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55章

将月去Ctrl+D 收藏本站

天黑, 姜然举起木牌,对着对面铺子照来的微弱灯光, 又将木牌仔细看了一遍。前面图案后面的字样都大差不差,唯独右侧没有锯齿。

她面色凝重几分,晚上生意好,摊子吃粉的、等着买粉的都朝这边看来,亦有路人慢下脚步,望了过来。

她的确记得这婶子昨儿来过,这人下巴有颗痣,很好辨认。她是买了个木牌,可是姜松把木牌给她的时候姜然一个个看过,确定每一个右侧边上都有锯齿,况且这是第一批, 不可能磨损成这个样子。

这种情况若是不退,对摊子没有半分益处。

姜然做这之前就有想过有人买了不想要来退款, 也想过会有人拿假冒的东西来吃粉换钱, 却没想过有人买了还如此。

也是,不买怎么知道木牌样子呢。

见姜然迟迟不说话,妇人神色紧张,试探着道:“不会不能退吧?我这是从你这儿买……”

姜然干笑两声,“能, 怎么不能呢?”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你昨日买了一个,对吧?”

夫人疑惑地看着姜然手中的纸, “对……”

姜然拍拍脑袋道:“哎,让大家伙见笑了……我脑子不好使,怕弄混了就记仔细点, 我记得你昨儿穿了绿色衫子,既然你退了,我就把你给划了。”

妇人声音拔高两分,“你咋还记呀?”

姜然装傻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呀,我这都是有数的,省得记错了。摊子一认牌子,二认人。哎,我记这个是为了防止有人不小心弄丢了,你千万别见怪。”

姜然一边和妇人说话,一边飞快思考对策。

她数了十八枚铜钱,就在要递到妇人手上时,姜然手缩了回来。

妇人:“姜小娘子,我没见怪呀,钱给我吧。”

姜然把木牌举起来,“等等,钱肯定给你,就是我瞧你给我的木牌和我这儿的不太一样,婶子,是不是你的丢了,怕我不给退所以重新做一个。

这都是小事,谁买的我都记着呢,下次弄丢了,来摊子说一声就好,核实过了也能退的。”

妇人脸色微变,“我没……”

姜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直接拿出匣子里的木牌给围着的客人看,“实在不是我胡说,你们看我家做的,周围是粗糙的,这个右边很光滑,虽看着一样,可实摸着并不一样。”

她给后头一个客人摸,天黑视线模糊,手上感触最清晰,客人摸过后点点头,“嗯,是不一样。”

姜然松了口气,对妇人道:“婶子,钱你收好,这个我就先收着了。不过若你原来的木牌找到了,就不能来吃粉了,也不能再退一遍,得先跟你说好。”

妇人傻眼了,钱是退了不假,可她的目的却没达到。

她家里有人做木匠,平日常在姜然这儿吃,还幸运地拿过端午的木牌。

知道姜然打算卖这个的时候她就想到这个主意,先买,再仿制,退了就能赚十八文钱。

只要有一个,就能一直做。

一直过来吃,到时候买的人多了,只认牌子,谁知道呢。这东西不仅自己能退,还能便宜卖给别人。

原来的木牌自然留在家里,妇人本打算这次成了之后故技重施,谁知姜然还记名字,一句话直接断了她的念想。

若她现在指责姜然不退东西,可钱确确实实给她退了。要是指责姜然冤枉了她,但木牌现在在姜然手里,想换太难,如姜然所说,她的确没注意到还有侧边的锯齿。

妇人想来摊子占个便宜,如今却是骑虎难下。

在后头板凳坐着的人不禁低声议论,“东西买了不收好,这还能丢了?”

“可说呢,我问你,丢了咋能做出一模一样的来?”

“哎,有理!”

“哼,谁丢了不着急找摊主来,先问问能不能退,谁会想着再做一个!”

“莫不是想对照多做几个来招摇撞骗换钱吧,这要是给退了,再过来吃,摊主不直接亏个十八文?”

又有人道:“摊主年纪小,还以为人家是丢了才做一个呢,你们说哪儿那么容易就做出个一模一样的来。我瞧着,就是有意为之。”

“这是为了给咱们便宜才弄这个,做木牌不也得花心思,咋还钻这空子。”

议论声不绝于耳,妇人脸上犹如火在烧,羞愤难当,她胡乱点点头,拿了钱就走了。

姜然继续装傻道:“大家放心,木牌都是我兄长做的,他能认得,买的客人也会在这纸上记着,绝对不会弄错,我们摊子小,放出去的木牌也没那么多,月初卖五十个,大家放心好了!”

说着把纸妥帖收起来。

得益于卖的木牌少,姜然还记得来买的都是谁,但她没在纸上记过,刚才那张纸上面有名字,但那是记客人订菜的。

现在拿出来只为了唬人。

还好她机灵,不然这亏吃定了。

姜然低头看看匣子里的木牌,轻轻叹了口气,等这些卖完,就不卖了。每月少放点儿,自己能控制住,不然人一多,就算记名字也挡不住有人钻空子。

赵大娘看得胆战心惊,等围观的人散了,该吃饭吃饭该买粉买粉,她凑近对姜然道:“我看那人就是故意的,专挑天黑的时候,啥都看不清楚。”

姜然轻点了下头,“那木牌在她手中也无用。”

经此一事,姜然打算日后谁再来买,都记上名字,也算给客人的保障。

这才月初,姜然卖木牌的事业被迫中断,但是每月初一到初五,套餐依旧便宜两文。

刚刚那人一闹,别的客人瞧真能退,记得也清楚,来买的倒还挺多的。

后做的三十个,眼下还剩十六个,还有客人听见,每月月初只卖五十个后,还真急了,一个晚上过去,木牌就剩八个,还有个假的,等晚上让姜松再做一个好了。

晚上回去,夜色如墨,一道月牙挂在天上。

姜然看了眼星子,和姜松道,“哥,再做一个木牌就行了。”

姜松:“不好卖吗?”

姜然摇摇头,把今天遇到的糟心事一并说了。

姜松听完沉默两息,而后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少卖些也好,物以稀为贵,卖得少了,客人就会觉得难得,初一到初五来吃粉的也会多,这么看来反而是好事。”

姜然被劝动了,想想摆摊以来,也遇见大大小小的事,有人照搬照抄,有人说难吃,还有刘成梁父亲来闹事……

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那些事不也过来了吗。

姜然眼神变得明亮,“哥,你说得有理,你这些天是不是读了好些书,感觉你现在都能出口成章了。”

姜松愣了愣,塞翁失马是他今日从《淮南子》看的,觉得应景就随口说了,妹妹是如何知晓其意的。

姜然以为姜松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才出神的,她道:“哥,今日的课还没讲呢。”

姜松回过神来,“好,我说与你听。”

走了一路,姜然听了一路,回到家中。她把今日赚的钱数了,凑出两贯做这月租金。

剩下六百,她打算加到卖木牌的钱里去,那些总共是七百三十八钱,再攒一天的,等姜传力来送菜给他,让他寻摸一只羊羔。

一只羔羊不到两贯,庄子草多管够,实在买不到羊,再添两只猪也行。过年杀肉吃,还能卖钱。

虽然养猪赚的比不上卖粉,但是苍蝇再小也是肉,不然钱也是放着,不如买猪买羊,钱能生钱。

庄子那么大,不养可惜。

六月初三,天大晴,晨起凉快,可太阳一出来,整条街就像被火烤着,大多摊子都撑起了青布伞,不过都生意平平。

这个季节挺直腰杆生意红火的卖凉食凉菜的摊主,萝卜、茄子、小黄瓜做的腌菜凉菜,配着炊饼馒头就能下饭饱餐一顿,还有就是冰凉解渴的甜汤。

不怪人家生意好,姜然每天也得来一杯解渴,中午都吃凉菜。

顺应时节,姜然现在多做拌粉,她打算今天把最后剩的九个木牌卖出去。

姜然的声音混在蝉鸣中,“最后九个,过了初五就恢复原价,到时凭木牌可以过来吃粉吃锅盔!”

这样说的确有客人心动,就剩几个,平日也在这儿吃,虽然白日天热,晚上却凉快,也能过来吃呀。

有个常来吃的黄衫小娘子想买,她拉拉总跟她一块儿吃粉的小娘子道:“我们也买个吧。”

同行的道:“你听她说呢,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让你觉得这东西抢手。你等着吧,以后每天都剩九个。”

姜然真诚道:“真的就剩九个。”

同行的:“不买不买,等往后也是十八文,走啦!”

黄衫小娘子被同行的小娘子劝走,姜然也不急,这几个到初五肯定能卖出去。

初三晚上,姜然就把牌子就卖完了,次日,昨日白天过来犹豫要买的黄衫小娘子又来了,不过这回她是一个人来的。

她同姜然道:“给我来个套餐木牌吧。”

姜然:“实在不好意思,已经卖光了,今明还能继续便宜吃,过了初五,就恢复十九文一份了。”

小娘子怔怔道:“卖光了?昨儿不还有九个吗?”

姜然:“昨儿晚上就卖完了。”

黄衫小娘子后悔不已,跺脚道:“早知昨儿买了……”

姜然摸摸鼻子,自打木牌卖完,这样的神色她在几个人脸上见过,这个小娘子看着可怜,她道:“这两日吃还是十八文,后面虽然贵一文钱,可也比单点便宜,我送你个鸡蛋吧,下次过来吃。”

小娘子伸手接过木牌,吸吸鼻子,“多谢多谢。”

姜然笑了笑,蝉鸣蛙叫给大街添了几分燥热,她用手背擦擦汗,继续卖粉。

六月初六,一大早姜然又来卖粉了。

早起凉快,前几个客人要的拌粉,第四个是夫妻二人一块儿来吃的,两个人吃套餐最合适,就点了套餐,放下钱就要往后坐。

姜然低头数钱,两息功夫就数完了,她把人叫住,“客官,十九文一份,你少给一文。”

妇人皱眉道:“昨儿不还是十八文吗?”

姜然道:“你也说是昨天,牌子上写清楚了,初一到初五十八文,今日初六,十九文。”

妇人道:“那我们不要了,就要碗汤粉,一个茶叶蛋……”

她想着再去旁边买个锅盔,可加一块儿二十文,那还不如在姜然这儿买便宜。

妇人又掏出一文钱来,“算了,给你补上了。”

二人叹了口气,总觉得多花一文,后头又来几个客人,等他们的粉煮好,摊子来了个老人家,往桌上撂了块木牌,没给钱,说了自己要的口味,就找地方吃粉了。

木牌前阵子买才十八文一个。

姜然觉得,下个月木牌卖得肯定好,但放得多了就不一定了。

其实有些人见过饭馆铺子使这种手段,每次都说最后两天便宜,结果天天如此。时间一长,就不拿这当回事了,结果轮到这姜然,一到日子就真的恢复原价。

不少人都傻眼了,这回争着问:“下次卖木牌是啥时候?”

“不然再卖几天!”

“我想买来着,可太少了,就五十个。”

姜然卖了个关子,“下月月初会做一些,摊子还会上新口味的粉,到时大家来捧场,我给大家便宜。”

众人不傻,有便宜自然选便宜的,谁跟钱过不去,既然摊子办事敞亮,让人放心,能退能吃,买个木牌也无妨。

这跟单点比,那就省两文,两文钱能买一个生鸡蛋呢。

而买了木牌的人,虽然未曾表现得多得意高兴,但十有八九吃完会夸姜然的粉实惠好吃。

便宜了,价钱跟后头几个学着开的粉摊差不多,但味道口感还更胜一筹,自然来这儿吃。

初六到初十,姜然已经收回来十四个木牌了。

刘成梁听到姜然要出新口味的粉,兴冲冲跟她道:“你下月弄新套餐,跟我这包子合计合计,弄一块儿去吧。”

这是刘成梁主动提的,自然得拿出诚意来,若也弄木牌,他这儿少一文,姜然少一文,就不用姜然全部负担亏损了。

刘成梁新做的笋丁包子卖得挺好,不过到月底估计也就不卖了,他现在又琢磨起豇豆丁猪肉包子,现在正是吃豇豆的时节,做出来也挺好吃,回头客挺多。

姜然点点头,“好呀,我看看什么口味的粉配着合适,争取搭配起来好吃。”

刘成梁:“做新的是能招揽顾客,汤粉拌粉呀?”

他是体会到好处了。

姜然笑了笑,六七月份正是暑热难消的时候,她现在拌粉卖得好,自然先安排拌粉。

套餐她都想好了,一碗粉、一个包子、一罐皮蛋肉饼汤,看看要不要再加鸡蛋,若加茶叶蛋,还得贵上几文钱。

姜然上次腌了五百个鸭蛋,今天得再腌一批。

她道:“琢磨了个拌粉。”

刘成梁来了兴致,“拌粉好呀!到时候我得先尝尝!”

姜然:“自然,做出来先请你们吃。”

天气热,这月下旬皮蛋差不多就能腌好,家里茄子也有,能卖一阵子。只是可惜什么东西都得顺应时节,皮蛋茄子拌粉最多卖到八月中旬。

正好到中秋节,还能抽人送粉送茶叶蛋,期间还有乞巧节,都是做生意的好时候。姜然打算这阵子多备点瓦罐,做瓦罐汤。

刘成梁问是什么口味的,姜然刚要透露一二,有个大块头男子朝摊子走了过来,他放下一个木牌,“给我来一个。”

姜然记性不错,但这人瞅着很是眼生。她看看桌上的木牌,这些都是月初卖的,刚卖不久,来买的人她都有印象,况且这人长得凶,若来过姜然不可能不记得。

她疑惑道:“客官贵姓,我看看名字。”

男人语气不善,“怎么吃粉还要问名字!”

姜然好脾气道:“客官,你有所不知,这木牌是月初卖的,来买的客人都记了名字,防止有人鱼目混珠。”

男人手往桌上一拍,桌上的盆盆罐罐震了震,“什么鱼啊猪的,我从别人那儿买的,说在你这儿能吃粉,你看看是不是你家的牌子就知道了。”

姜然看过牌子,是她家的,她道:“那你总知道在何人那儿买的吧,我看看名字,若对得上就行。”

男人说了个名字,刘大勇,听着像个男人名字。

姜然顺着名单找,一遍不成又找一遍,男人一身横肉,眼神利得吓人,他道:“快点儿,我等着吃呢。”

同样块头大,这人看着比刘成梁能打多了。

没有叫这个的,再看十遍也一样,姜然把纸叠起来收好,她道:“大哥,你先别急,你买牌子的这家是不是有一个娘子,穿过绿衫,差不多这么高吧,家里有人做木匠……”

姜然仔细回想那晚见到的那个婶子,“对了,她下巴这里有颗痣,平日说话声音应该不大,脾气不错……”

不等她说完,男人就点点头,“没错,就是她家,既然对上了给我拿粉。”

姜然真的没想到,钱给那婶子退了,也告诉她自己会记单子,竟然还能把木牌卖给别人了。

是觉得男人长得凶,她会怕,肯定给人煮粉?

姜然深吸一口气,赔笑道:“大哥,并非我不给你换粉,那婶子来过我摊子一次,就是初二那晚,拿了一个假木牌来退钱,说是原先的丢了,只能自己做一个。钱我已给她退了,并已和她说过,原来的木牌不得再用,我是真没想到她将这东西卖给你,既然你们认识,那你不该来找我,该找她才是。”

男人皱了皱眉,姜然赶紧道:“大哥,我大娘能作证的。”

赵大娘道:“就是,大晚上来的,说啥丢了,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觉得天黑别人瞧不见!”

刘成梁也道:“真的,就是在她之后,才开始记名字。”

姜然其实有点怕眼前这个大个子,但不会白让人吃碗粉, “大哥,那婶子也太坏了,明知木牌不能用,还卖给你,这不是坑你钱吗。还让别人以为你是闹事的,这太不像话了。”

男人眉头拧着,姜然又道:“大哥,我送你个鸡蛋,你下次来吃我给你加个蛋!”

男人看着凶,但接过蛋牌没再说啥,也没在这儿吃,扭头就走了,估计是找那婶子算账去了。

赵大娘骂了句,“忒不要脸,穷疯了吧!”

就是,姜然还搭了块蛋牌,也不知这人会不会再来吃。不吃正好,就相当于不花钱。

第二天,男人就来了,点了个套餐,还多给四文,撂下一句,“我把钱要回来了,这四文分你的,给我加个蛋。”

说着,把木牌掏出来。他多要了钱,不能白被糊弄一顿。

姜然愣了愣,“大哥,这里面有蛋,还要再加一个吗,不然你下次来再加?”

男人倒是好说话,“也成。”

姜然把钱收下了,她松了口气,“大哥你人好,我再送你个木牌。”

还能多来两次。

生意一直做到中旬,十五姜然去了大相国寺,一直到二十二才歇了一天。

姜然没回庄子,找了个盆子洗了颗松花蛋。

洗之前,她对着老天拜了拜,希望这些都成功,都好吃。

她把蛋放进盆中,等水融进外面那层黄泥中后慢慢搓洗,外面的泥都洗掉,逐渐露出里面青白色的壳。外面一层泥水,姜然又拿清水冲了冲。

把水用布巾擦干,姜然举起蛋对着日光照照,里面一片暗色,蛋壳透出些许暗点。

姜然把鸭蛋敲开,才剥一点皮,她就笑了,是松花蛋没错了。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