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松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说起韩秉阳的年岁、品性,“他长你一岁, 样貌不错,学问也过得去。我已打听过,他家中无通房,也未曾养过外室。父亲做官,官居六品。”
赵敬松低下头,从屋子门口到院门,这短短几步路,走起来却长得很。他希望姜然好,这会儿说出口,好像也没那么难开口。
院子的雪已经扫干净了,这会儿雪渐渐小了, 不过又给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并排的脚印延伸过来, 一直到脚下。
姜然还未说话, 上个月赵敬松没再来,她其实想过,那位周公子不尽如人意,没想到还有下一个。
这事儿对她来说有些突然,她仰头看了眼赵敬松, “其实我觉得我年岁还小, 亲事算不得着急。”
赵敬松不禁想,姜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思来想去,还是理智道:“韩公子人不错,得知你经营着铺子, 跟我说的话却是你一定很辛苦。他家家财不丰,现在租宅子住,品性是过得去的。你若嫁过去,也有底气。”
否则,韩秉阳见铺子生意红火,想的就是一日多少流水了。
姜然:“我……”
她还是不太乐意,可是都到这个地步了,再推辞,赵敬松又该怎么和吴夫人交代?
更何况,这一副为她考虑的样子,姜然的确不想让赵敬松的心意白费。
姜然低着头,赵敬松看她久久不言语,刚要开口说“若你不想……”
就见姜然抬起头笑了下,“我还是见见吧,吴夫人费心帮忙相看,总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前面两个是人不成,她不愿意,这个人品相貌样样都好,如果还不乐意,她要是吴夫人,也多少会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只是她心底郁郁,她清楚自己听见那韩公子很好,心里没有什么惊喜可言。成日干活,哪儿还有别的心思呀。
姜然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把头低下去。
赵敬松神色失望地看着姜然头顶,勉强笑了笑,好,“日子等后头定下再让人来告诉你,今儿好不容易打烊早,早些睡吧。明儿指定冷,你多穿些衣裳。”
说着,赵敬松从怀里掏出一长条匣子,里面是根金钗,“你给我的那些钱,我用不上,就买了这个。当初说把庄子给你做陪嫁的话依旧算数,阿兄希望你嫁得良人,以后日子顺心如意,若是不好就和我说,不必在乎别的。好了,快回去吧。”
姜然接过匣子,外面挺冷的,可匣子却是温热的。
她怔怔地看着赵敬松,看着他走出门,去解门口树上的缰绳,不禁喊了一句,“哥……”
赵敬松回过头来,“怎么了?”
这个时辰巷子也没那么黑,雪光把巷子照得亮亮的。赵敬松鼻尖有点红,手指也是。
姜然看了他的手一眼,握住自己手腕,说道,“雪滑,你骑马慢一点。”
赵敬松:“你快回去,把门关上。”
姜然点点头,门闩插上,她也没急着回去,听外面马蹄声渐行渐远才回屋。
招财还在院子里跑,云氏看看外头,“咋这么慢?”
姜然:“说了几句话,我先去梳洗,一会儿睡了。”
云氏道:“你屋炉子上有热水,小心烫。”
其实姜然知道,但云氏每日晚上都要说。她笑着点点头,“多谢阿娘。”
简单梳洗过后,姜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她感觉赵敬松待她又疏离了许多,说的话就好像今儿晚上他们见最后一面似的。
是因为她要议亲吗?
这些日子,其实见的也不多,好似就是因为不多,对比起来才明显。
姜然脑子忍不住胡思乱想,也不知自己想得对不对,她心砰砰直跳,又怕是自作多情。她不禁在脑中回想,对比赵敬廷看自己的眼神,再想想这些日子赵敬松看自己的眼神,的确少了那么一两分慈爱。
尤其那日她据理力争,说完那个闹上门的客人,一群人为她叫好,赵敬松也在其中。
可她也不是什么微表情分析大师,没准儿就是她胡思乱想的。
姜然倒没至于一晚上没睡着,想着想着就睡熟了,次日一早云氏叫她起来,再看外面的雪,已经三寸厚了。
天上还往下撒细雪,不过没昨儿大了。
约是一早永宁侯府往韩家递了信儿,姜然上午就见了这位韩公子。
瞅着年纪有些小,爱笑,一看姜然就闹个大红脸。
韩秉阳磕磕巴巴地道:“姜小娘子,我、我是来……来过来帮忙的。你用我干啥只管吩咐!我什么都能干的!”
人来了,姜然总不能给赶出去,不过她还是道:“韩公子,我这儿有伙计,都是给了工钱的,用不着你做什么的。”
进厨房肯定不合适,现在还没到做生意的时辰,大堂冷,外面也怪冷的。像劈柴挑水的活,杨丰年和李掌柜会给做了,孙康也能做,铺子人情味儿浓,基本上不用她吩咐。
都是给工钱的,让他们做事也安心。只不过韩秉阳想献殷勤,自己极有眼力价儿地找活干。
“姜小娘子,你忙你的,我扫雪,我去扫雪好了!”
扫完院子里的雪,韩秉阳又砍柴、挑水……只是他在家的时候是没做过活的,光读书,他阿娘哪儿会叫他砍柴挑水呢。
以至于担水的时候摔了个屁股墩儿,所幸人没事,就是桶坏了。
姜然急忙出来,“可有事?你先看看能动不?”
冬天骨头脆,这要是把人摔出个好歹来,可真是……
孙康把人扶起来,厨房里锅灶还烧着,韩秉阳试着动动,摇摇头,“我没事,小娘子不必担心我,嘿。”
姜然松了口气,“韩公子,你回去吧,这儿没什么活干。”
她去了厨房,韩秉阳又去劈柴,劈出来的大小不一,只能把细小的当引子,大的再让杨丰年返工。本来一根柴劈下去正好四五瓣,但是韩秉阳弄完,再返工也不好使力。
只不过因为这是客人,杨丰年几人不好意思说啥。
院子一团糟,姜然让韩秉阳歇会儿,韩秉阳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真是不好意思,我干别的活吧。”
姜然摇摇头,“这儿有伙计,用不着韩公子做什么的。”
韩秉阳又留下钱说赔桶。
姜然摇摇头没要,“木头做的不值什么钱,反正也用了许久了,该换了。”
韩秉阳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姜然无奈对韩秉阳道:“我中午请公子吃粉吧,吃完公子还是回去吧,大雪天多冷呀,而且我这不缺人帮忙。”
韩秉阳低着头,十分之不好意思,“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他能感觉到姜然不是特别喜欢他,其实姜然觉得韩秉阳挺可爱的,年纪小、说话爱脸红,一片朝气。
毕竟才十五岁,也像这个年纪的人。可想想赵敬松十五岁的时候,却是什么都能办好,把风雨挡在前头。
如今看起来也是老成些,心智像二十岁的人,说话做事也靠谱。
让韩秉阳过来,弄得铺子一团糟。她还得时时留心,她知道韩秉阳是好心,可是这好心让人头疼。或许等个两三年韩秉阳就变了个样,可等了两三年之后,姜然自己也变了个样。
姜然叹了口气,次日托四小娘子给带吴夫人带了封信过去,先解释一番,言明自己人微言轻,配不上韩家公子。从前的事劳吴夫人费心了,实在对不住。
她来说吴夫人大约也只是觉得她不识好歹、太过挑剔,怪不到赵敬松身上。
至于议亲的事姜然想走一步看一步,暂且就不劳烦吴夫人费心了。让她白白操几个月的心,真是对不住。
吴夫人没递信儿过来,问赵静蓁吴夫人确实看过信了,她也就放心了。
这一晃就到了冬月,赵大娘挪地方已经有几日了。
初三她搬铺子的,开业后生意不错。价钱没涨,当初姜然开铺子的时候价钱跟着涨了,现在搬过来就不好再涨。
价钱合适,有个铺面,客人过来想吃粉啥的,伙计管去买,没一会儿就送过来,也很方便。总之,赵大娘这儿适应良好。也算是姜然先摸着石头过桥,她后头再过河,各种事都容易了许多。
不懂的再问姜然李掌柜就行。
每日姜然还送来两大桶粥,一个味道一样,这边卖粥也挺好卖的。省得一碗一碗端,直接按桶算价钱,在赵大娘铺子里卖。
赵大娘呢也请了个掌柜的,姓刘,跟着李掌柜商量过年何时放假。其实也就是转达两个东家的意思,赵大娘没搬走的时候还日日往院子放推车,能碰面商量,现在搬走,总不好姜然想起个事,立马放下锅里的东西过去。
马上腊月了,离过年就一个多月。去年腊月二十五铺子就关门了,第二年的初六才营业,今年姜然打算照旧。
忙活一年,也歇歇,不能光赚钱,家里还要杀猪宰羊做腊肉呢。
刘成梁姜杏还是早一天,二人得回老家。赵大娘后头看看,她就在汴京过年,可能多做两天生意。她家也是传来喜讯,丽娘有喜了。
赵大娘问徐丽娘的意思,不想动就在家,想出来就来铺子。她自己是还愿意来铺子这边,不然一个人在家待着太无趣,赵大娘就给她安排了些简单的活,在厨房帮忙打打下手,也省得端送东西,不小心摔了。
姜杏倒是不着急要孩子,她听林氏说,姜蓉有孕了。总归是好消息,不过姜杏琢磨了琢磨,陈家就陈禾一个人干活,现在多个孩子,又得多一笔开销。
“听二婶说,姜蓉还总往家里拿东西呢,陈禾当真乐意?”林氏说的话多少有些夸张,她是想点姜杏,让姜杏也这么着,只不过姜杏不听。
不过陈家人也多,人多租宅子,再往外掏,攒钱就难了。
姜然摇摇头,只吃瓜不发表意见,“这我就不知了。”
姜杏叹了口气,又问起那韩公子,“上月底还见了,咋不来了?我瞧着挺好呀。”
倒不是她贬低刘成梁,实事求是地说,那韩公子是读书人,家境跟刘家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读书人日后前程肯定比刘成梁高一大截,她觉得挺好的。
姜然好看能干,也算一对佳人。
姜然摇摇头道:“不合适罢了,人是挺不错的。”
人是不错,可实话实说,姜然是真的喜欢不来这样的。若说她喜欢什么样的,她心里隐隐有个答案。
她不禁想,那日赵敬松问她,她想了半天,说不能比他差,也不算胡说。
姜杏:“日子是慢慢过起来的嘛,我以前也没想过嫁给刘成梁,现在也挺好的。”
说完,羞涩一笑。许是刘成梁越来越瘦,她愣是给看顺眼了!
姜然跟着点点头,这话她认同,可只为过日子,对韩秉阳也不公平。他那样看着她,她心里却不是他,姜然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而且,那天好累哦。
一晃又到了月底,这月韩秉阳没再去赵敬松面前献殷勤,赵敬松也懒得理他,只当他是一门心思讨姜然欢心,直到回府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夫人诉苦道:“这个样样都好,反倒是不合姜小娘子的心意了。我这倒是无妨,只是辛苦你这当兄长的一片苦心,这打听了多少个呀?还是一个都不成。眼看明年她就及笄了。”
赵敬松愣住,“小然不愿意,可说了缘由?”
吴夫人道:“她让静蓁给我带的信,信上就说她自己人微言轻,配不上韩家公子,可谁听不出来这就是托词。”
真要觉得韩家公子太好,只怕要扒上去。不愿意不就是看不上,韩家还没挑呢,她倒是挑剔上了。
赵敬松扯了扯嘴角,他知道自己这时若是笑肯定不合时宜,不过还是被吴夫人的话弄得心乱。
姜然不愿意,为何不愿意的?
他喉咙有些干,抿了下唇对吴夫人道:“阿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白白让你费心。”
吴夫人叹了口气,“便她如今不是你的妹妹,也是敬廷的亲妹妹,我哪儿能真的不管呢?”
赵敬松点点头,说道:“我得空去问问,小然的亲事暂且不劳阿娘费心了。”
吴夫人的确不想管,就等着赵敬松这句话,她挥挥手道:“也算不成多大的事儿,马上过年了,府里事多,我这儿实在没空替她操持。你可以在国子监留意着,就没什么好的?”
强扭的瓜不甜,没准儿韩家也不愿意,或许赵敬松也嫌姜然挑三拣四烦得慌呢。
赵敬松道:“我会留心的。”
赵敬松匆匆匆离开正院。
冬月又下了两场雪,侯府路上的雪都被扫干净了,雪堆在一旁,其余的地方也不乱踩乱动,留着残雪,也算是一处景致。
今日风大,却是个晴天,他回去换了身衣裳,骑马去了铺子,可是下马后他却不知该怎么去问。
问姜然为何不愿意,心里不愿意可有那么一星半点儿是因为自己?
赵敬松不敢问。
在他眼里,二人已经不是兄妹,可或许姜然一直觉得自己是她兄长。哪怕如今的姜然和以前的她不太一样,忘了幼时的事,可不免还是那么认为。
赵敬松更怕说了之后覆水难收,姜然觉得他匪夷所思,觉得他的心思恶心,二人之间最后那点情分,真就磨光了。
可是来都来了,赵敬松把马停到驴棚里去。姜然从传菜台看到,招呼了一声,“哎,你来啦。”
赵敬松点了下头,姜然:“我这儿差不多忙完了,你可吃了?”
赵敬松回府后听了吴夫人说的话就急匆匆出来了,并未吃饭,他道:“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去。”
姜然笑着道:“一会儿阿娘过来送,你顺便吃一些吧。”
云氏月中回去两天,而后就一直在这儿了。
赵敬松:“我是想阿娘的手艺了。”
姜然笑着道:“可以说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赵敬松点了点头,等云氏过来,还挺惊喜,她一脸笑意,“还好我做得多。”
姜然打烊晚,未时才吃,都不是饭点。云氏向来是在家吃过再来送饭,她就坐在一旁看二人吃,不时夹夹菜。
她笑盈盈地看着赵敬松,“怎么穿得这般少,冷不冷呀?”
赵敬松道:“不冷,在国子监不怎么出来,况且衣服也并不薄。”
姜然摇摇头,云氏关心她也就是这些,吃得好不好、冷不冷呀?不过想想也不好问别的,问功课也只能问跟不跟得上。问和侯夫人相处的如何?赵敬松怎么可能说不好呢。
说不好不是白白让云氏担心。
这么想着,姜然也就放任不管了。
她忙了一上午加一中午,光吃饭不想说话,都是云氏问赵敬松答。碗里的菜也不知谁夹的,她懒得看,就全都吃进嘴里。
问了几句后,云氏似乎觉得自己问得太多,怕饭太凉了,催促赵敬松赶紧吃,默了几息后,又问了句,“国子监何时放假?”
赵敬松道:“初十。”
云氏其实想问问赵敬松,放假要不来庄子住几天日,可想想她又觉得不太合适。
她道:“小然铺子二十五就关门,一早回庄子杀猪杀羊。猪和羊都是你爹喂的,要不给夫人侯爷他们送去些。”
赵敬松神色一顿,他了解吴夫人的为人,更知道猪羊养了一年,都是云氏和姜传力费心,吴夫人不缺这些,送去也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估计都不会问。
姜然咳了一声,道:“阿娘,给四小娘子和六小娘子送一些吧,你做的腊肉好吃呀,告诉她们怎么烧,应该会喜欢的。”
姜然和二人又熟了点,吴夫人让二人管铺子,二人有时头大,姜然偶尔会给出出主意。她不行还有李掌柜呢,也能帮忙。
云氏手艺不错,做出来的腊肉熏肉姜然就很喜欢。把腌的腊肉跟老鸭一起炖,吃起来很香。
云氏笑了笑,“成呀。”
赵敬松看了姜然一眼,她依旧低着头吃饭,头发用发巾包着,耳边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了。
她大约也猜到东西送回去吴夫人不会亲眼看,所以才提给赵静蓁赵静宜的。
这么想着,又给姜然夹了块肉。
吃过饭,云氏把碗筷都带回去,就不在这边刷了。赵敬松跟着回家看了看,他跟云氏打听了打听,为何姜然不愿意。
可云氏也不知,她甚至都不知相看这事儿,“什么韩公子?”
不过云氏也就有些诧异,并未多想。姜然现在有主意,便是同她说了,她也不知给她出什么主意。
倘若前头的两位公子让她看了,云氏也会说好的。只要比姜家好,那就是好的。
姜然不用她操心的,想了想,云氏又问赵敬松,“你的亲事可有着落了?”
赵敬廷的婚事已经定下了,但是是哪家、未婚妻长什么样她一概不知,就知道姓郑。
逢年过节郑家也不和姜家走动,问姜然郑小娘子也没去过铺子。尚未成婚,况且这种事都是男方上赶着献殷勤,云氏也想送些东西,可早先吴夫人就说过两家的关系,说郑家是看重赵敬廷才没退婚,日后成婚也住在汴京。
那意思就是别去打扰,云氏就没什么抱怨的心思,只怕拖了赵敬廷的后腿。
万一郑家后悔了这门亲事,那孩子他们没养过一日,在侯府长大,品行学问样样都好,云氏怎么舍得去给他添麻烦?
至于赵敬松婚事,吴夫人更不会问云氏的意见了。
吴夫人是赵敬松的生母,肯定也为他好,云氏也放心,两个孩子的婚事不用她,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也习惯了。
赵敬松摇了摇头,“我还未考功名,婚事尚且不急。而且,我想等小然亲事定下之后再说。”
云氏点了点头,“那按你的意思来就行。”
赵敬松在宅子忙活忙活,又去屋子睡会儿,拿了自己的书看看,晚上过去铺子帮忙。
直到打烊了,赵敬松才有机会问:“你……不喜欢韩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