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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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雨还在下。

绵密的雨丝敲着窗棂,把船屋里的光浸得又凉又暗。靠窗的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供着四块牌位,香炉里青烟袅袅, 三炷香静静燃着。

江小满蹲在铁桶边, 肥嘟嘟的手指从钱纸中数出一张丢入火中, 口中振振有词:“阿公阿婆,阿爸阿妈, 小满给你们烧钱啦, 要收好钱钱拿去买肉吃喔。”

一张又一张的纸钱扑向越来越大的火苗。

江梨敲了敲成团的纸钱,一张张揭开。

纸钱是她要买的, 左右马正平得了应有的报应,是个喜事, 江家应该好好庆祝。

她虽然没有见过亲生的江家父母,可两个小孩都是极好的,爱屋及乌,她也在心底暗暗发誓。

不管以后路有多难走, 她和江家的亡灵发誓, 一定会将两娃给带大。

江嘉运一句话也没说,火光映照在瞳孔,一点点的水漫上来将火又淹没, 他摸摸抬起手擦了下眼睛。

气氛有点伤感。

许久后, 等钱纸彻底燃尽。

“好了, 你们先去把脸洗干净。”江梨装作没看见江嘉运泛红的眼眶,起来把铁桶提进厨房,“想吃什么早餐,我来准备。”

江嘉运捂着空了一夜的胃, 摇了头:“没胃口,吃不下。”

“多少吃点,你这样,爸妈在地下看着也不放心。”

只一句话,江嘉运便再也没说反驳的话。

江梨这才进厨房取下墙上挂着的围裙,要去角落找东西时,忽然看到柴火堆后边隐隐透了红色,用手一波,原先被藏在柴火堆后面的红雨靴,就这么露了出来。

江梨边绑带子,边回头:“嘉运,你最近这几天去了哪儿,怎么雨靴上这么多泥巴?”

江嘉运愣了下,转瞬眼眸低垂:“这几天下雨怕弄脏鞋,都是穿的雨靴上学。”

“哦。”江梨觉得奇怪,泥巴都到了雨靴中筒,回忆了下去学校的路也没这么多泥啊。

联想起这半夜迷迷糊糊总是听见江嘉运起床的声音,江梨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

不过,既然江嘉运不想说,她也没准备多问,揭开烧热的锅,先是往里放了许多从菜站带回的粉丝。

又拿出四个碗,依次往里放入卤汁、花生、芝麻、酸菜。等粉煮熟,捞起来往碗里一拌,一道白沙岛的特色鲜香腌粉就这么出炉。

这个做法,是江梨在卫生院和廖海儿学的,廖海儿从小在白沙岛长大,知道不少当地特色菜系的做法,就连卤汁,也是廖海儿特意煮了一大桶,给江梨带回来的。

江小满站在边上,夸张的仰头大吸一口香气,忍不住吸溜吸溜:“姐姐,小满肚肚饿。”

话落。

就一阵细小的咕噜声就从小满挺起的小圆肚传出来。

江梨看着一早上就跟着爬起来忙前忙后的小可怜,噗嗤一声,赶紧端了一碗粉给小满:“是姐姐疏忽了,快去吃东西。”

等江小满接了碗去餐桌。

江梨才转身又从橱柜拿出菜篮,将剩下的两碗腌粉放进去盖上盖子,她自己就顺手拿了个煮熟的红薯解决,边咬边说:“等会儿小满放家里,这两天忙,桂香婶家出这么大事,我还没去看她。”

江嘉运嗯了声。

江梨咬完红薯,拿着木门旁悬挂的伞撑开就出了门,到了黄桂香家,发现大门紧闭,又找了两个人问,这才得知自从下暴雨,生产队渔船迟迟未归,但凡是上了船的家属都去了码头。

码头的海岸边围满了人,地上的摆了无数香炉上边插满香,无数的贡品一碟接一碟的放着,人群呜咽不止,绝望的气息在此处漫延。

江梨慢慢走过去,才终于找到中间举着香不断行拜礼的黄桂香。

江梨喊了一声。

黄桂香晃了下身体,憔悴的看了过来:“小,小梨,你来了。”

黄桂香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唇色惨白,一双眼更是布满红血丝肿如核桃。

江梨心疼坏了,赶紧上前扶着:“桂香婶,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黄桂香又想起了自家丈夫出海未归的事,心脏猛的一痛,呜咽出声,紧紧抓着江梨的手:“小梨,你快帮我求求妈祖娘娘,让你平叔快点回来。”

“只要彭伟平能回,我再也不打他骂他,那个没心肝的,他怎么敢把我们母子丢下啊。”

黄桂香捶着痛的厉害的心,哭的几乎昏厥。

码头一片寂静。

悲伤在漫延。

大家都红着眼眶沉默不语。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我看,这回真是凶多吉少,大家也别熬了,回去都给自家男人备副好棺材,让他们安心上路吧。”

这话一出,现场又是响起一阵哭声。

往年生产队虽然也遇过风雨,可从来没有遇见这种情况。

大家都已经猜到了,这回渔船连带着自家男人的尸骨只怕都葬进了海肚子。

江梨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她紧紧握着黄桂香的手想要给她力量:“别想其他的,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说着,江梨就望向旁边同样一脸悲伤的青年:“彭宣吗?你们两这几天肯定都没好好吃饭,身体最重要,先扶你阿妈去坐着。”

彭宣今年刚上高一,个头就已经窜到了一米七,家逢巨变,他请了假在家同样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此时,彭宣打量着嘉运弟的亲姐姐,诚然已经在母亲口中听过无数次江家这位回来的亲生女儿有多好,都不如眼下亲眼所见。

彭宣没有多犹豫,接过菜篮:“谢谢。”

然后,彭宣扶着黄桂香到一旁坐下,把菜篮打开捧出还有温度的碗,又拿了一双筷子递给黄桂香,语气哀求:“妈,你就听小梨姐的吃点东西。我爸出海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

彭宣咽了咽喉咙的酸水,哽咽:“你留我一个人在世上,该怎么办。我不想没了爸又没妈。”

一声又一声的哭诉,终于让眼神麻木空洞的黄桂香扭了头。

望着苦苦哀求的儿子,黄桂香伸出因饿了许久发抖的手接过碗。

就在黄桂香低头要扒粉时。

忽然,有个人激动跳了起来。

“你们快看,那是不是生产队的渔船!”

啪的一声,碗在地上打碎。

黄桂香眼睛盯着前方,颤抖着手拍打彭宣:“快,快扶我起来。”

众人互相搀扶起身,远远望去,只见遥远的海面,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缓慢又平稳的驶来。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岸上响起欢呼声,可不等他们接近渔船,就有一支部队出现迅速包围了船,其中有几位身着藏蓝色军呢大衣,左臂戴戴白色红底十字的人上了船。

领队的是一位身姿挺立英姿飒爽的女军医,年龄看着二十出头,手提急救箱进了船舱。

“程团长。”聂韵语冲掌舵的程景川点头:“病人都在哪里?”

程景川往地上示意,聂韵语这才看清甲板上竟然齐齐整整躺了十二个人。

她带着其他军医赶紧就地进行简单的检查,不查不知道,查完聂韵语的神情猛地变了。

聂韵语焦急摘下听诊器:“快,有重症肺炎,马上把人抬回医院!”

几名士兵快速动作。

等担架一个个下了船,等候在岸边的家属就使劲往上扑,一时间码头都是哭天抢地的喊声。

黄桂香看见昏迷不醒的彭伟平,心都撕裂了,发疯扑过去大喊:“伟平!伟平你快醒醒!”

江梨也一眼就看见了丁海生,因为其他担架都围了人,就丁海生这空着,她迅速上前两指探向丁海生的颈脉,立刻安抚其他人:“你们先别哭,人都还没死。”

黄桂香赶紧擦擦眼泪水,望向其他人语气慌乱:“你们快别哭,听小梨的,小梨是医生,她肯定有办法。”

黄桂香是亲眼看见江梨把快死的罗招花救回来的,她眼下看着不知生死的男人,只希望江梨也能妙手回春。

江梨迅速给丁海生诊脉,解开丁海生的衣服扣,一眼就看到他肩膀上几道延伸前胸红肿发黑发烂的伤口,血肉已经流出阵阵渗黄绿色的脓液。

她没有犹豫,扒出银针就给丁海生的心脉扎针。

“等等。”聂韵语刚下船就快步过来,等她看清丁海生的伤口时神情猛变。

聂韵语不敢置信的又去解开其他人的衣服,依次检查了其他人的肩膀,发现全部人肩膀的伤口都严重发烂。

看完,聂韵语双腿有点发软。

“是食肉菌。”

“是创伤弧菌感染。”

江梨扎完针抬眸,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创伤弧菌’这个学名,要到79年后才会被国内正式认识与命名。

目前为止,全国只有靠近大海和河口的人才隐约知道这个东西,可还不够了解。

大部分感染的人,只会说被海鱼刺了一下,伤口就会严重发烂死亡。其感染途径是经由破损皮肤接触到含菌海水或经由摄入污染海鲜,起病急,进展快,未及时治疗的患者48小时内病死率就可达50%。

重则会引起原发性败血症、创伤感染、坏死性筋膜炎等严重继发性病变,导致病患出现截肢、多器官功能衰竭甚至死亡。①

所以,聂韵语能够马上准确认出是‘食肉菌’,已经属于是很厉害的医生了。

聂韵语自然清楚这个病的凶险,她来白沙岛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同时感染,一时间脑袋有点嗡嗡作响。

她刚转正没多久,根本不足以面对如此凶险的病,可就算抬回军区医院,其他老师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些渔民的感染情况远远已经超出48小时,病情全是最凶险的时候,军区医院的抗菌药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运转。

就算马上向海城军区申请调药,可海路遥远,调配回来人不一定有气等。

再耽误下去只怕……

聂韵语身为军医,她看着岸上十二个家庭希冀的眼神,手心渐渐冒了汗。

当死亡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

她又该如何在病人死后,给这十二个家庭交代。

这时,冷静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我清楚目前岛上消炎药调配不足,我有其他办法。”

聂韵语怔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目前为止,治疗食肉菌本来就是摸石子过河,她实习的时候曾跟着老师抢救过一例病患,可那都几乎用空了当时部队卫生所的所有消炎药。

可能吗?

除了使用珍贵的消炎药,真的还有其他方法?

队里的卫生员想要说话,被聂韵语制止,她知道卫生员想说什么,可没有多想,她望着差不多年岁的江梨,没有丝毫怀疑对方说话真实性。立刻拉着江梨的手爬上军用车:“好,你说有方法,那我们就试一试。”

说完,聂韵语拉着江梨已经并排坐到卡车后座,目光看向欲言又止的卫生员:“你放心,违反军规,我会亲自向曾处长写检讨。”

卫生员隐隐叹气。

聂医生怎么还是这么虎,实习的时候在灾区就敢一个人单枪匹马背个医疗箱冲主震区。

现在又……

卫生员欲言又止的打量江梨,看着是白白净净,文文弱弱。可哪有人脸上会写着敌特二字?

这要是放进去个敌特,那可不得了。

因为提前接到通知,担架上的病人被陆续搬上两辆军用卡车,随行军医很快就给病患输氧吊液,江梨离得近,也主动帮着举了两玻璃输液瓶。

就在卡车要发动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进来。

“等等。”

话落,一道高大的身影上了车。

男人身着白色军服,身形挺拔得有些晃眼,因个子太高下意识微低了低头。军帽檐下,只露出一截冷峭利落的下颌线。

待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江梨白皙的小脸。

江梨举着两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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