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到家, 姜言便先用炼乳和奶粉冲了一杯给谢稷,然后打开衣柜,取出给他买的换洗衣服, 让他把那杯奶喝完, 赶紧去洗洗。
她则去厨房, 给他下了碗青菜鸡蛋面。
洗澡出来,面刚好出锅, 端给他, 姜言把换下来的外衣丢进洗衣机洗着,内衣、袜子, 随手搓搓用清水投两遍晾上。
洗洗手,姜言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脸:“怎么瘦这么多?”
谢稷挑了挑面条, 朝妻子笑了下,低头吃面:“苦夏。”
骗鬼呢,多少年没苦过夏,今年就苦了?!
姜言起身,拿起他搭在肩上的毛巾,给他擦头发,风扇呼呼地吹着,不擦干些,要头疼的:“洞内缓建,是不是就要慢慢干了?”
不等谢稷说话, 姜言又道:“那挺好的,晚上不用加班了。”
谢稷吃面的动作微微顿了下,含糊道:“是不用加班,可惜这样的好日子, 你没有享受到。”
姜言轻拍了下他的肩:“你倒是享受啊,人家有福之人,都是越吃越胖,你倒好,身体都瘦成麻秆了。”
慕慕端了西瓜过来:“爸,宋叔叔是不是要来京了?”
姜言微微一愣:“他可以调过来吗?”
谢稷咽下嘴里的鸡蛋,拿勺喝了口面汤:“嗯,他家里在帮忙活动。”
姜言心里微微一沉,宋季同的爷爷是老革命,九十岁的人了,早已远离了权力中心,可他爸、他哥,他那些叔伯都在军区,不乏消息灵通的。
刚一缓建便让他调回来,那说明,洞体工程离停工不远了。
“谢稷,”姜言松开手,攥着毛巾在他身旁坐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调回来了?”
谢稷咽下嘴里的面条,放下筷子,把碗推开些,看着姜言深吸了口气,坦诚道:“想过。缓建的通知刚一下来,核二院的师兄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们单位。”
“1958年,清华建了一个加速器实验室。加速器是核物理、高能物理、同步辐射、国防应用的基础设备,是高校必须配套的实验室。”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的实验室,设备早已老化,防护、供电、空间都跟不上,根本做不了现在的新课题。他们早就想再建一个,只是前几年一直未获批准立项。不过,他们一直没放弃申请,今年高教部批复了立项,但因为风险较大,无人愿意承担设计。清华建筑设计院没有这方面的设计经验,不接设计任务,核二院因实验室工程规模小、产值不高也不愿意接。”
“师兄想为母校做些贡献,报答培养之恩,主动承担了设计,想让我回来帮忙。”
姜言握着毛巾的手不自觉地搅了搅:“有危险吗?”
谢稷笑笑:“有。国内高校高能加速器的设计经验极少,没有成熟国标图集,全靠摸索,设计容错率极低,谁接谁就要扛起政治和安全责任。”
“加速器实验室一旦辐射泄漏、施工出了问题,设计单位、主副设计师都要被问责、处分。这活儿吃力不讨好,专业又冷门,所以各大设计院才会推诿不愿接手。”
姜言瞪他,她问的是这个吗?“施工中会出现什么危险?”
谢稷沉默。
姜言褪下凉拖,踢踢他:“说!”
“加速器带有高能辐射,还得做厚重防辐射屏蔽、配套特种超高压供电,眼下国内没多少成熟经验。”
姜言:“所以,施工本身就很危险,你要是参与进来,身为副设计师,施工现场肯定得亲自盯着吧?”
谢稷点头。他没说的是,师兄联络了在核二院工作的十九位清华各专业校友,想利用业余时间义务做设计。而他是唯一特例,要是回来的话,整个项目的主设计师,怕是要由他全权担纲了。
姜言放下毛巾,按着额头,陷入沉思。
慕慕在旁听得一知半解,没敢吭声,只把西瓜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姜言拍拍小家伙的肩:“找大鹏玩去吧,五点半回来,咱们去家属院吃饭。”
“好。”慕慕飞速啃完手里的半牙瓜,丢下西瓜皮,跑出正房洗了把手,去蒋家了。
“你准备回来了?”姜言放下手,看向谢稷。
“还在考虑。”谢稷伸手抚了抚她紧皱的眉头,“我们约了,后天见一面。”
姜言握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道:“洞体施工要是真停的话,我希望你回来,但我不想让你接这个工程,太危险了,吴建华和振国父子的事……”
谢稷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轻轻往怀里一带,倾身吻住了她的唇。
姜言微启了双唇回应他。
谢稷的另一只手,顺着姜言的腰际下滑,一使劲,将人抱了起来,大步朝西厢的卧室走去。
姜言轻捶他:“大白天呢。”
谢稷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没事,家里就我们俩。”
姜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伸头吻了吻他的喉结:“我们换一个单位好不好?”
“言言,我想试试,放心吧,我本就专业对口,早年在西北就参与过核燃料后处理厂房,做过室外配套工程的施工设计。后来在冲腾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工程困难没经手处理过。”
姜言捧着他的脸,一下咬住了他唇:“你可真自信?”
谢稷将人放在床上,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尖脸蛋:“论专业设计,没人比我更有底气了。”
也是,在冲腾的前几年,他作为总指挥部设计管理科负责人,因为要审图、带队,配套的专业,哪一门他没有深入学习啊。
转瞬她便没了多余心力再想这些,整个人被谢稷带着,坠入一片梦幻的天地。五彩斑斓的光影,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两人酣畅淋漓地闹了一场,谢稷抱姜言去卫生间洗漱,结果,又被他按着折腾了一回。
等他再把人抱回房间,姜言嗓子都哑了,一照镜子,脖子、胸前全是痕迹,气得直踢他,待会儿怎么见人?
谢稷握住她的脚亲了一口,转身去看她的化妆品,挨个儿翻一遍,找出Erace的遮瑕膏,给她涂上。
姜言对镜照了照,没忍住又踹了他一下:“你怎么连遮瑕膏都知道,还用得这么熟练?”
谢稷捧着她的小脸亲了一口:“不是你写信说的吗?”
姜言想想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伸手推开他,嫌弃地嘟囔道:“刚亲了脚,又亲我的脸。”
“你的脚我亲手洗的,干净着呢。倒是这脸,抹了爽肤水和乳液,带着股化工护肤品的味道。”
姜言拍开他抚在脸上的手:“你别亲啊。”
谢稷捧着又狠狠亲了一口,然后笑着去给她挑出门的衣服。
真丝蝴蝶结领的白衬衫,绿色缠枝花纹织锦筒裙,配小巧珍珠耳坠、细皮带收腰,又给搭了双半跟凉鞋。
姜言还穿了双长筒的玻璃丝袜。
头发,依然用乌木簪挽着。
五点半,一家三口准时出发,谢稷骑车载着妻儿去了外交部家属院。
都到了,就连姜叙白也下班回来了,饭菜摆了两桌。
姜宸一见面,先狠狠给了谢稷一拳,随即又伸手一把将人抱住,在耳边低声骂道:“你小子就不是人,当年我小妹才多大啊,龟孙儿就惦记上了!”
谢稷伸手将人扒拉开,嫌弃道:“多少年了,还是没有一点长进,骂来骂去就是这一句。再不济,你给我一拳啊!”
说罢,还挑衅地伸手揽住了姜言的腰。
娘的!姜宸气得握着拳要揍他。
蒋弈衡、李柏舟忙上前拦住了,笑话,连襟呢,揍了小的,是不是还要揍大的?
姜言看小哥气得不行,握住谢稷的手腕,对着手心给了两巴掌,抬头哄道:“好了好了,不气了,我帮你打过他了。”
谢稷似笑非笑地扫了妻子一眼,过去给姜宸赔礼道歉,就是这话说得吧,有点茶。
宗婉凝算是看出来了,姜家这三个女婿,要论心计,数小妹家的了。
要论谁跟丈夫更亲近,也是小妹两口子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姜定知拍拍手,“赶紧洗洗手吃饭。”
谢稷拿出准备好的红包,挨个儿给几个孩子分分,随后把最大最厚那个塞给阿爷,牵着姜言去洗手。
蒋弈衡和李柏舟互视一眼,苦笑了下。
他们都没想到这点。
四五年没见孩子们了,特别是豆豆,第一次见面,可不得给份红包。
老小孩老小孩,孩子们给了,阿爷能不给?
给红包这事吧,姜言也没想到,豆豆出生、满月、周岁,她都有给寄了礼物,且十分丰厚,遂这次见面,就忘记再给一份见面礼了。
姜言洗手回来,跟两个姐姐互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落座。
一盘都是沪市本地的本帮菜,不用问都是大哥烧的,姜言舀了勺火腿冬瓜汤尝了一口,朝李柏舟竖了竖大拇指:“还是大哥烧的本帮菜最正宗。”
姜诺给她夹了一块糟白鸡:“喜欢就多吃点。”
“嗯,谢谢大姐,爱你哟。”
姜瑜忙跟着夹了块糟溜鱼片,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姜言给了她一个飞吻,放下汤碗,拿筷子吃两人夹的菜,边吃边赞道:“姐姐们夹的菜就是香。”
姜叙白就看小女儿在餐桌上耍宝,见她把碟子里的菜都吃完了,示意谢稷给她舀勺八宝饭尝尝,这道甜点,方才他端上桌的。
好吃好吃,都好吃。
桌上的众人挨个儿给她夹菜,姜言一道道品尝,成功把自己吃撑了。
一下桌,便带着一帮小朋友下楼散步,顺便去了趟小卖铺,买雪糕、冰棍、小炮。
姜叙白叫了谢稷去书房说话。
他消息更灵通些,洞体施工都缓建,那停工,还不是早晚的事。
姜叙白问谢稷对未来是个什么打算?
谢稷把他师兄想让他过来,参加清大的加速器实验室设计说了一下。
姜叙白凝了眉:“他们都是利用业余时间开展设计,那你过来呢?”
“可能要把总担子扛在肩上。”
姜叙白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个工程不是核二院接的,你过来算是哪个单位的人啊?”
“核二院正承担我国修订“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重点科研课题“钢筋混凝土框架节点设计方法的试验研究”,这块我在冲腾工作时有所涉猎积累,所以我打算以这个课题为依托,加入核二院参与实验,汇总整理节点专题组试验成果,编写试验报告和论文。”
“两个项目……”姜叙白看向谢稷,“你忙得过来吗?”
谢稷淡淡一笑:“我们在冲腾,每天都要应对施工中各种繁杂难题,多线并行赶项目,早就习惯了。”
姜叙白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见不似说假话,满意地点点头:“行,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谢谢嗲嗲。”
姜叙白起身拍拍他的肩:“走吧,出去说话。”
姜宸等人都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闲聊,说婚宴请的谁当主婚人,冷热菜订了几道,用的哪款酒……
婚服姜宸和宗婉凝选的,正是姜言帮他们找人定做的那套西装配旗袍。
早已经请人熨烫好,送去酒店了。
就连盘发、上妆的化妆师也都安排好了,请的电影学院的专业老师。
几人又把婚礼流程顺了一遍,谢稷正好在一旁听着,顺带记下自己明天要负责的事宜。
说着话呢,姜言带着孩子上来了,给大伙儿买了雪糕、冰棍。
谢稷从妻子手里接了一支绿豆冰。
姜言吃的是奶油雪糕,奶油特别细,瞅眼众人,见没人往他们这看,忙把雪糕送到谢稷嘴边:“尝一口,不太甜。”
谢稷低头咬了口,把自己的绿豆冰递过去。
姜言张嘴咬了一大口,冰得张着嘴直哈哈。
谢稷伸手,姜言忙把冰吐出来。
谢稷丢进一旁的垃圾埇,姜言抽了张卫生纸给他。
姜瑜看着两人的互动,戳了戳大姐:你看他俩。
姜诺瞥了眼,笑道:“以前有这么黏糊吗?”
“新婚那会儿,比这黏糊多了。你忘了?”
她那时面临着抄家、下乡,哪有心情关注这些。姜诺摇头。
“我在华侨商店给你买了条领带,”姜言凑近谢稷小声道,“明天你要戴吗?”
“不用。”哪用得这么正式。
“小哥带回来的有一对袖扣特别漂亮,明天要不要戴上?”
谢稷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当我是国外的圣诞树啊,什么都往身上挂。”
“谢同志,”姜言正色道,“你三十多了,年纪大了,你知道吗?”品味什么得跟得上。
谢稷一愣,瞬间想到了来前的那两场情事,被嫌弃哦,是花样太少了,还是体力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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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