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病初愈, 尤其昏迷刚醒的人都不适合吃太荤腥,因为此时肠胃非常脆弱,但不补充营养也不行。
连续两日,江梨都让赵兰去菜站买点瘦肉回来炖粥。
罗招花喝完满满一大碗粥, 总算放下碗, 她看着外边太阳慢慢落下, 频频望着窗外的目光终究舍不得收回来,那里能看到卫生院的大门, 只要有人来, 一眼就能看到。
可等了许久,罗招花还是没有等到想见的人。
罗招花粗糙的手指不安的摸着碗沿:“江大夫, 我,我醒来的消息确定送了回去?两天功夫怎么没见我儿来?”
罗招花没有问廖茂, 因为太清楚廖茂的为人,不对廖茂抱有任何期待。
可那几个孩子,都是她硬生生耗了大半辈子心血养育的啊,是她心底深深的牵挂。
她一直认为, 廖家最坏的就是廖茂, 孩子都是无辜的,尤其这几个孩子都是她生的,他们总该心疼娘。
江梨接过碗, 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
倒是赵兰当护士多年, 早已见惯这种事, 直接说:“何止两天不来,你住院这段时间就没有一个人来过。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那也是端屎倒尿伺候了一段时间才撂挑子。你们家倒好,好几个儿子竟装也不装。”
昏迷没来看就算了, 醒了竟然也不来。
罗招花顿时老脸刷白,一下子就六神无主:“没来,一次都没来。”
赵兰:“不仅没来,他们还怕卫生院上去讨债,还放话……”罗招花和廖家没关系。
“赵姐。”江梨及时喊了一声。
赵兰叹气:“江医生,人病过一次就得什么都懂,鬼门关都走过了,还有什么话听不得?”
罗招花的心被深深剐着疼。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被骨肉当成狗和垃圾一样抛弃。
多年积攒的不甘和委屈,一阵阵涌上罗招花的心头,终于让她猛的倒抽一口气,再发出悲苦的嚎啕声。
凄凉的呜咽充斥着病房。
江梨和赵兰都手足无措起来。
赵兰慌的很:“你,你想开点,以后好好为自己活就行。”
江梨却是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罗招花操劳一辈子,为了那个家,为了养育孩子,她倾尽所有,实在不该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忽然,病房门被打开,一道满是疲惫却清亮的声音传来,就像是救赎,一下又将罗招花丛深渊拽了出来。
“阿妈!”
女同志风尘仆仆,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踏着一双被修补无数次的胶鞋,扛着大编织袋冲进了病房。
当她看到病床上的罗招花时,泪水一下涌出冲刷出两道痕迹,噗通一声,编织袋一下落地,女孩冲过去抱着罗招花嚎啕大哭,“阿妈,你受苦了啊。”
罗招花皱纹下红肿的眼睛满是不敢置信,伸手不断抚摸女孩的脸,语气颤抖:“海儿?你,你怎么在这?”
廖海儿嚎啕大哭:“阿妈,是我。海儿不孝,回来晚了。”
罗招花泪意盈盈,故作坚强:“妈没事,妈真没事,就是睡了一觉,醒来病全好咯。”
廖海儿不信,拉着罗招花左右看了一圈,当看到罗招花因为疼痛动都不能动时,两母女又是抱头痛哭。
哭了好半晌,罗招花总算恢复了点理智:“不行,你得马上回去。”
“阿妈,你这样我还往哪去?”廖海儿哭的眼睛都肿了起来:“要不是刚好遇见表姑,我都不知道你发生这么大的事。”
廖海儿嫁到了广省,自从嫁人后就和老家断绝了联络,要不是恰好碰到同样在广省的表姑,她压根不知道在自己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廖海儿坐火车又赶海路,几天几夜都不敢闭眼睛,生怕回岛见到的是母亲的尸体。
“你夫家知道你回娘家了?”罗招花望着唯一的女儿,心疼的要死,“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你夫家找到你又会打你。”
没错,廖海儿的丈夫喜欢家暴,时不时就对她拳打脚踢,这些事,都是罗招花后面才知道的。
“我离婚了。”廖海儿哭哑了声,提起那个男人眼睛就迸射出恨意,“他再也不敢打我,也再也打不到我。”
“什么。”
罗招花听到离婚一词,脸色惨白,脑袋像是被雷狠狠劈过,吓得一弹:“离婚,那你以后怎么过?”
廖海儿眼睛红肿着:“离婚怕什么?没有男人我照样能活。”
罗招花脑子乱糟糟的,离婚这事太惊世骇俗,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敢离婚。当家的曾说过,那些女人家离了婚就要被唾弃一辈子,女儿以后还怎么活?
罗招花只要想到女儿未来的下场,就吓得打哆嗦,直把廖海儿往外推:“不行,你不能回廖家,你爸,还有哥哥嫂嫂都容不下你,你还会被卖……逃,海儿,你快逃。”
“我不走。”,廖海儿不肯走,紧紧抱着罗招花,斩钉截铁摇头:“也不回廖家,妈,你也别再回那个吃人的家,离婚吧,我们俩一块过。”
“我……也可以离婚?”罗招花推的力道一下子松懈,怔神。
廖海儿的婚事几乎成为了罗招花的心病。
当时廖海儿被强迫嫁给那个跛脚男人,罗招花也曾想帮女儿逃,可廖家看管太严,直到女儿被强行塞进火车,她都没有找到机会。
如今廖海儿又回到白沙岛,廖家人肯定还会想拿她换一遍钱。
廖海儿抓起罗招花的手贴在脸侧,那常年因农活粗糙的干裂的手膈的皮肤生疼,廖海儿却不在乎,依旧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妈,那个家关了你一辈子,走出来,为你自己活吧。”
廖海儿的话仅仅萦绕在罗招花的心头:“离了日子能变好?”
“总比过着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强。”廖海儿从小就知道,她的母亲过的是畜生日子,甚至连畜生都不如,“再坏也不会比在廖家更坏。”
罗招花忐忑,可比起过好日子,她却对另外一个问题更执着:“如果我离开你爸,你是不是就可以只属于我,他们再也管不到你?”
廖海儿笑起来:“阿妈,我离婚的时候就问清楚了,如果你能离婚,我就能和你单独立一个户头出来,还能分到田和地。”
单独分田和地!
罗招花倒抽气,不敢想离婚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好处。
在廖家,罗招花护不住闺女,如果真能分到田和地,还真不如出来和女儿扶持着过。
至于女儿要不要嫁人,罗招花看的开,如果海儿嫁人要过她从前那种日子,罗招花宁愿海儿一辈子也不嫁人,一辈子也不生小孩。
终于,罗招花下好决心,她发着抖搂着女儿,就像抱着一课大树那样:“就离婚,等我能下床,我就去找你爸离婚。”
江梨早已将病房的空间留给俩久别重逢的母女,刚出来就撞上拔完包菜围着围裙的林念春。
林念春从门缝往里瞧,看完就退了出来。
江梨才发现林念春一双眼睛也红红的,怔了一下:“念春姐。”
“没事。”林念春擦了擦眼角的泪,“招花太命苦了,廖家真不是人。还好女儿有良心,不然招花这一辈子要怎么过。”
江梨也异常感慨:“生死面前才能看出人性,最起码招花婶还有海儿。”
她曾经有一位病患,明明继续治疗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家属却全部签字放弃,理由就是病患已经上了年龄,后续治疗费钱费力,出院还得安排人伺候,还口口声声与其让病患多受罪,还不如让病患有尊严的离开。
可笑的却是,病患明明很想活下去,每天都在求她。
身为医生,江梨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患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这事过去以后,江梨消沉了许久,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当医生?当医生不就是救命的吗?为什么家属的意志能够凌驾在医生之上?
索性后来,她又走了出来,继续勇敢的拿起手术刀。
临近下班,江梨将罗招花的一些用药事项交代给钟蓉蓉,又给新开的病床放了一套干净被。
“江大夫。”廖海儿连忙跟出病房,眼睛红肿着布满红血丝,噗通一声,廖海儿就跪在地上,嘭嘭嘭磕了几个响头。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江梨吓一大跳,赶紧把人扶起来。
廖海儿扶着江梨的手,哽咽:“江大夫,我真心实意的感谢你救我阿妈一命。没有你的仁义,就没有我阿妈这条命。这辈子,我们母女做牛做马也要报您的恩情。”
江梨心下一软,“我只是尽应该尽的责任,也不要你们当牛做马,身体好好的就行。”
廖海儿红着眼睛点头:“我一定照顾好阿妈。”
江梨忙完工作刚回到船屋,正遇上黄桂香把小满送回来。
黄桂香得知罗招花苏醒的事,也算重重松了气,脸上有了喜色:“醒了就好,等明日我就炖点牡蛎蛋花粥送过去。我家男人出海刚回来,带了不少呢,等下也拿点过来,你给小满嘉运炖了吃。”
江梨却说:“牡蛎含铁量高可以生血,对伤口恢复也有帮助,桂香婶全部给招花婶留着吧。”
黄桂香只知道牡蛎有补血效果,还不知道对伤口恢复也有帮助,想起罗招花的那一剪刀,忍不住打个寒颤:“那也行,就把牡蛎全留着给招花,多炖几顿送卫生院。”
恰好这时,廖茂和廖志群也刚放工,两个人背着锄头路过船屋,黄桂香气不过喊了一声。
“廖家的,招花醒了,你们还不赶紧去看看!”
廖茂呸了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想叫我去卫生院当冤大头?做梦!”
“醒就醒了,要我说,罗招花那贱婆子肯定是装病出来就想着躲懒。”
江梨白皙秀气的脸上都是冷色:“装病?你装个试试?能装出来,我也给你做手术!”
“呸呸呸。”廖茂封建迷信惯了,哪听的这种诅咒话,把锄头往地上一放。气势汹汹,“在这你想咒谁做手术!别以为你是大夫我就不敢把你怎么着,真惹急我,马上就能给你一锄头!”
“嘿,好你们个廖家人。”
黄桂香一看,廖家竟然还敢威胁人,马上挡在江梨钱叉着腰扯着嗓子就唱:“大家快来看啊,廖家这丧良心的,招花刚刚在医院刚醒,他们连看都不去看,死皮赖脸欠着医院的账……”
后来黄桂香敞开了骂,越骂越难听。
廖茂眼瞅着人越来越多,赶紧示意廖志群离开。
等走远,廖茂扛着锄头啐了一口唾沫:“等那贱婆子回来,有她好果子吃。”
“爸。”廖志群皱了眉,“你说妈醒了怎么还不回?是不是想一直躲在医院不干事?”
廖茂怒眼一瞪:“她敢!在医院能躲一时还能躲一世?没个男人,她能依仗谁,我就不信医院的人能受得了一个老婆子!”
“可是爸……”廖志群有苦难言,“现在家里活都小翠一个人干,最近又驮了肚天天跟我闹,还要顾着小军。妈再不回来搭把手,这个家都怕散了。”
以前有罗招花在家里忙里忙外,他们都没发现一个家琐事有那么多。罗招花病重后,活就原原本本分散到每一个人头上。
廖志群这才发现,以前有罗招花操|持的日子多自在。
过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日子,哪能受得了这种憋屈。
廖志群提议:“不如,我们去把妈接回来。”
“不准接!”廖茂点了根烟,阴沉着脸,“卫生院有一堆费用等着算,我绝不可能在那贱婆子身上浪费一分钱!”
说完,廖茂又瞪大儿子一眼:“急什么,先等着。让那贱婆子再过两天好日子。只要不去结账,卫生院收不到账,到时候肯定把你妈赶出来!”
廖茂一把算盘打的门清。
等罗招花被卫生院赶出来,他到时候不仅省了一大笔救命钱,以后还不用带罗招花去看病。
原本还嫌江梨多事,如今看起来,也未偿不是好事。
廖志群不太敢肯定:“被卫生院赶出来,妈就真能回家?她会不会发现外边的好,就不愿……”
“她敢!”廖茂怒瞪他一眼:“不回家她还想去哪,未必还想着离婚?”
“有哪个地方会收留一个用处不大又浪费粮食的老太婆。离了我她只能等死!”
廖志群动了动嘴皮,又被怒气打断。
廖茂怒视:“你怎么回事,家里一个女人都收拾不了?”
“翠红嫁给你也有几年功夫吧,别以为过几年太平日子,就忘记自己原本的职责。家里的事本该就她们做,不然娶回来做什么!”
女人的天职就该当牛做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