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歇上一天, 姜言本想好好睡个懒觉,谁知三个月的军训早已把她的生物钟刻成了本能,清晨六点准时醒了过来。
更是习惯性地飞速跳下床, 穿上线衣线裤, 一时没找到军装, 转身一抖被子,叠了一个豆腐块。
谢稷:“……”
他撑着额头坐起来, 便跟言言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姜言眨了眨眼, 才想起,军训结束, 回家了。
谢稷张开双手,都不用言语,姜言倾身便扑了过去。
揽着人扯开被子往后一躺, 谢稷轻轻拍了拍言言的脊背,温声道:“再睡一会儿。”
姜言阖上眼,听着他轻浅的呼吸与沉稳的心跳声,越躺越精神,片刻轻轻挪开他搭在腰上的手,悄悄移出被窝,趿着棉拖缓步走至床尾,拾起长凳上的黑色条绒裤穿上,转身去了衣帽间,打开衣柜, 挑选一番,取出一件吊牌还没摘的藏青色短款羽绒服穿上试了试,也不知道是谁买的,挺合身的。
谢稷朝衣帽间看了一眼, 拢了拢被子又睡了,他昨晚绘图绘得有点晚。
姜言穿戴一新,轻轻关上屋门,小跑着出了院落,去西跨院喊上慕慕和阿爷,一同绕着院子晨跑、打拳、做广播体操。
姜定知最近跟着昨日来家打牌的几位老友学了八段锦,这不小孙女回来了,好好显摆一番,又拉着姜言跟他一起练习了好几式。
出了一身薄汗,姜言浑身都舒坦了,转身回主寝院洗漱。
谢稷已经起来了,一边听收音机里播报的新闻摘要,一边在院中舒展活动身子。
“早啊,谢同志!”姜言粲然一笑,不待他应声,便噔噔几步从他身侧跑过进了屋,径直走到衣帽间取了贴身衣物与秋衣秋裤,去浴室冲了个澡。
洗漱好出来,她往脸上搽了雪花膏,给自己倒了杯淡盐水,正喝着呢,李自明送了今天的报纸过来。
谢稷伸接手过,同他闲聊几句,便拿着报纸进屋了。
姜言又倒了杯水给他,凑近看报上的内容。
11月16日我国女排七战全胜,首夺世界冠军,至今报上还是这方面的新闻,各类社论更是频频提及“振兴中华、为国争光”“学习女排,建设四化”。
还有什么陕西彩色显像管厂近日正式投产,我国彩电工业实现重大突破;全国将开展全民义务植树运动,年满十一岁公民每年义务植树三至五棵……
翻了翻,没再看到什么有趣的新闻,姜言退开些,“你快收拾,我去前面看看鲁妈妈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稷“唔”了一声,走到沙发前落座,将报纸摊在茶几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淡盐水,一边细看报上的内容。
鲁妈熬好了小米粥,正忙着煎生煎包。
姜言走过去,见菜盆里有泡发好的人造肉,一旁菜篮里还有块豆腐,一问,得知要做凉拌菜,便洗洗手,把豆腐切块焯水去除豆腥味儿,择几根小葱,切切跟它拌一盘。
人造肉淘洗两遍,攥干水分切成细丝,再配上切好的白菜心,又凉拌了一份。
入冬之后,一家人便不再去三进院的大餐厅吃饭了,在厨房隔壁收拾出一间屋子,摆了套桌椅用餐。
两盘凉菜端上桌,鲁妈煎的生煎包也好了,铲进圆圆的搪瓷茶盘里,连同一碗碗小米粥,一并送去隔壁小餐厅。
姜言伸手拉了拉小餐厅门后的细绳,各处院落的小铃铛顿时叮叮作响,通知大家开饭了。
不等嗲嗲、阿爷他们过来,姜宸和宗婉凝便先到了,提着食盒,里面是他们家周妈蒸的虾饺、炸的油酥小果子,还有卤的茶叶蛋。
姜言陪着宗婉凝分了一半摆上餐桌,剩下递给鲁妈,让她拿去分给院里其他人同吃。
东倒座那边,另给鲁妈妈他们设了一处小饭厅,双方吃饭隔开着。
姜宸绕着摆饭的小妹转了半圈,乐道:“假小子!”
姜言白他一眼:“幼稚!”
“说谁呢,没大没小。”姜宸狠狠地揉了把她的头。
姜言一把拍开他的手:“不吃饭了?”
姜宸龇牙一笑:“吃!”
“还不去洗手。”姜言抬腿踢他。
姜宸一蹦三尺高,跳着脚跑去厨房洗手了。
慕慕、阿爷、嗲嗲和谢稷陆续进来,相互打过招呼,大家纷纷落座。
姜宸洗手出来,拍了拍慕慕的肩,和他换了下座位,挤坐在宗婉凝与姜言中间,偏头跟小妹道:“过年你们有假吗?我想带阿爷和你嫂子去南方转转。”
“去羊城吗?”
“兴隆,我听说那儿有座华侨农场,1951年起就专门安置马来、印尼、新加坡、越南等地的归侨,如今整座镇子都是侨乡,有温泉、遍地的热带作物、南洋风味的吃食,特别适合长期居住、过冬和调养。”
姜言咽下嘴里的小米粥,夹了生煎去蘸面前的香醋碟:“说得我都心动了。你说的兴隆,是海南岛东南部的那个吗?”
“对。去不?”
姜言摇头:“我们只有法定的三天假,作为新人,我可能还要值班,能休一两天就不错了。”
姜宸看向慕慕:“要不要跟小舅一块儿去?我们等你放假了再动身。”
慕慕:“我们腊月二十才放假,正月初十就要开学了,满打满算也就半月假,光是来回路上就得耗上一周,我……”
姜宸抬手打断他:“我们坐飞机到羊城,中午抵达,住一晚休整休整,顺便见见你二姨他们,第二天清早乘小客机飞海口,落地直接雇辆舒适的专车去兴隆,算下来前后也就一天半的路程。回来时,我让保镖送你,也按这个路程走。”
慕慕扬唇一笑:“那你们可以先走,留个人带我就行。”
姜宸想了想:“那我们等你舅妈腊月初五放假便走。”
姜言咽下嘴里的生煎包,偏头问宗婉凝:“你们放一个月假吗?”
宗婉凝轻轻点头:“腊月初一往后便清闲下来了,不用日日坐班,到腊月初五才算是正式歇年假。”
“好羡慕啊!”姜言玩笑道,“早知道我就留校当老师了。”
众人笑。
吃过饭,说了会儿话,谢稷回房继续绘施工图,姜叙白有客来,他迎了人去二进院的北正房,也就是会客厅说话;姜言拆了一盒点心,连同一壶红茶送了过去。
姜宸夫妻要带阿爷和慕慕随涉外接待部门一起去小汤山泡温泉,问姜言要不要一起?
姜言紧绷了三个月,正想松散松散,便点头应了,拎上包刚要随小哥他们出门,思禾便同虎头、颜辰逸一道过来了。
再过不久便是一九八二年一月,三人眼看就要结业离校,特意过来找谢稷和姜言,打探毕业后的工作分配与前路去向。
姜言只得放下包,冲小哥摆摆手,让他们先行出发,她今天是出不了远门了。
没去打扰谢稷,姜言直接带了三人去二进院设在倒座房的外客厅坐下说话。
三人如今都处在实习阶段。
思禾的实习单位是师大附中,平日只管整理文书、协助教研、随堂听课代课,日子清闲自在,还有空写写文章。
“小婶,我想去报社。”
“哪个报社?”姜言诧异地看她一眼,便要去提暖瓶,给三人倒水,被虎头先一步抢去了,“你坐,我们自己来,不用你招呼。”
姜言指指一旁的小柜:“里面有糖果瓜子小橘子,吃什么自己拿。”
虎头给几人倒水,颜辰逸起身用慕慕烧制的陶盘每样抓了些,放在桌上。
思禾捧着水杯转了转,轻声道:“我想去《人民日报》。”
虎头咋舌,《人民日报》是中/央机关报,稳居全国报刊首位,级别最高,向来也是最难进的单位。
姜言看她:“以你自身的能力,分配进去的概率有多大?”
思禾微微垂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约莫五五之数。”《人民日报》是中/央顶级党报,每年留给应届毕业生的名额寥寥无几,她北师大毕业看着不错,可还有清华、北大、人大、复旦等顶尖院校的尖子生呢,人才扎堆,僧多粥少,厮杀激烈。
而且她擅长写的是散文、小说,时政评论、政务大稿经验不足,距离报社核心采编文风还有一定的差距。
说五五之数,都是她高估自己的。
“那你今日过来,是想让我帮你找高层文教界、宣传口,或是相关部委的前辈,求一封举荐信喽?”
不等思禾回答,姜言便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家的孩子,不论求学还是择业,从不靠长辈托举助力,走什么路,全凭个人本事。你要想进《人民日报》,要么继续读研深造积攒资历,要么先去《京城晚报》踏实历练几年再谋出路。”以她现在的资历,进晚报都难。
思禾捧着杯子,沉默不语,要读研就得自己考,得等到来年三四月报名、四月正式开考,考上还要再读三年……她现在只想早点工作,赶快有一个自己的家。
《京城晚报》虽说安稳体面,也附和她的文风,却不是她心底真正向往的去处。
姜言定定地看她片刻,轻叹一声:“回头你再问问你小叔吧。”
思禾轻“嗯”了一声,不吭声了。
颜辰逸连忙举手,他就读于京市化工学院:“姜姨,我在京市化工研究院实习,现在呢,我们组长有意留我下来,另外京市有家国营化肥厂也向我递了意向,你觉得我去哪边比较好?”
姜言略一沉吟,开口道:“研究院的工作清闲体面,偏重技术研究,日后更容易踏入军工配套、核工业相关领域,发展路子更广,留在京市扎根也稳当。至于国营化肥厂,实操机会多、上手快,不用多久便能独当一面,薪资福利也实在,只是行业圈子偏窄,长远发展有所受限。”
颜辰逸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那我去研究院。”
姜言并不打算大包大揽,温和劝道:“你最好写信或是打电话,跟你爸妈商量一番再定。”
“他们让我听你的。”
姜言失笑,转头看向虎头。
他1977年考入京市师范专科学校数理理科专业,读满两年顺利毕业后,考入本校本科,直接插班进本科三年级就读,又读了两年,也是1982年1月毕业。
“我在第十三中学实习,校方有意留我任教。”虎头苦恼地挠挠头,“春雁还有我老丈人一家都想让我分配回江城教书,这样春雁也好顺势调去江城,一家人团聚。”
姜言抚额,虎头若是留京任教,万春雁想从厂里调过来实在太难,成功率微乎其微,熬上数年都是常事,夫妻长期分居……不可取啊!
“你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打算?”
虎头面露纠结:“我家里都盼着我留在京市,按我爷爷的话说,往上不管数多少代,我家都没走出过穷山沟沟,好不容易,我一步登天来了京市……再回去,那不是傻吗?”
姜言轻声道:“那若是春雁索性辞了厂里的工作,带着孩子跟你来京市生活呢?”
两人有个女儿,快两岁了,叫小南瓜,特别可爱,眼睛又大又圆,一笑带两酒窝。
虎头连连摇头,满脸无奈:“这事我想过,可实在行不通。一来咱们那厂是国营大厂,正式职工,铁饭碗丢了太可惜,往后想再寻这般安稳的工作就难了;二来来了京市落不了户,处处受掣肘,吃穿用度、孩子读书都是麻烦。再者,两边老人也不乐意她把好好的工作丢了。”
“那没办法,我也帮不了你。”姜言摊手,“谢工的户口,现在还在厂里迁不出来呢。”
虎头摆摆手:“知道你的难处,这不是就想找你讨一个主意嘛,看我是留京好呢,还是去江城?”
姜言思索片刻,帮他细细分析:“论前程体面,自然是留京更好,在京市名校教书,平台宽、资历积攒得快,日后评职称、往上发展,还有子女读书都占优势,也圆了你家走出山沟沟,一步登天扎根首都的心愿。”
“可论日子安稳、小家和睦,定然是回江城更合适。一来回去之后你的选择就多了,既能进江城重点公办中学,也能去师范院校教书,或是入职教育局做文教相关工作;二来春雁工作与户口都能随你调到江城安置,不用舍弃铁饭碗;再则离家近,亲友都在身边,生活压力也小了不少。”
虎头听得双眸一亮:“我若留在京市,日后能进教育局吗?”
“要教课特别出色,熬成教学骨干,当上教研组长或是年级组长,手上再有教学奖项,攒够三五年教龄,才有可能被区教育局看中,先借调或是抽调过去,再历练一年半载,才有机会正式调入教育局。”
虎头若有所思。
到了腊月底,年关将近,姜言便知晓虎头与思禾各自的选择了。
虎头留京,正式入职京市第十三中学任教。
思禾要订婚了,对象正是外交部家属院里,当初借她《第二次握手》的那位青年,也因此,她拿到了举荐信,毕业直接分配进了《人民日报》社工作。
男方父亲,正是分管姜言他们这批实习生的外交部新闻司副司长。
姜言得知此事,还是这天一早被这位领导撞见,对方笑着打趣道:“小姜,往后咱们可就是亲戚了,平常要多走动啊。”
姜言愣怔了片刻,才从他口中知晓,思禾与他家儿子再过两日就要订婚了。
对方见她这般模样,反倒有些纳闷:“怎么,你不知道?”
姜言含蓄地笑了笑,简单应酬两句,便转身着手筹备晚间的外事活动,逐一核对活动流程与各项安排。
一天忙完,到家已是夜里十点多。她踢掉高跟鞋,穿着棉袜,浑身无力地往沙发上一瘫,累得不想动,整个大脑都是放空的。
谢稷拿了棉拖过来,蹲下给她穿上。
姜言看到他,想到早上副司长说的话,心里发恼,抬腿一踢,将人踹坐在了地上。
两人都愣住了。
姜言看了看自己的脚,力气这么大的吗?!
谢稷攥住她的脚踝,低声道:“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侄女要订婚了!”姜言彻底爆发了,气得扯起一旁的抱枕劈头盖脸朝他砸去,“谢稷,你们家都是什么人啊,照顾这么多年,订婚这么大的事,连吱一声都没有。哦,她想进《人民日报》,找我要举荐信我没给,就给我来这一出啊,打谁的脸呢?!”
“混蛋,一家子混蛋!”
谢稷扣住她乱踢乱踹的脚,也听明白了:“思禾要订婚了?跟谁?”
姜言白他一眼:“你们家可真是人才,她订婚不跟我说就算了,毕竟我这个小婶是外人嘛,怎么连你这个亲小叔都不说一声呢?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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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