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然想, 晚上侯府家宴,赵敬松肯定得回去的。
云氏道:“把你说的弄完, 又修剪了花枝,做了点杂活就回去了。这个我还真做不来,就能浇个水抓抓虫子啥的。樊大人的娘子经营得好,我都怕给照顾坏了。”
月季一直开到了夏末,现在还有几只小的骨朵。
棣棠却已经谢了,墙上爬的枝子要剪一剪。月季等秋日过了也得剪,多留底枝。
但小院子还有别的颜色,柿子树上挂着一个个橙色的小灯笼,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尤其早起出来,偶尔雾蒙蒙的,这些橙色看得人心里一暖。
姜然喜欢吃柿子, 也喜欢吃柿子饼,云氏还买了一些略青硬梆梆的, 削了皮儿晒。
等晒好就能拿出来吃啦。
姜然道:“明儿他又要去国子监了, 也是忙。”
云氏瞧赵敬松又瘦了点儿,试探着开口道:“那……小然,我给他做了两件衣裳,不过我看他也不像缺衣裳的。”
云氏说着看了看姜然,不知要不要给送去。
姜然叹了口气, 她发现这夫妻俩还真是一模一样, 姜传力也是问她。
她道:“你要做就给他做里衣吧,外头的衣裳有侯府的绣娘做, 穿过去别人见了还以为侯府不给衣裳穿。再说了,平日又穿不上。”
国子监有自己的衣裳,春夏秋冬都有。春天是襕衫, 夏天里面白衫外面细纱短衫,秋日长袍,穿起来俊秀衣袂飘飘,很好看的。
云氏点点头,“好。”
衣裳改改给姜传力穿吧。
姜然还在看墙,大吉从台上的枝条筐子里钻出来,先伸了个懒腰,然后冲着二人喵喵一顿叫,似是指责姜然怎么这么晚回来。
这猫,好像又胖了。
云氏道:“你快睡吧,这也怪累的。明儿早上想吃啥?”
姜然:“疙瘩汤鸡蛋饼吧。”
她是不想吃包子糖饼锅盔这些了,云氏手艺挺好,也会琢磨好吃得。
她不着急睡,先提着灯笼在里面看院墙。光下,院墙上的碎瓷片闪闪发光,看起来极为锋利。
也高了一截,省着在院子里走着走着,左右邻舍突然冒出来个脑袋。
砌的墙还怪平整的,来年春天,棣棠能爬得更高了。
姜然再看月季,不开花的几丛都剪了枝子,这是樊大人交代的,不过她有些怀疑,剪这么光秃秃的,明年真能长出来吗?
大约是能的吧,姜然好像记起来,以前学过的“顶端优势”,倘若不剪,来年大约不好冒新枝。
樊大人种的月季,应是养了好几年,比其他人院子里的大。
琢磨着这些杂事,姜然也就梳洗睡下了。
过了几日,李掌柜告诉她,那家馄饨铺子关门大吉了。
说是有客人闹,伙计也撂挑子不干了。说卖的虾仁馄饨可都瞧不见虾仁,价钱还颇贵。
还有卖的咸蛋黄馄饨,就一点点咸鸭蛋。却比别的鲜肉馄饨贵了一倍。
这么一闹,去的客人就更少了,约是入不敷出,只能关门搬走。
铺子前头又贴了告示,那铺子能租了。
李掌柜觉得还挺解气的。
李掌柜还道:“我听说那边卖不完都得伙计自掏腰包买。”
姜然:“什么?”
李掌柜道:“就是卖不完,伙计买了吃,东家就不赔钱。”
姜然心道,那伙计岂不是自掏腰包上班?她又想起当初姜杏来。
姜然咳了一声,“咱们还不缺人,那过几日再上虾仁儿馄饨。”
馄饨铺子都关门了,总不会还嚷嚷他家先想出来的吧,再说,那也是从李娘子那儿打听出来的。
虾仁馄饨可以试试,天冷了,从外面运过来的海鲜更新鲜,姜然又去问问刘成梁,要不要在他包子馅里加个虾仁啥的。
她改了馄饨肉馅的配方,里面加了些碎荸荠,吃起来肉馅更脆,更多汁,这个馅儿客人喜欢,她也告诉刘成梁了。
毕竟她是拿分成的,不能全靠刘成梁改方子。
刘成梁没都加在包子馅儿里,而是单独做了个猪肉荸荠的,这两天上的,也挺好卖。
荸荠能吃到明年二三月,够卖许久的了。
刘成梁这两天是犯愁,入秋之后,茄丁包子豇豆丁包子……都不卖了,他是琢磨着用啥东西做包子好,他打算做菜干馅儿的,梅干菜、瓜干,再加个虾仁的,又得琢磨个几日了。
刘成梁:“加!虾仁儿的一听就好吃。”
姜然这里就是换汤不换药了,肉馅儿不变,加虾仁儿就行。
当然也不是加一整只虾,再放肉馄饨里包不下。
一只虾一切为三,前头和中间肚子那里小一点儿,尾巴处略长一些,最好保证每块儿虾仁的大小差不多,省得客人吃了不满意。
不然一只馄饨大块虾仁,一只里面就一截尾巴,按只卖的,万一一碗都是尾巴呢。
铺子客人大多好说话,但姜然不想去试客人的容忍程度。
和刘成梁说完姜然就回厨房了,她让李掌柜买来虾,包了几只馄饨煮出来试了试,猪肉馅儿鲜嫩多汁,虾仁鲜甜,这个配鸡汤米粉和瓦罐汤最好吃了,不然别的东西容易盖过虾仁本身的鲜味。
李掌柜几人吃了也是赞不绝口,“这可是好东西。”
姜然对李掌柜他们道:“可以多推推鸡汤米粉、瓦罐汤配虾仁馄饨。不过客人若是想吃别的,不必一直说。”
他们铺子还是以客人为主,推荐新菜也只是说一次,客人不想吃绝对不说第二次。
姜然不想成为什么什么米粉主理人。
又听今儿李掌柜说起馄饨铺子让伙计卖馄饨,卖不完的自己买,姜然就想到以前。
其实她想过用后世的管理方式,比如说发奖金,再比如说铺子里的伙计卖多少多少碗粉,给提成。
发奖金倒还行得通,像李掌柜这种为铺子尽心,追到人家馄饨铺子骂的,姜然不能让他白费心。
但后者就为难伙计难为客人了,最后就是为难自己。
反正现在铺子经营得还挺好,姜然不打算对下头人做什么,就这么着。
唯一犯愁的,就是铺子现在客人有点多,又有点放不下了。以前人多的时候往外放桌子,铺子里面二十二张桌子,外头也摆了两张八仙桌,还有六张矮桌。
中午倒是还好,但晚上基本上都能坐满。
加在一起铺子都有三十张桌子了。
现在入秋,天气很凉快,秋高气爽的,在外面吃还没事,夏天那会儿天气热,但晚上有风吹着,在外面吃也没事。
可等到冬天怎么办?还没吃呢粉就冻上了。
总不能外面下着大雪,就在上头支个棚子,旁边摆个炭盆吃。
都不知道手能不能拿住筷子。
或许有客人喜欢赏雪吃粉,但姜然觉得大部分客人应该是不乐意的。没地方,等着也冷。
这个事姜然和李掌柜提了过,李掌柜说:“要么换个地方,租个再大一点的铺子,要么开个分店。”
不过这两种办法都有利有弊,到今年八月底,铺子开业不足一年,老换地方,客人又得记,李掌柜觉得贸然改一个习惯不好,而且客人对这儿也有感情呀!
墙上贴的画、用过的竹筒碗筷,别看他们只管卖,可李掌柜也能瞧见在铺子里发生的种种事。
有月底一家三口在这吃东西,点个套餐,谦让分食,一脸甜蜜。大人疼孩子,孩子也懂事不吃独食。
还有跟友人在这喝酒,说着说着就流泪,一把鼻涕一把泪,俩人嚎啕大哭。
李掌柜那个时候没管,让杨丰年给多上了一斤酒。
还有国子监的学生,在这儿谈天说地,总而言之再看这铺子,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
李掌柜觉得,不到不得已的时候,最好还是别换地方。
什么时候不得已呢,就是东家不租了,或是客人实在装不下了,那只能换,因为没办法。
李掌柜比较偏向于开个分店。
可对姜然来说,两个店没法管,她就一个人,只能在一处做粉。
“开去城西,没厨子,我是想等个几年,许玉莲和孙大哥能独当一面了再说。”
现在去,姜然不放心。让她做两个铺子的东西,送过去也不成,忙不过来。浇头能做,鸡汤鸭架汤也要送吗?
厨房三个人,一旦开了分店,还得多请一倍人。
随着新粉新小吃上来,铺子卖的东西种类太多了,就算让二人学都要学上好一阵子。再说了,不在眼前管着,姜然也怕铺子最后跟别人姓。
李掌柜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姜然道:“等哪天马郎君过来的时候,你问问他这条街上还有没有铺子往外租。”
从五月到八月,姜然又存了些钱,现在手里有三百贯,再租个铺面也成。
买就算了,那会儿刚买宅子,心气高,也跟马元典打听过附近铺面多少钱,大多一千来贯,更大的更贵,没有租合适。
买铺子的钱,姜然能租二十年。
再租一个好了,一条街上离得总归不会太远,也能顾得上,就用大堂多几桌客人的事儿,做好了让人端过去吃,不用请那么多人。
现在请人是笔大开销。
李掌柜点点头,要是不开分店,也不挪地方,扩大个店面是最好的。
但旁边的川饭馆是不太可能了,生意一直挺不错,姜然和李掌柜还是那边的老顾客。
另一边呢是个杂货铺子,这两间吃食铺子生意好客人多,有时路过想起啥,也就顺便在杂货铺买了,李掌柜偶尔出门揽客,都瞧见那边客人进进出出。
这么好的地方,大约也是不会搬走的。
李掌柜不免感叹,如果那馄饨铺子在十字街就好了,正好他们给盘下了,真是太可惜了。
这条街附近的铺子,哪怕眼红生意好,也不会这么没脸地来闹。
看看吧,这事还真急不来。
不过姜然心里把这事记挂着,晚上打烊后还和赵大娘说了说。
赵大娘听完神色一顿,语气带了两分不确定,“你说我要不在附近找个铺子,离得近,这样吃粉的、吃锅盔腊汁肉夹馍的两边都能坐,也能坐得下。”
她的客人总来铺子吃,姜然一直没收过掠地钱,赵大娘心里过意不去。
赵大娘的意思是两间铺子离得近,若铺子里有客人想吃粉,她就让伙计过去端,姜然这边也一样。
和姜然设想得差不多,算是不谋而合了。
说实话,生意到做到如今,也分不开,没法离太远。她和姜然、刘成梁和姜然都一样。
但赵大娘不会一直摆摊,相比于姜然这里是坐不开,人手不够。赵大娘那则是人多,一黑脸伙计,再加上陈莹和丽娘。
丽娘就是赵大娘儿媳,慢慢也过来帮着做东西招揽客人。
一个小摊子就四个人,姜然铺子才六个,以前可就赵大娘和陈莹俩人忙活。
人多,倒不如开个小铺子,再说她也挺羡慕姜然能有个铺子的。
还有就是,赵大娘岁数越来越大,等冬天不能还在外头站着,也怪冷的。
腿受寒,她现在偶尔就腰酸腿疼。
姜然笑着道:“我还以为会刘大哥先提呢,本来我想让李掌柜留意留意附近有没有铺子,你租一个也成。我这儿客人坐不下,就去你那头。”
俩人不可能总在外面摆摊,早晚的事。
赵大娘笑着道:“他俩打算买个宅子,租铺子得往后拖拖,不过我看买完再攒攒钱,也就租铺子了。”
刘成梁和姜杏暂且能忙得过来,没大事,无论风吹日晒都会出摊。他们推车上头有棚子挡雨,但还是没有有个铺面强。
自五月份姜然搬家后,二人就有买宅子的打算,不过房子一直没看好。
平日太忙了,看宅子就得抓时间。听姜杏抱怨,姜然越发觉得当初赵敬松每晚抽时间看着宅子不容易了。
赵大娘:“那这么定了,这儿挺好,人多。丽娘性子好,对莹娘他俩也不错,能学手艺。我先租铺子吧,多赚点,没准儿也能换个宅子。”
赵大娘家离得有些远,不太方便。
就算不换后头有孩子了嫌挤得慌,还能出去租宅子住呢。都租,赵大娘没觉得有啥大不了。
原本赵大娘心里还不确定,现在姜然觉得成,那就没啥问题。
这边不用再租一个,但姜然还是让李掌柜牵线,找了马元典。
马元典在姜然这头赚了不少钱,上次赚了五贯,他是真心祝贺他们铺子生意越来越好,还得刘成梁道:“刘郎君也早点儿租铺子吧。”
刘成梁道:“不是看宅子嘛,没事儿,她俩都有铺面,客人能装得下,我这就不急了。”
赵大娘嫌冬天在外面冷,但刘成梁不怕。姜杏送包子,走动上不受冻,没啥客人就在里面待着呗,他肉厚不怕冷。
反正这事就差不多定下来了,但是赵大娘选铺子的条件较为苛刻,非得在十字街不成。
偏巧十字街这会儿没啥要租出去的铺面,只能慢慢等着。
等来等去,倒是等来刘成梁姜杏买了宅子的好消息。
买了个三间的,俩人住正好,若日后有了孩子,也住得下。要是刘父过来,就说那边宅子不给租了,这个也是租的。
姜杏高兴得两宿没睡着觉。
姜然问:“哪天搬家?”
姜杏道:“得下月了,这月没啥好日子。”
姜然顿了顿,“能不能别选在十八呀?”
下月十八铺子开业一周年,姜然想弄点彩头,拉一波客人。
她问李掌柜,小铺子不会搞这种,但是他们铺子常弄彩头,中秋夜弄了,这回弄一个也成。
“十八咋啦?”
姜然:“去年十八铺子开业,我想着弄点彩头。”
姜杏点点头,道:“行,摊子也得弄,干脆十八那天还送包子。”
姜杏也想赚钱,买宅子花了不少钱?
姜然笑了笑,“好。”
铺子应该还是送炸蛋茶叶蛋,有几样可能还会降价卖,周年庆的力度应该比平时大一点。
赵大娘那边也告诉了。
等说完话,姜然又去厨房忙活,这就忙活到晚上。
做菜的时候姜然频频往传菜台看,今儿国子监放假,明日晚上才一块儿吃饭呢,怎么今儿赵敬松没来,莫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姜然犹豫要不要让刘轩去侯府传个话。
倒不是她多心疼毕竟赵敬松每次放假都过来。有两次还是正午就跟着同窗过来,帮帮忙,到打烊才回去的。
她还听李掌柜说过一次呢,有个客人隔三日就来吃,总吃一样粉,有一次不来了,李掌柜担心了好久。
后头才知道那日有事。
姜然忧心忡忡,这回听李掌柜说了声“公子来了”,她可算把心放下。
脚步声传来,姜然见赵敬松掀开帘子过来,本想问问他为何这么晚。后头又觉得这么问不太合适。
他已经认回侯府了,来这并不是每月必须要做的事。
云氏都没这么想过,她怎么能这么想。
姜然摸了下心口,忽视掉那点不自在。
笑着跟赵敬松道:“你来了呀。”
赵敬松看着姜然愣了愣,遂而点了下头,“前头打烊了。我等你一会儿送你回去。”
姜然:“好,你吃了没?”
赵敬松晚上没吃,但是没什么胃口。
他道:“吃过了。”
姜然不疑有他,收拾整理厨房,又让孙康煮上鸡蛋。
赵敬松去了隔壁屋子等,他没点灯,就坐在桌旁,望着门前那片隔壁厨房灯火照得微亮的地方,愣愣着出神。
他想下午回来,可是去看人了。
九月份有几个金英宴,吴夫人想着冬天不咋出门,怕耽误了姜然说亲,这一个月来赴了好几个宴会。
果然去得多有收获,她这次看中两个,让赵敬松来挑。
吴夫人就笑着跟他道:“那个你没点头是好事,不错的郎君有的是呀,你瞧瞧这两个,可能配得上姜小娘子。”
第一个是家中次子,家里做官,自己做的是读书人,还没考中举人,但功课也还不错,长得也很是端正。
家中兄长已经成亲了,爹娘是极其偏心这次子的。
颇有才学,不看重女子家世,要长得好看的。
还有一个是家中幼子,长相也不错,极其端正。功课又好,今年十六岁,有举人功名。
能相看姜然,一是因为姜然长得不错,二是有一手好厨艺,经营个小铺子,其三嘛,便是因为赵敬松,赵敬廷这兄弟俩。
赵敬松今儿下午先看了前一个,样貌的确不错,风度翩翩。去国子监的同窗那儿打听这人功课,也确是真才实学。
跟同窗打听,品性尚可。那边只想要长得好看的,赵敬松就没想过那边会不愿意。
“挺好的。”
可赵敬松心里又觉得总有哪里不好,偏偏他又说不上来。
吴夫人笑着让他问问姜然的意思,喜欢哪个,挑就是了。
上回说都没说,这回总该告诉姜然一声的。
晚上回去,到了家门口赵敬松才开口把这事说了,他没看姜然,“你可要见见?”
咚咚咚……
姜然道:“功课好、学问好、家世也不错……能看得上我吗?”
倒不是姜然妄自菲薄,赵敬松说这个时姜然的感觉就和碰见赵敬廷帮她挖笋的感觉是一样的。
赵敬廷成亲后,大约也不会怎么管她,为官顾不上,再说都成亲了嘛,有自己的家,姜然也不会打扰。
抛去二人,姜然出身庄户,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小铺子,可这个时代不能惦记女子的嫁妆。
样貌的确是越来越好看,可却也到不了非她不可的地步呀。
没准人家是冲着永宁侯府。
赵敬松颜色神色严肃几分,他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长得好看,又会做生意,性子可近可退,再好不过。你能看得上他,是他的福气,是他高攀了。”
姜然扑哧一笑,“你再给我打听打听他有没有外室通房吧。”
要长得好看的,那有没有通房还真说不准,再加上这周公子才情好,未必没有丫鬟在旁红袖添香。
这个赵敬松也没说,姜然怀疑。
素鱼都说过赵敬松的大哥有妾室。
赵敬松疑惑道:“外室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