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药的过程很顺利。
医院院长听闻是那位只在新闻报纸上见过, 曾得过无数功勋的老首长要用,二话不说,立马着手安排,最后更是带了两名护士, 把一大桶黑漆漆的中药汤分批带进了妇产房。
送完药, 院长也没急着走, 而是留在现场,对这那一桶黑漆漆的中药流露出十分感兴趣的神色。
程参就这么在一圈人的注视下, 将肿胀如萝卜的双腿浸入了中药桶中。
大家全都屏住呼吸, 紧张的只能听见胸膛下沉重的心跳声。
他们多希望中药能见效啊,哪怕能帮老首长减轻一分痛苦也好啊。
时间渐渐过去, 程参的额头渐渐冒出了一层汗,因为年轻的时候让过多的寒毒侵体, 年老后,纵使是炎热的六月天,别人穿短裤短袖的季节,他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两件衣服, 家中安了两个大风扇, 只要他在,就永远不能开着对他吹。
因为冷啊……
刺骨的都是冷。
程参已经忘记具体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热的流汗是什么滋味。
顾湘华立在一旁, 指尖紧紧绞着衣襟, 神色焦灼不安。老伴被风湿骨痛折磨了大半辈子, 实在看够了他活受罪。
顾湘华这些年,虽说一直埋怨他当年亲手把大儿子送去守海疆,一直和他倔着,可心底到底还是心疼的。
眼见泡了一会儿, 顾湘华便紧张的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程参:“热,好热。”
只一句话,就把顾湘华的眼泪给激了出来,她侧过身,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水,嘴角却忍不住挂着笑意。
老程终于感受到热了。
江梨阻止想要帮忙解衣的小孙,看了一眼病房的挂钟:“等等,现在才刚出微汗,还不够。”
“伯伯因为早些年的经历,导致寒毒积攒的厉害,只是一点微汗,还不能帮他排出来。”
顾湘华连连点头:“好,那就再等等。”
一行人又是迫不及待的看着。
程参已经被热的满面通红,忍不住想抬手解军服的扣子,想起江梨的叮嘱,又克制隐忍的放下去在膝上紧紧握拳。
双腿又辣又麻,逐渐将那股挖心挖肺的刮骨痛感渐渐替代。腿的温度上升,就犹如将他整个人扒光丢在50度的高温下炙烤着。
直至大汗淋漓,一串串汗水顺着下巴流淌打湿军服的前襟,印出一大片水渍。
没多久,程参整个人犹如从水底捞出,可他依旧没有脱衣服的动作,只粗粗的喘着气。
江梨目露钦佩:“伯伯的意志力真是常人难及。”
因为程参的寒毒非常严重,她配出的药方是普通病人的三倍,一倍的量,耿站长泡的时候就要接连出桶,身体实在承受不了。
可程参却能在三倍的情况下,还能深深忍着。
此等毅力的老英雄,华国又有多少啊。
冯保和孟卫国望着老首长这副狼狈的模样,早已泪目。
一旁的院长早就被这一幕给震撼了,手微微颤抖着。
这么多年,风湿一直就是部队士兵最头疼的问题,为此,军区医院就没少在上面花心血研究。
他们在理疗方面,研究出了拔火罐、红外线灯照射、医用石蜡热敷,可始终只有局部保暖的作用,收效甚微,全没有这一桶中药汤泡腿的效果好。
这……这是神药啊!
终于,时辰到了。
江梨看了一眼挂钟:“可以了,你们可以扶伯伯出来,然后再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顾湘华回神,连连点头,让小孙去红旗轿车上拿行李箱:“衣服带了,我这就帮他换上。”
冯保和孟卫国二人合力将程参扶了出来,这一扶,发现老首长的身子骨竟然变得如此瘦弱,两人的眼睛又是一阵猩红。
待二人将人扶起隔壁病房,没一会儿,程参已经缓步走出来又出现在众人前,他没有拄拐杖,一扫之前的病态,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
顾湘华颤着声问:“怎……怎么样?”
下一刻,爽朗的笑声充斥了整座病房。
“爽!哈哈哈哈!太爽了!我这腿多少年没有舒坦过了!”
程参一步一步走到江梨面前,眸色温和:“小姑娘,我得好好谢谢你啊。”
江梨微笑:“伯伯,是我得谢谢您呢,如果不是您们这一辈为我们奋不顾身,现在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啊。”
江梨这话一出,同时让程参与顾湘华的心底又是一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疼惜。
小姑娘人真的太好了。
程参被勾起了回忆,一幕幕漫天炮火闪过,他与战友们拿着刺刀拼杀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还在耳旁回荡。
他摆摆手,苦涩的笑了笑:“这些啊,都是我们该做的。”
想起那些依旧被风湿折磨着的老战友,程参就忍不住深深叹气。
如今,他的双腿倒是得了救,可那些同样为国家付出甚多的老战友们却依旧还在受着苦。
下一刻,一双纤瘦白皙的手递过来一沓厚厚的药方单。
程参心头狠狠一震,不敢置信的抬头,对上江梨含笑的一双眼眸。
江梨写了好几种份量的药方单,往前一递,笑了笑:“伯伯,这些药方单,你带回去给和你一样受病痛折磨的战友好不好?”
程参作为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他的双腿,早就已经接触过整个国家最尖端的医疗科技,可都是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唯有江梨的药方……
程参颤着手接过药方单:“这,何其珍贵啊,你就丝毫不考虑就这么拿出来?”
江梨亲自扶着程参坐下,笑了笑:“伯伯开玩笑了,药方单哪有你们这批老宝贝珍贵。”
这可是真正为国家拼过命的老英雄啊,如果有可能,江梨愿意把所有药方都给他们,只要能让他们的身体一直健康,然后活好久好久,一直能活到亲眼看见国家真正富强、无数尖锐守国兵器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的那天。
程参被深深震撼,如果说,他一开始是因为喜欢这小姑娘的作风,认为她担的起程家媳妇的门楣,现在,则是彻底被小姑娘的心胸给折服。
“伯伯,药方单的剂量我都写清楚了,您看看。”江梨半蹲在旁边,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药方单的右上角,上面清晰标注了剂量。
“您回北城以后啊,如果病情和您同样严重的,用第一张。没有那么严重的则用第二张。”
“您呢,也是。每周用一张药方单,然后酌情减量,等会我再给您诊个脉,开些调理的药方,一起进行,则能事半功倍。”
顾湘华也跟在旁边,拿着小抄本记,江梨说一句,她则写一句。见江梨蹲的有点久了,她心疼的赶紧将人扶起来,又喊小孙搬来椅子,“乖乖,赶紧坐着,一直蹲可别累着了。”
江梨这才发现气质非常温柔的阿姨,说话好像有点沙哑。
她弯了弯眼睛:“不碍事的。阿姨,您是不是多年失眠,喉咙是不是也一直不大好?”
顾湘华一愣,她没想到仅仅是一面之缘,就让江梨看出了她身体的暗病。
她年轻的时候是文工团的演员,唱跳一体,经常要到各大军区慰问演出,常年连夜排练,就为了将最好的表演奉献给战士们,以此希望能够缓解战士们的思乡之情,给他们寒冷的心灵带来温暖。
长年累月下来,导致了她神经衰弱,半夜都睡不着。
她笑了笑:“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唱歌,累坏了嗓子,这么些年啊一直都这样”
说着,顾湘华赶紧又摆摆手,“不过不碍事的,都不是什么大毛病。”
“那也得看一看呀。”说着,江梨就让顾湘华坐了下来,仔细给诊了脉,写了一副调理药方,撕下来交出去,“阿姨,这药方您就连着喝一个月,一个月后,您的问题就好了。”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都会认为江梨是在吹牛。
这么经年累月的老毛病,怎么可能喝一个月的药就能治好?
顾湘华却无脑相信,没有半分质疑。她接过药方以后,仔细的将四个角对齐折好放入包包中,然后一口气从包包里掏出一大沓百元面钞的人民币。
这是她原本就准备好的。
“小姑娘,这钱啊你快收下……”
冯保看着那足有一万块的人民币:……
孟卫国:……
应镇海:……
江梨也被吓到,赶紧站起来,把钱往外推:“阿姨,我不要你的钱,而且这药都是军区医院开的,您要付钱,就给付给他们吧。”
说着,江梨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早已呆若木鸡的院长。
院长看着厚厚的钱好不容易回了神,他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啊,反应过来,跟着把钱往顾湘华怀里一推,笑道:“老首长和夫人都是为国家效力的人,一点点药钱不用不用。”
顾湘华见钱被推回来,心底堵得慌,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钱给出去,这,这怎么又被堵了回来。
可到底一堆人看着,顾湘华只能笑了笑,又从包里掏出程家祖传下来只给媳妇的玉镯,“不收钱,那就收个首饰吧。”
最终,还是程参看着江梨惶恐的面色,及时叫住了夫人。
江梨这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院长终于等到了机会,他看了看那桶中药汤,问了句:“小江医生,我这腿啊当年因为跟着部队行军,也有风湿的老毛病,能不能也试试这桶药?”
江梨没有半点犹豫:“当然可以,我刚刚给医院的药方,你们可以无条件使用。不过……这药汤要不要换一下?”
“不!不用!”院长得了首肯,他已经脱了鞋放进药桶里,热度传来,腿部一直作痛的痛感顿时被清扫而空,舒服的叹了一口气,“我不嫌弃老首长。”
众人:……
一直没说话加正好腿部有点痛的孟卫国,十分无语:踏爷爷的,慢了一步。
应镇海在旁边看着众人夸张的表情,冷笑着和冯保吐槽:“你说说,老首长就这么喜欢江梨?为了她,甘愿在我们面前演这么一出夸张的戏。傻子才会信。”
话音还未落。
院长已经满头大汗,表情极为兴奋激动的大喊:“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这药太神奇了,以后我们部队战士的老毛病都有救了!”
啪的一声,这句话隔空就甩了应镇海一个极为响亮的巴掌。
冯保望着极为尴尬的应镇海,冷笑:“你不是和院长关系好?怀疑不如多去问问他。”
应镇海老脸被扇的发痛,哪还有脸去问啊。
江梨忙完一切,就要起身告辞。
顾湘华舍不得她,拉着她的手目光紧紧看着,小姑娘实在是太好了,她现在就担心家里的那个不解风情的蠢儿子留不住人家。
这要是留不住人家,她们是不是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小姑娘,我听说你就住在家属院,这段日子我还在海城,能不能多找你两趟……”顾湘华迅速转动脑子,“调理调理身体?”
江梨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如果您待得时间够久的话,一个星期换一次药是最好的。”
“好,好。我肯定待得久。”顾湘华总算松了气,就算待的不久,她也要想法子待久一点。
解决完这些事,江梨身子一转,走到应镇海面前。
刚刚她听见了好几次应镇海的名字,需要确认一下:“请问,您就是管10团的应师长吗?”
应镇海见这小姑娘还敢凑他面前来,左右望了一眼,下一瞬,他挺直脊背,多年上位者的威压全数展开,厉目皱眉:“我是。”
通常,应镇海摆出这幅样子时,底下的兵都会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原以为,这小姑娘肯定也会害怕到发抖,谁料,她仅是轻轻一笑。
“是吗?那就烦请应师长挪步聊聊吧。”
应镇海瞬间错愕,似乎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丝毫不怕他。
因为病房都住满了人。
应镇海只能跟着江梨走进旁边的隔间,余光瞥见了老首长抽起的拐杖时,不动声色拿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
两人进了隔间。
江梨转身,直接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应师长,就是你在逼程景川和我分手吧?”
应镇海以为她是来示威的,想起外边还在的老首长和夫人,厉目微敛,他正好借此机会让老首长看清楚江梨的为人!
“小江同志这是不舍得放弃当官太太的机会,想来求我?哼。”应镇海冷笑,双手背后傲气抬头,“做梦!”
江梨按耐住脾气,笑了笑:“应师长我听说你舍不得程景川走,如果还是这么聊天,不如就别聊了。”
说着,江梨就要出去。
应镇海拿捏惯了他人,如今反要被拿捏,气的一口气涌上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只能把人喊住:“你说,你到底想怎么办?”
“很简单。”江梨转身,“你无非就是想要留住优秀的兵苗子,而我,无非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其实我们并不互相影响,自然有办法。”
“不影响?说的倒是轻松。”应镇海深深皱眉:“你是个什么成份心底不清楚?景川只要与你结婚,他的仕途注定完蛋。”
但凡有其他方法,应镇海一开始反对的情绪就不会如此激烈。
谁想,小姑娘落下的一句话却让他久久震在原地。
“不结婚就行了。”
应镇海不可置信的看向她,小姑娘表情淡淡的,全程情绪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应镇海语气激动,严重以为自己耳朵以前被炮火炸聋了。
在这个世道,怎么可能有女同志愿意牺牲清白不结婚!外边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江梨语气平静:“我们不打结婚报告就好了,这样,总不会影响他的仕途吧。”
江梨思想其实很开放,尤其受前世许多丁克、无纸质婚姻同事的影响。
她想了想,上辈子遇不到喜欢的人所以一直没处朋友,这辈子好不容易遇见了,不结婚也没什么,反正就算结了婚,如果感情不好的,不照样要离。
隔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一番话传出来时。
顾湘华浑身颤抖着,忍不住握住程参的胳膊。
她压根没想到,江梨会愿意为程景川牺牲到这种地步。
顾湘华想起年轻时待的文工团,那时团里有个女同志和一个部队的士兵在处对象,两人甜蜜的不得了,闹得整个军区的人都知道。
可好景不长,那个兵见异思迁喜欢上了其他人。
顿时无数风言风语将女同志淹没,最后女同志受不住压力,上吊自尽了。
顾湘华快心疼死了,一双眼睛通红,竭尽力气压低了声音:“老程,这番话该不会是景川哄着让说的吧?”
毕竟,这世上有哪个女人处对象能接受不结婚的?
她越想,就越气的发抖,越是无颜。
她……她怎么会教养出这样的孩子。
从来没有揍过孩子的顾湘华,现在就想立刻马上能揍程景川一顿。
程参拄着拐杖,重重一敲,厉目迸出怒气,威严的气势荡了出去:“这个逆子,他敢!我打不死他!”
应镇海已经彻底被震傻,根本给不出反应。
江梨等了一会儿,耐心已经彻底被耗尽,摊了摊手:“如果你还是要阻止我们,那就阻止好了。我相信以程景川的能力,他在哪里都有一番天地。”
“反正,分手绝对不可能。”
淡淡的话语刚落下。
砰的一声,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紧跟着一串沉重的步伐声传进来,随着又是一道门被推开。
江梨转身对上男人沉笑的眼眸,一愣:“你怎么来了?”
程景川一把握住她的手,粗粝的指节摩砂着细腻的手背,沉笑:“这种时候还让你挡在前,那我程景川也太没种了。”
话落,他长腿一迈,挡在她的跟前。
江梨仰头只能看见他穿着白衬衫很宽阔的背,随着一道郑重的声音落下,她一愣。
“报告师长,我程景川这辈子不论对象还是妻子,都只认江梨同志,望组织批准。”
应镇海望着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男人,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走,无力极了。
他摆摆手:“随你们吧。”
说完,应镇海就颓废的转身出去。
隔间只留下两人。
江梨眼眸弯弯笑了起来,还没等说话,前边的男人就转了身,然后弯腰伸手将她的腰重重揽起,冷硬的下巴埋进她的颈窝。
闷闷落下一句低沉的话。
“谢谢。”
谢谢愿意一起面对,而不是把他推开。
江梨闻着那股沉稳冷冽的烟草味,两只白皙的手捧起男人刚硬的脸,摸了摸,有点点心疼。
程景川肩上一直扛着着大哥的遗愿,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面临着是选大哥还是选对象的压力。
不敢想象他这段时间都在背负着什么。
江梨弯了弯眼睛:“你是我对象嘛,不客气的啊。”
等两人牵着手从隔间出来,看到的就是整个病房的人。
江梨虽说和大家都很熟悉了,但对上大家伙的笑脸时,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
实在是事情的发展已经有点严重了,应镇海是师长,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人。
不然,她还真的不急着找应镇海谈话摊牌。
尤其是看到那位温柔的阿姨一直憋着笑,双手冲她比大拇指时,她的头就窘迫的更低了。
直到,久久后。
一道利落的拐杖破风声袭来,落下沉闷的棍棒声。
程景川忍痛,无奈的落下一句。
“爸、妈。”
江梨天灵盖犹如被雷一下劈开,惊的瞬间抬头。
嗯嗯嗯?
啊?
????????
不是吧……
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