下一瞬,唐伟志的脸就挨了一记沙包大的重拳。

咔擦一声。

唐伟志的槽牙随着鲜血吐了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左边的脸就肿了起来,颤颤巍巍的转过身对上戴着眼罩满身冷意煞气的男人。

尹志恒在单位接到消息,就拼了命往家属院赶,看见江菁英哭红的双眼,二话不说,又一把拎起唐伟志的衣领又是一记重拳。

对方是曾经在军营混了几十年上过战场的兵王,哪里能是唐伟志这种人能对付的?

记记重拳全中要害,揍的唐伟志是一句长点的话都蹦不出来。

唐伟志翻着白眼,吐出来的血还冒着泡泡:“误……误会。”

尹志恒冷冷一笑,把人往牛板车上随手一砸:“我与你没有误会,以后看见菁英招子放亮点,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他们母子,我一辈子都缠着你。”

说完,尹志恒冰冷的目光就往旁边一扫。

唐建和胡蕾这会儿倒是被吓得默契的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被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尹志恒走到江菁英旁边,原本的冷色退下,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心疼:“伤着哪了?”

江菁英红眼摇头,反而赶紧拉着他的胳膊看:“我没事,你呢?拳头有事没?”

“那老小子皮嫩的很,不经揍,我没事。”尹志恒得到心爱女人的关心,满身都是劲,他先是把江柏抱到轮椅上,蹲下身给江柏绑好原本轮椅上的麻绳。

这是他在察觉到江柏的自杀倾向后,买了个轮椅回来,然后亲自绑的麻绳。

目的就是防止人不会往下掉。

“柏儿,叔叔带你回家。”

江柏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是血躺在牛板车上的唐伟志,然后收回视线,点了头:“麻烦尹叔叔,回家我想要剪头发。”

尹志恒一愣,诧异的看向江柏。

自从江柏开始闹绝食自杀,他就抗拒修剪头发,任由长发把外界的亮光挡住,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好。”尹志恒笑了,走到轮椅后边伸手一推,“叔叔一定给你剪好。”

江菁英已经不想再和烂人继续纠缠,面对尹志恒递出来的手,扬起微笑就牵了上去,“我们回家。”

现场,只留下唐家的三人。

警卫员默契的将唐伟志扣押起来,胡蕾见此情形,她赶紧后退一步,想要悄无声息的溜走。

可刚退一步,就抵到了一道结实的墙。

胡蕾转身,就对上抱着双臂的伍娟与严金娣以及家属院的一帮妇女同志。

伍娟冷笑,瞪眼:“咋的,在家属院闹完事还想跑呢?不让你们这帮人长点教训,还真以为我们白沙岛的军区家属院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遛弯的地儿!”

话一落。

胡蕾就被其他警卫员控制起来,她吓得脸色惨白,顿时挣扎起来:“我没干坏事!你们军区凭什么乱抓老百姓?我要去上头告你们!”

一个警卫员伏在程参耳边说了几句话。

程参便让人放开胡蕾:“把这两个人移交到公安局。”

胡蕾更慌乱了:“不行,我没犯法,你们凭什么送我去公安局!”

程参见胡蕾死到临头还嘴硬,冷哼:“没犯法?你犯法的事儿要不要我当着众人的面好好说一说?”

说着,他环视众人,拿起拐杖直指胡蕾的鼻子:“我先前让人打电话回黑省查一查这炼铁厂,你们猜我查到什么?”

“这唐伟志涉嫌利用职权黑幕下买卖工作!还给人办假户口。”

“而这位女同志,有工人举报她意图谋杀江柏!是她亲手推了江柏那孩子的楼梯!”

工人当初不敢说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唐厂长和胡蕾的关系,担心说出来没用反而被连累穿小鞋。

现在敢说。

是因为这名工人看到了公安局来查厂长,得知厂长还做了许多别的坏事,这才鼓足了勇气举报的。

程参的话说完,全场又是一场躁动。

伍娟更是朝胡蕾呸了一嘴,满脸就像是看见什么臭狗屎一样,满脸嫌恶:“我就知道这骚货压根没安好心!”

严金娣大惊失色:“唉哟,江柏就是个小孩,对小孩都能下这么重的手,这世上咋还能有这么坏的人!”

其他人接一嘴:“这是故意杀人罪啊!公安局肯定得判吃枪|子!”

胡蕾见坏事被戳破,脸色扭曲,疯狂的朝家属院的人吼叫:“你们知道什么!江柏的腿本来就该断,谁让他平时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还有!江柏只是成了残废又没死!凭什么是死罪!我不服!”

可话音还未落,就被警卫员用帕子捂住了嘴。

唐伟志被警卫员从牛板车上拉起,眸色狠戾,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朝胡蕾走去。

“原来是你害的柏儿!”唐伟志狠狠伸手,想要掐住胡蕾的脖子,“我让你害我儿子!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会赶走柏儿!你还我儿子!”

可还没掐上,就被警卫员猛地拉开。

警卫员冷脸呵斥:“想干什么!想要多坐一段时间牢,你就尽管伸手!”

唐伟志吓得面色惨白,无助的寻找人,发现尹志恒等人还在路边,他赶紧朝轮椅上的江柏求饶:“儿子!爸爸知道错了,你赶紧和这些叔叔们说,让他们不要送我去公安局!”

江柏冷眼看着。

久久后说了一句。

“那天,你要赶我妈和我出门,我躲着妈让人背我去找你,你们唐家人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话音一落。

唐伟志浑身一哆嗦,寒意从脚底板升起,趔趄的倒退了两步。

他想想,那个时候,他和父母在大厅说了一段什么话?

唐父满脸嫌弃:“伟志啊,你现在还年轻,没了柏儿以后还能生个健全的小孩。我们家要是留这么个残废,多丢人啊。”

唐母也叹气:“是啊,这原本盼着柏儿中专毕业后能分配份好工作,这变成残废,工作彻底没了着落,家里还得养着他。反正江菁英也是他亲妈,能照顾好他,就让他跟着去吧。”

他再想想,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

唐伟志当时不可一世,认为舍弃唐柏不过就是舍弃掉一件没有用的垃圾。

他说:“知道了,唐柏是江菁英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残了就残了,你们放心吧,我和胡蕾明年肯定能让你们抱孙子!”

然后就是唐家人心照不宣的笑声。

当时的江柏在唐家院子,听到血脉上的亲人亲口舍弃的话,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身上,浑身冷的发抖。

在那时,唐家的所有人在他心里就已经死了。

回忆结束,唐伟志混沌的看向江柏。

一直绝望寻死的青年因为重新获得希望,笼罩在他身上的死气彻底散去。

江柏扯了点笑:“救你?当初你救我和妈了?零下十几度,你赶我们出去,管过我们的死活?”

他的眸光渐渐变得狠戾、冰冷。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这个世上我只有我妈一个亲人。”

如果我死后会变成恶鬼,就是爬,我也要爬到你们唐家,让你们唐家人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江菁英这才知道那个时候江柏背着他,回唐家究竟听到了什么。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原本还有点求生欲的江柏,彻底丧失了意志。

江菁英不敢让江柏再和这个人渣纠缠,赶紧和尹志恒推着人彻底离开了现场。

唐伟志望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即将要面临的牢狱之灾,痛悔不已。

此时,公安局的人已经到了家属院,唐伟志被迫带上手铐,他冲江柏离去的方向大喊:“儿子,不管怎么说你身上都留着唐家人的血,爸爸坐牢,你就要替爸爸回去尽孝。”

可直到唐伟志被公安带走,江柏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等人渐渐都走完。

江梨这才看向拄着拐杖的程参,笑道:“程伯伯,正好你在这,我刚从菜站买了一堆菜要送您院子去。要不,您亲自陪我走一趟?”

程参没想到江梨顾事竟然这么心细,哪舍得让小梨亲自动手拿菜,赶紧使唤小孙,让小孙帮着去拿。

他制止了要去帮忙的江梨,让她先陪着自己去院子,眸色和蔼透着点激动的亮光:“你就让小孙去,那菜他也有吃的份,不出点力气怎么行?”

他啊,要赶紧回院子,和那帮退休依旧住家属院的老同志们,好炫耀炫耀宝贝小梨的一手神通。

能让断腿的人恢复知觉。

厉害。

实在是太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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