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兴安比姜言小几岁, 今年26岁,先前在部队,因伤退伍后, 进了财税局预算科。
东城要看的房子, 离他单位不远。
原房东是他一位同事的表叔, 听说他在帮人找房,便悄悄搭上了。
“他表叔也是上月平反回来, 上面补发了工资, 归还了三套房产。这套呢,当初抄家时, 家里的小儿子因为上前阻止被打破了脑袋,没能及时得到医治,就此傻了。伤心地嘛, 就想赶紧出手,用这钱再买一套放在小儿子名下。”蒋兴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轻声说道。
姜言点点头:“你稍等,我放一下文件袋,咱就走。”
把东西放进东次间,姜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接过慕慕递来的白开水,慢慢喝下半杯,才开口道:“看中了,今天是不是就要定下?家里的汇款单还没……”
不等她把话说完,姜定知递来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大团结, 比砖头都厚:“这是两万,你嗲嗲让你先用这钱,回头你再补上。”
姜言愣了一下,点点头:“好。不过还有一点, 我先前没考虑到,我和慕慕不是京市户口,按规定没法买房,就算一个月后,我收到研究生录取书,户口迁过来,也是落在研究生院集体户上,依然没有买房的资格。要是走代持,放我嗲嗲名下,也只能置一套。”
蒋兴安笑笑,缓声道:“这些你不用担心,姜伯父早已帮你安排好了,你这边可以走特批。”
“特批?”姜言不由看向了姜定知。
姜定知点点头:“你初试398分,高出第二名40多分,你嗲嗲拿着你的成绩单,向外交部提交了定向培养证明。有了这证明,以自住住房为由申请,再跟房管、市政的领导打声招呼,拿一张内部批条,就能直接购置私房,过户到你名下。”
蒋兴安接着道:“这么下来,你名下就只能有一套房产,另一套先放在姜伯父名下,由他代持。”
姜言松了口气,放下杯子,把牛皮纸包着的大团结放进包里,起身:“那咱们走吧。”
蒋兴安颔首,起身邀请道:“我开车过来的。姜阿爷,你和慕慕一起跟我们过去看看吧,你阅历丰富,有什么不合适,也能当场提出来。”
姜言看向姜定知,担心道:“阿爷,你困不困?”
姜定知摆摆手,提上一早准备好的几条烟,揣上姜叙白的证件,牵着慕慕的手朝外走道:“走吧,别耽误小蒋的时间了。”
姜言朝蒋兴安浅浅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留了张纸条给还没过来上工的鲁妈妈,随即快步出门,追上众人。
一行人很快到了停车场,依次上车,车子驶出家属院,朝东城而去。
“论地界尊荣,南池子北池子紧挨皇城根,没的说;但要说二进、三进四合院的端正、清静、好住,还得数东四三条到八条,元代肌理,横平竖直棋盘式胡同,独门独院多,品相也完好。离史家胡同,走路10分钟,到外交部上班车程也就15分钟。”蒋兴安说着,车子拐进了东四街一处胡同,很快在一座三进的宅子前停下。
姜言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扶下姜定知。
慕慕从副驾驶跳下来,一溜奔到姆妈和太外公跟前,仰头打量眼前这栋宅子。
房主已经等着了,蒋兴安上前跟人寒暄,顺便把姜言三人介绍给对方。
姜言还是早上那套衣着,乌黑长发于脑后挽成发髻,整个人干净利落,一张俏脸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冷疏离。
姜定知是老教授,气质温雅端方,一派学者风范。
慕慕穿着背带裤、白衬衫,小小年纪,神态间已透着几分沉稳。
房主一眼打量完三人,便知买家找到了。自己开出的价格,对方定然出得起。
房子很好,远远出乎意料。
一进院门便是垂花门,青砖灰瓦、磨砖对缝,黑漆大门配黄铜门环,进门一道影壁,前院开阔,栽着老海棠、石榴树,树荫遮地,带着几分清幽凉意。
南侧倒座房,可作门房、外客厅、厨房,也可供佣人起居。
穿过垂花门入二进主院,正房三间带两耳房,高脊阔檐,木格花窗扇 ,廊下立着明柱,东西各有厢房两间,格局周正规整,长辈起居、日常用饭、读书休憩均可在此。
经中院穿堂步入三进后院,一溜后罩房,院内辟出一方小花圃,种着月季、丁香,檐下还搭着一架葡萄藤。
看完房,一问价。
家具花木一概不动,一口价,一万块。
姜言扫了一眼,正房的八仙桌、太师椅,厢房的书案、衣柜,清一色都是老榆木打制,木质坚韧、纹理通达清晰,自带古朴沧桑感。
还可以吧,但并不齐全,还需再添置些物件。
房子也得稍做改造,要常住的话,卫生间、浴室必不可少,火墙得通通烟道、掏掏炕洞、清理一下烟灰。
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定为8000元。
姜言把钱点清交给对方,蒋兴安揣着条“牡丹”去了街道办,请主任给拟了张《房屋买卖契约》,盖上大红公章,以此作为见证。
随后一行人去了房管所做私产备案,蒋兴安又往办事员手里塞了一条烟,对方接过烟,又要了五分钱印花税,在底册上做了登记。
再出来,姜言包里便多了张按了手印的契约纸,和房主给的一串钥匙。房管所的人说,正式的私房证得等几天,凭这纸备案契约可以先住着。
蒋兴安抬腕看看表,四点多:“咱们去看另一套吧?”
姜言点头。
另一套在什刹海。
姜言这次买房,正赶上“落实私房政策”,什刹海核心区有一批建国前归华侨、民主人士所有的四合院,多是带垂花门的二进院,因前几年的“运动”被挤占,从三月起,开始返还或允许“折价出售”。
姜叙白走了外交部协调的路子,再加上特批,才拿到这次的购买权。
这次看的是栋二进四合院,原是民国时一位外交官的旧宅,建国后归外交部代管,院里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正房还保留着老式落地花窗,出门过条胡同就是后海,清静又方便。
按落实政策的折价算,最终定了1万元。
从房管所出来,已经六点多了。
姜定知看着路边亮起的灯盏,心情大好,让蒋兴安赶紧去接上家里人,去全聚德吃烤鸭,一来庆祝孙女顺利买下两套宅子,二来也让蒋兴安爸妈兄姐见一见孙女和慕慕。
蒋兴安拿着钥匙朝车门走道:“我先送你们去全聚德,再过来接他们。”
也好。
姜言扶着阿爷上车,慕慕也挤来了后座。姜言摸摸小家伙的头,“累不累?”
“不累。姆妈,以后我们住哪?”
“当然是跟你外公、太外公住喽。房子可以先收拾出来,等到了年底,你大姨、二姨过来,咱们可以聚在四合院里过年。”
“东城区吗?”
“什刹海这套也够住,有六间卧室呢。”
“那我们住什刹海吧,这儿有海,冬天可以溜冰。”
“好。”
说话间,车子到了全聚德,三人下车,蒋兴安掉头去什刹海家里接人。
他家的宅子,跟姜言买的隔了两条街,是套三进四合院。
平时他爸妈住在部队大院,这儿住着他和他大哥一家,还有刚从北大荒当知青回来的二姐一家。
路过胡同电话亭,蒋兴安先给部队家属院的爸妈去了通电话,说了姜定知请客吃饭的事,让他们若是这会儿有空,就过来吧,和平门店全聚德,别走错了地儿。
到家,人都在,蒋兴安一说,他大哥大嫂、二姐二姐夫,忙拉了孩子去换衣服,特别重视。
一车坐不下,蒋兴安又去隔壁找人借了一辆车,由他大哥开着,一行人很快便到了饭店。
知道蒋家人多,姜言特意要了个能坐下几十人的大雅间,点了三只烤鸭,又加了京酱肉丝、葱烧海参和软炸虾仁,凉菜要了酱鸭翅和腌黄瓜,最后跟服务员叮嘱:“鸭架熬汤,再上一碟芝麻火烧,不够再添。”
人到了,姜言带着慕慕起身相迎。
蒋兴安挨个儿介绍,他哥蒋兴业,大嫂周雪,蒋二姐蒋涵,二姐夫赵永丰,孩子各家三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刚会走。
第一次见面,姜言挨个儿给见面礼,一人五块钱。
周雪和蒋涵各给慕慕塞了一张大团结。
这边刚落座,蒋家爸妈来了。
姜言带着慕慕再次迎了出去,蒋爸一见姜言便哈哈笑道:“二十几年不见,言言如今也是当妈的人了。”
蒋妈在旁笑着解释:“你小时候最喜欢骑在你蒋叔脖子上,让他驮着玩了。”
姜言好奇道:“那时我几岁?”
“三岁。”蒋爸朗声笑道,“你的满月酒,我还带着你婶子去参加了呢。”
姜言莞尔:“那我们缘分可不浅。”
说着话,迎了人进屋。
落座后,菜陆续上来,姜定知招呼大家动筷,又问蒋爸、蒋兴安三人要不要来瓶酒?
今天高兴,蒋爸扬手叫了瓶二锅头。
姜言忙又起身出去,要了两瓶茅台和六瓶啤酒。
蒋涵和周雪都是好酒量,姜言打开一瓶茅台,给她们满上,自己倒了杯啤酒陪他们。
蒋家兄弟要开车,没敢喝白酒,一人倒了杯啤酒喝。
赵永丰陪岳父喝了一杯二锅头,便被姜言把酒换了。
吃吃喝喝,很快便熟悉了,话题慢慢也打开了。
赵永丰也是京市人,父母都是工人,家里兄弟姐妹多,他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66年就下乡了。
彼时蒋家正受到冲击,蒋涵作为军干子女被下放到北大荒,不仅受到了排挤,还因为干活不行,挣不来工分,常常饿肚子,被知青点的人,当着面叫“娇小姐”。
同队的赵永丰为人正直、农活又好,有几次看不过眼她被欺负、没饭吃,主动帮她干农活、分她窝头,接触久了,两人在苦日子里互相依靠,渐渐走到了一起。
上周他们跟着返城政策刚回京市,工作还没着落。
两人都不是读书的料,听姜定知说姜言在考北外的研究生,眼睛都亮了,语气里满是佩服:“你这脑袋瓜子也太灵了。本来听到高考恢复,我和赵永丰还准备了一大堆资料复习,可惜,一看书我俩就头疼。”
蒋妈:“打小你就不是学习的料。”
“那还不是像你。我爸是大学生,他那脑子,我是一点遗传到。”蒋涵遗憾道。
蒋家兄弟不约而同地摸摸鼻子,他们也没遗传到。
一顿饭吃完,姜言跟蒋涵、周雪早已没了初见时的生分,聊得热火朝天,说孩子、聊服饰,再顺便吐槽一下各自的爱人。临散场时,周雪还拉着姜言的手笑道:“改天咱们约着去西单逛街,那边最近上新了不少布料。”
好啊。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