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凌问:“她在哪里?带我去看。”
李迅顿时有些挣扎,他们已经排了很久的队了,前面就只有十来个人了,马上就到他们了,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对薛凌说:
“姐姐,我先让妹妹带你去吧,我在这里排队,马上就要轮到我了,我想打碗热粥回去给阿姨喝。”
薛凌看了一眼排队的队伍,点了点头,对言言说:“你带我去吧。”
言言没有松开她的手,但也不好意思握的太多,只敢小心翼翼地牵着薛凌的手指。
薛凌一把捞住她小小的一只手握住。
小女孩下意识把瘦弱的胸脯挺了起来,再也不像平时走在李迅身边那样,只敢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基地里有些坏小孩,他们会欺负人,看到她跟李迅,总会过来欺负他们。
她知道薛凌很厉害很厉害!
只要有薛凌在,没有人能欺负她。
她牵着薛凌的手,第一次昂首挺胸的走在基地里,像一只骄傲的小鹅。
她甚至忍不住左右寻找那群经常欺负她跟李迅哥哥的坏小孩,也许薛凌姐姐可以帮她教训那些坏小孩,叫他们以后不敢再欺负他们。
“你在找什么?”薛凌低头看着四处张望的小女孩问。
小女孩立刻抬起头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心虚地闪了闪,有些局促地回答:“没有找什么。”
直到走到宿舍楼下,那几个坏孩子都没有出现,言言有点失望。
薛凌被带到了范若楠所在的集体宿舍。
刚要敲门,言言先拽了拽她的手,抬起头来有点尴尬地提醒说:“姐姐,里面会有点臭……”
薛凌没当回事,敲了敲门。
隔着门能听到里面大声吵闹的声音,但是没人开门。
薛凌直接推开门。
一推开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薛凌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臭的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间二十人间的集体宿舍。
空气里漂浮着脚臭味,烟臭味,还有很久没有洗过澡的人身上的馊味、狐臭味,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臭味。
薛凌面不改色,掏出口罩戴上。
宿舍里那么吵的原因是因为里面正在赌博,有人坐庄,有人下注,还有人围在外面只是为了凑热闹,为了腾出空间来,旁边的床都被并到一起,十几二十多个男男女女挤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手里抓着基地发出来的小额积分券,不时爆发出兴奋的叫喊或者是咒骂。
空气里全是缭绕的二手烟,地上全是各种塑料包装袋、烟头,还有一层被踩的严严实实的污垢。
薛凌一瞬间感觉自己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她不知道,基地的普通幸存者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门被推开,外面的冷风立刻灌了进去。
站在外围的人被这股冷风吹的一哆嗦,咒骂声立刻响了起来。
言言赶紧关上门,拉着薛凌进去。
范若楠的床位在靠窗的地方,窗户虽然关严了,但还是会有丝丝缕缕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
她背对着窗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在这么吵闹恶劣的环境里也能睡着,像是已经习惯了。
言言走过去轻轻推她,把她叫醒:“妈妈,你醒醒。”
范若楠有些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妈妈!你看看谁来看你了!”见她醒了,言言立刻激动地说。
范若楠昏昏沉沉,顺着女儿脸转向的方向一看,愣了愣,虽然薛凌戴着口罩,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薛、薛凌?”
她很惊讶,连忙要坐起来,可肚子上被踹了几脚,稍微动一动都痛的冷汗直冒。
言言想去扶她,薛凌把她拉开,然后把范若楠摁了下去,“不用起来。”
薛凌看她的脸色很差,比上次见面要苍白憔悴很多,一脸病容。
范若楠也实在起不来了,只能又躺下,细声说:“真是不好意思,我身上有点不舒服,起不来。你、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她曾经在基地里见过薛凌的,想要上去打声招呼,可是心里又生出了一丝怯意,觉得薛凌未必会记得她。
后来有一天李迅跟言言回来,手上都戴着手套,说是在食堂里遇见了薛凌,薛凌给他们吃了包子,还送了手套给他们。
她才知道薛凌没有忘记她们,她心里感激的不知道怎么才好,想着下次看到薛凌,一定要去当面感谢,谁知道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在基地见到过薛凌。
不想今天居然是薛凌亲自上门了。
薛凌开门见山:“你被你前夫打了?”
范若楠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女儿。
言言有些弱弱地说:“对不起妈妈,我很担心你,所以我告诉薛凌姐姐了……”
范若楠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本来就是因为薛凌,她才下定决心要离开罗伟明的,谁知道现在又被罗伟明打成这样,还把她辛辛苦苦在基地做工赚的积分全都抢走了。
窝囊成这样,她真是没脸见她。
“我给你的枪呢?”薛凌突然问。
范若楠听到她问起枪,脸上流露出愤恨的神情:“罗伟明知道我手里有枪,趁我在外面做工的时候叫人来搜我的行李,把枪抢走了。”
言言委屈的说:“我跟李迅哥哥根本拦不住他,李迅哥哥还被他推倒地上摔倒了。”
范若楠接着说:“他抢了我的枪,又来抢我的积分,我辛辛苦苦做工好不容易攒了一千多的积分,不肯给他,他就对我拳打脚踢,硬生生从我身上抢走了……他就是想活活逼死我……”
薛凌皱眉:“你怎么不去报案?”
“我去了!”范若楠激动起来,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言言赶紧从床底下拿出只剩下小半瓶的矿泉水想喂给她喝,她却一边咳一边推开了。
她已经没有积分可以买水了。
她病成这样,大概已经活不了了。
她来了基地,虽然带着两个小孩日子过得苦了一点,可是她想着,只要两个小孩都健健康康的,她就算做工辛苦,也觉得这日子能过下去。
铲雪的工作结束之后,领导看她做事勤快,就给她介绍了一份在食堂后厨帮工的工作,比起在外面铲雪,这份工作虽然做的事情多,但是却不用受冻,工资也比铲雪要高一些,最重要的是,还能带食堂里的剩饭剩菜回去给小孩吃。
她都计划好了,二十人间实在人太乱太杂了,她多攒点积分,到时候换个十人间,环境好一点,两个小孩也能过的舒服一点。
马上就到言言过生日了。
她攒了些积分,想着在言言生日那天带着他们去食堂吃顿好的。
谁知道几天前,罗伟明突然带着几个新交的狐朋狗友找上她,不仅抢了她的枪,还抢走了她辛辛苦苦攒了半个多月的积分。
她被打伤了,一病不起,食堂的工作也丢了。
“我去基地中心报案,谁知道基地中心的人说这是我们家庭内部矛盾,是家事……让我自己去找罗伟明协商……我怎么还能再找他?”范若楠喘着气艰难地说着,眼眶已经全红了,她看着床板,眼神空洞而又绝望:“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只怪我,怪我当初瞎了眼,会嫁给这么一个畜生……怪我自己太没用了……我太没用了。”
“妈妈!”言言趴在范若楠的被子上,害怕极了。
“薛凌。”范若楠突然又好像“回光返照”一般激灵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薛凌握住了她,心里微微惊了一下。
明明盖着被子,可她的手却冷的像一块冰。
范若楠紧紧攥住薛凌的手,眼睛紧紧盯着薛凌:“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我怕是挺不过去了,我想求你……求你……”
可想求薛凌什么,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是啊,薛凌是个好人,可她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乞求她的怜悯。
她们本来就只是陌生人。
“别求我。”薛凌打断她,像是知道她要求什么。
范若楠怔了怔,没有说出口的话彻底咽了下去,随之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心底一阵绝望。
“你自己的小孩,自己要负责。”薛凌说。
范若楠怔了,喃喃说道:“是……你说的对……我……啊!”
她突然惊叫一声,整个人腾空了。
她连人带被子,都被薛凌抱了起来。
范若楠整个人都被吓住了,呆愣愣地看着薛凌。
“放心吧,你没那么容易死。”薛凌说完,低头看一眼正目瞪口呆看着她的小女孩,“你跟住了。”
小女孩立刻用力点头,又问:“姐姐,我们去哪里啊?”
“去医院。”
薛凌就这么抱着范若楠往外走去。
范若楠连人带被子都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
那些坐庄的下注的、外围看热闹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门打开又关上。
一股刺骨的冷风灌进来,有人缩了缩脖子,往门口看了一眼,但只看到紧闭的门,嘴里不干不净咒骂几句,就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赌局上。
没有人留意到宿舍里少了一个人。
就像他们也从来没有留意过这宿舍里有一个病的要死的人一样。
末世之中,最贱的就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