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
江梨还在扎银针, 一枚枚银亮的针扎入患者的腹部,因为腹部硬如石,每一针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渐渐地,汗水遍布江梨的额上, 顺着眼睫滑落。
章鸿福赶紧拿毛巾给她擦汗, 面露担忧:“小梨, 这个患者真的还有救?”
他不是怀疑江梨的能力,而是卓利民的问题确实很棘手。
首先, 他们没有大型设备可以用来确定肿瘤的位置, 万一在治疗过程扎坏,卓利民会立刻因为感染中毒性休克而死亡。
其次又有肠梗阻的问题, 需禁食禁水,中药不能喝, 卫生院设备有限,除了用简单的葡萄糖吊着一口气,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越想,章鸿福的压力就越大, 替江梨感到大。
谁知, 江梨却只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放心。”
然后她继续聚精会神的盯着穴位,以极快的速度扎下一针。
章鸿福还是感到压力大,可是不敢外泄。他和钟榆对视一眼, 都明白了对方心里所想。
如果小梨真的失败……
失败, 他们揽下就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 银针一枚枚落下。
直到最后一针落下,没多久,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这……这是地府吗?”
原本昏沉的卓利民竟渐渐恢复了意识。
钟瑜和章鸿福虽然已经多次见证过银针的神奇,可这次的可是癌症, 两人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吃惊。
卓利民被刺骨的疼痛折磨的昏昏沉沉,意识也异常模糊,就在他以为马上要能见到阎王爷时,眼皮缝掀开看到了一线亮光。
一位穿着白大褂很年轻的医生,站在他面前俯身看了看:“让你失望了,尚在阳世。”
卓利民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听到一番笑话,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没……没用的。”
他拼命甩头,瘦弱的头颅就像漂浮在海上的孤舟,脆弱的厉害。
“不,不治了。”
章利民已经忘记,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的失望。
他几乎看遍了省城的大医院,从开始的积极治疗,到后面的保守治疗,再到后面,一个个医生对着他摇头。
“趁有限的时间,好好陪陪家人。”
“时日无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应该就是这几日,回家准备吧……”
每一个医生都在判他的死刑,肠梗阻后,他开始不能进食,他开始越来越瘦,他只能靠输各种营养液体来维持生命。到后面,他甚至只能任由粪便将肚皮撑的越来越大,犹如一位怀胎的妇人。
如今,他竟是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好好配合就有用。”江梨在算时间,她又给卓利民把了一次脉,“现在觉得怎么样?”
卓利民艰难的动了动嘴唇皮:“肚子疼,胀。”
“想吐吗?”江梨继续询问。
卓利民无力的摇头,说来也奇怪,那股折磨他到骨髓的疼痛倒是在逐渐减轻,耳朵轰隆,生怕自己是回光返照,努力开了口:“同,同志,临死前,能不能让我娘,还有孩子,他们来见我最后一面。”
“嗯?”江梨扭头,疑惑:“谁说你快死了?”
“我……”卓利民一震,因为本就处于生死边缘,躯体感觉到特别的寒冷再加上一刺激一把枯骨抖的厉害,干瘦的手紧紧抓着江梨,“我,还不用死?可别的医生都说,我活不了了……”
江梨奇怪:“你现在不还活的好好的?要相信自己一定能扛下来嘛。”
说完,江梨任由卓利民抓着,转而望向钟瑜:“钟院长,煮好的药来了吗?”
刚刚江梨趁着扎针的功夫,已经将要用的药口述给钟榆。
这会儿,应该是快好了。
刚想着,门口就传来大动静。
“来了来了。”钟蓉蓉和赵兰满头大汗,两人合力提了个密封桶子进来,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迎面扑来。
钟榆揭开桶子的盖,都是医生,自然明白江梨下一步要做什么。
卓利民做为病患,自然经历的次数更多。原本心中升起的希冀,又开始慢慢落下,发出阵阵苦笑。
他在想什么呢,他看过那么多德高望重的医生,都说他没有救。
事到如今,怎么还会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救他?
卓利民摇头:“没用的,我很久之前经历过多次灌肠,几乎毫无作用,要不然,我的肚子也不会越来越大。”
“你人已经躺到了床上,再往后就是鬼门关。”江梨目光冷静,“要么配合我的治疗,要么就在床上等死,你要选哪个?”
卓利民被震撼住了,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有这么强的气势。
罢了,赌就赌吧?
大不了就是排不出来肚子被撑爆,左右都是要死的人。
卓利民闭上眼睛,不再多发一眼,任由章鸿福褪下他的裤子。
章鸿福将玻璃灌肠的漏斗塞了进去,伴随卓利民痛苦的喊叫开始了灌肠。
许久过去,终于结束。
卓利民挺着更大的肚子浑身大汗,发现身体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苦笑。
“小同志,我就说了,没用吧。”
江梨却不着急,抽了把椅子在不远的地方坐着,靠着窗。
随着时间过去,钟榆和章鸿福也不由急了起来。
如果卓利民还是排便不出来,他真的就会死。
钟榆正想说话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翻滚的雷鸣音。
章鸿福往窗外看感到疑惑:“怎么又在打雷?”
“这哪是打雷啊!”钟榆激动的拍大腿,直指病床上人的肚子,“这是肚子响呢!”
“成了!”章鸿福眼神骤亮。
卓利民的表情越来越扭曲,痛苦的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没多久,他开始排气。
放的屁一个比一个大。
病房很快就是极度难闻的气味。
钟瑜赶紧摸了两个口罩,自己戴了一个,还主动递了一个给江梨。
江梨接过口罩戴上,然后默默将窗户打开了。
章鸿福:……
只剩下没有口罩的章鸿福默默含泪在坚强硬挺。
“厕所,我要去厕所!”卓利民虽然肚子痛,表情却越来越激动,已经隐隐疯癫,他强撑着枯瘦的身子爬起来,这么久,他终于有了排便的想法。
刘娥听见动静跑进来,见儿子竟然下了床还要上厕所,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别急,娘就带你去!”
“娘,我不用死。”卓利民激动的说,“我真的不用死了!”
“好,好好好。”刘娥眼看着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儿子恢复了生气,激动的眼泪水都出来了,她边搀扶着儿子,边回眸看不远的小江医生,默默低头摸了泪。
这是神医啊,这真的是神医。
一阵兵荒马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卓利民终于浑身虚脱的被扶了出来,他拉了一趟又一趟,原本的大肚子也看着小了许多。
走廊直有人说:“这谁啊,上个茅厕还这么大动静,唉哟,臭死人了。”
卓利民憋了月余的陈年屎尿屁能不臭吗?
卓利民听着周围抱怨的话,也不好意思起来。
说来也奇怪,他这辈子拉屎从来没有拉这么畅快,原本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经过这么一拉,反倒是恢复了些许精神和力气。
“神,江医生你实在是太神了!”卓利民在搀扶下坐回船,面对年轻的江梨感激不已,“省城那帮医生,这么久都没有办法让我上一回厕所,江医生您真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江医生,我,我谢谢你。”刘娥先前下跪还满脸绝望,现在却已经喜笑颜开,“要不是你,我儿的命肯定没了。”
江梨赶紧半道将人扶起来:“大礼就不必行了,这后面的治疗周期还很长,卓同志得的毕竟是癌症,幸好还没到晚期,只要调理的好,还是能尽可能的延长生命。”
终于,再也不是让他准备后事的话。
卓利民热泪盈眶,这世上谁不怕死,说他想死那才是真正骗人的。
如今好不容易让他遇上神医,怎么也得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卓利民想了想说:“江医生,只要你能让我多活一段时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和我提。”
江梨摇头婉拒:“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义务。你们先好好休息,后面还会要上厕所,等你排的差不多,我再给你们开药。”
刘娥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功夫,卓利民又跑了几回厕所,肚子眼看着缩小,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江梨和章鸿福守在门外,两人在探讨病情。
章鸿福亲眼看着癌症病人的情况越来越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终于等到江梨空了下来,赶紧抓住机会询问。
“小梨,你究竟是怎么一开始就发现病人可以用灌肠这手段的?你是如何判断他的肠没有坏死?”
江梨回忆了下,便说:“我开始诊的时候就发现卓利民的脉尚有胃气,脉沉实,但不乱不散不脱,这也证明肠壁功能尚好,肠还未坏死,情况并未到最危机的一步。”
章鸿福却满头雾水:“这脉象有这么明显?那为什么我开始没把出来?”
钟榆刚把病房灌肠的工具送去消毒完毕,再回来听到这段话大笑:“老章啊,要是你一开始就能把出来,神医不就是你了吗?”
章鸿福被臊的老脸通红:“去去去,我这叫不耻下问,和小梨技术分享。”
江梨也好脾气的笑回:“章伯伯,等会我再带你把一次卓利民的脉,一步步和你细说。”
章鸿福感动不已,连连点头:“我还有好多处不明白,等下都要麻烦你仔细和我讲讲。”
其实章鸿福出生非正统,很多中医正统对他来说都是断层的,这也是为什么世家中医会比散学中医更厉害的原因。
章鸿福如今能走到这一步,已经非常厉害了。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问题。
忽然,江梨想起一件事,抬头:“章伯伯。上回我听你说,你在家中还研制了艾灸?”
章鸿福赶快点头:“有,我开始研制出来也是想看看对病人有没有什么帮助,只是岛上天气本就炎热,很多病症还不需要用,就这么一直收在家中。”
江梨:“那等会麻烦你回去取一趟,我认为卓利民的情况正好合适。”
她虽然给章利民通了肺腑,但还没真正的结束,因滞淤过久,还需要艾灸温通腑气,扶住正气不让人虚脱。
章鸿福本就好奇江梨后期会如何给癌症病人进行诊治,现在能有联合治疗的机会,虽然就是熏艾灸,但他不显事小打杂,迫不及待的启了程。
章鸿福前脚刚出医院,后脚卫生院就来了人。
“让让,你们快让让!”
众人看去,只见走廊尽头,竟然有一帮人扛着棺材就进来,走在最前边的赫然就是周玉兰。
江梨皱眉,还不等她离开,周玉兰就气势汹汹的把江梨挡住,指着她鼻子大骂。
“就是她!就是她折腾利民,让利民死了也不安生!”
江梨:?
几个抬棺的人凶神恶煞,听到这话,砰的一声就把棺材放下,吓得刚出病房透气的病人又赶紧躲了回去。
这些人都是卓利民的堂亲表亲,在路上就已经听周玉兰说了卫生院的医生故意折腾卓利民的事,眼下,他们对卫生院的医生全没好脸色。
为首的壮汉叫卓磊,在海防工程队工作,经常跟着大部队扛建材、开山采石,身材魁梧,练出了一身的腱子肉,以为会跟卫生院发生恶战,自然被安排站在了最前边,他捏紧拳头肌肉鼓了起来,恶狠狠吼了一声。
“无良庸医,就是你害死了我哥。这事,卫生院必须给个说法,否则卓家和你们没完!”
后面的几人对视一眼,他们把棺材拍的砰砰响更是杀气腾腾。
“对!必须给个说法!”
“卫生院草菅人命,这事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就了了!”
站在棺材右侧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你们这些狗医生害我姨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必须给赔偿。”
江梨极度无语,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转问:“你想要多少赔偿?”
孙天华比了个数:“一万!”
卓磊疑惑,看向孙天华:“哥?刚刚外边不是这么说的啊。”
不说好要两千块?这可是一万块,卫生院真能赔的起这种天文数字?
孙天华只当没看见,心中暗骂卓磊坏事。
没来医院前,他哪里知道治卓利民的医生竟然是个女同志,还这么年轻。
瘦瘦弱弱的模样一看就好拿捏,不狮子大开口才是傻!
等要到一万块,除去分给姨妈家两千,剩下的他们几个人是不是也能分?
反正要到了就是他的本事。
江梨气笑了:“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孙天华挽起衣袖狞笑,“你踏马敢不给试试!老子把卫生院给你们这帮庸医砸烂,看你们怎么草菅人命!”
这时。
一道疲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想对我的救命恩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