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稷中午也没回来, 单位里有人结婚,他去做证婚人了。
思禾等慕慕从一分厂回来,才将菜饭端上桌, 和慕慕一起吃。
萝卜干炒鸡杂, 凉拌桔梗, 白菜汤。
主食是苞谷大米二合饭,用六成白籼米和四成玉米面同蒸而成。
正吃着呢, 喻向南抱着七斤来了。
她今早起床洗漱, 听楼下阿婆说昨晚有个小男孩来家找她,一猜就知是慕慕。
这不饭碗一搁, 便过来了。
“喻姨,七斤。”慕慕放下碗筷,起身逗孩子, “认识我吗,我是谢慕言,你大哥。来,叫声哥哥。”
七斤小身子一扭伏在了喻向南肩头,又悄悄扭头看他。
慕慕抬手扒着眼睑和嘴角,朝他做了个鬼脸。
七斤一愣,咯咯笑开了。
“吃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思禾放下饭碗,接过七斤问道。
“在食堂吃过了。”王卫萍只帮她带七斤,不包家务。
喻向南仔细打量眼慕慕, 小家伙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些,就是一口豁牙子,说话漏风:“什么时候到家的?”
“前天晚上。我还想着, 这两天你就会来我家玩呢。”慕慕拿了块鸡蛋糕给七斤,又冲了杯麦乳精给她,“昨晚我拎了两只野鸡去看你和七斤,没想到你俩都不在,野鸡转手被我送给了宋叔叔和孙叔叔,待会儿你再挑两只回去。”
喻向南接过杯子,轻轻吹着喝了一口:“哪来的野鸡?”
“虎头叔他们送几只,我和李戈、振国去山上又打了几只,昨晚吃了一只,还有几只,有活的死的。”
思禾抱着七斤在椅子上坐下,边继续吃饭,边道:“有两只处理好的,你要想省事,就把那两只拎走吧。”
“不用,晚上做了吧,我和七斤过来吃饭。”
“那行,我再炖两只斑鸠。”思禾说着,端起白菜汤喂七斤。
小家伙一口鸡蛋糕一口汤,吃得香甜。
喻向南喝完杯中的水,跟慕慕询问了些兰州的生活、外公江长海的身体状况,便抱着七斤走了。
慕慕帮着洗刷好碗筷,揣上买来的小炮刚要出门,家属院的喇叭响了,要姜言去邮局拿包裹。
慕慕扭头看墙上挂的钟表,两点多了,姆妈肯定已经去上班了:“姐,我去邮局了。”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思禾正在收拾慕慕上午带回来的一只野鸡、两只斑鸠。
“不用,我叫上李戈。”慕慕说着,蹦跳着出门了。
李戈家在隔壁楼二楼,格局跟谢家一样,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外带一个后凉台。
李戈跟哥哥李卫东住一间,不过最近有人跟李卫东说媒,他爸正准备把兄弟俩合住的这间屋子一隔为二。
慕慕喊人时,李戈正帮他妈往家里搬砖。
宋谷秋听到慕慕叫声,回头对儿子道:“小戈,别搬了,跟慕慕玩去吧。”
李戈没听,抱着砖走到栏杆前,朝下道:“慕慕,你去找振国玩吧,我干会儿活。”
“干什么活?”
李戈把抱着的砖往上抬了抬:“搬砖。”
慕慕目光一转落到院坝里那堆上午还没有的红砖上:“都是你的?”
“嗯,吃饭时刚送来的,晚点还有几袋水泥和沙子。”
“跟后勤买的吗?”
李戈轻应了一声。
“不是送货上门吗?”慕慕疑惑道。
“一楼卸货免费,往上二楼、三楼、四楼都要加搬运费,楼层越高,价钱越贵。”
慕慕:“这有多少?”
“总共一千二百块,已经搬了两百多块,还有九百多。”
慕慕朝他招招手:“走,先跟我去邮局拿包裹,待会儿跟振国说一声,我找人帮你一块儿搬。”
李戈略一思忖:“行,你等我一会儿。”
说罢,抱着砖进了屋,跟母亲打声招呼,放下砖,快步跑下了楼。
年底了,慕慕怕包裹多,拿不完,路上在山沟沟里折了两根小儿手臂粗的树枝,和李戈扛着去了邮局。
果然多,羊城、沪市、京市、新疆、兰州、沈阳,一下子来了11个包裹。
京市2个、沈阳2个、兰州4个。
拿不完,根本拿不完。
手里的棍子一丢,慕慕伏在柜台上,问邮局里的叔叔有没有小推车?
有。
慕慕主动押了一块钱给叔叔,借了小推车,两人合力将一个个大包裹抬上车。
用车上原就有的麻绳拦了几道一捆,一个拉、一个推,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才将东西拉到修建处家属院楼下。
于嘉年听到动静,跑出谢家,扒着栏杆朝下一看,欢喜地朝屋里沙发上坐着的振国乐道:“是他们,总算回来了。”
慕慕听到声音,诧异地抬头:“你怎么来了?”
“等不到你,就过来了。不只是我,振国哥也来了。”
振国坐在炉子旁没动,扯着嗓子喊道:“我爸抱我来的。”用军大衣裹着,没见一点风。
慕慕:“伯伯没上班吗?”
这个于嘉年知道:“嗯,他也感冒了,咳得厉害,领导让他回家歇着。把我们送过来,他就回去了。”
绳子解开,慕慕和李戈开始往楼上抬包裹。于嘉年下来帮忙,慕慕没让,只叫他守在一旁看着,别让人动了小推车上的东西。
思禾收拾好斑鸠、野鸡,洗净了手,去二楼杨冬莲家拿书,听到几人喊叫,顾不得跟杨冬莲要书,快步出了杨家,站在走廊上朝下望去,见楼下满满一车的包裹,当即跑下了楼,随手拎起一个甩到背上,快步往楼上走去。
三人接连跑了五趟,十一个包裹全部搬进了主卧。
思禾喘了口气,转身给慕慕、李戈各倒了杯温水。
慕慕取来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递给李戈。
李戈脱下厚棉袄,站在炉子旁,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端起小几上的温开水,吨吨吨喝了半杯。
慕慕洗了洗毛巾晾上,解开罩衫、棉袄,敞开了怀,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杯子慢慢喝水。
“我们等会儿要去李戈家,帮他搬砖。于嘉年,你就待在我家陪振国玩吧,我把玩具箱搬出来,你随意挑一件,我送你。”
于嘉年双眼一亮:“玩具我不要,你的沙盘我能看看吗?”
“可以。”慕慕放下杯子,去给他拿。
思禾往果盘里装了些橘子给几人吃,怕振国吃不得凉,又单独往炉子边放了四五个,转头叮嘱他:“烤热了再吃。”
振国道了一声谢,问李戈有多少砖要搬。
于嘉年在一旁听着,伸手拿了一个橘子,刚要剥开,慕慕把沙盘抱出来了。于嘉年忙把橘子随手往小几上一搁,霍地一下站起来,迎了上去。
慕慕没给他,径直走到餐桌旁,往上一放:“这是我爸给我做的,不能送人。你要想要,就找材料,回头我有空了,帮你做一个。”
于嘉年惊讶道:“你会?!”
“嗯。”看了几年,又学了绘画、制陶,一个沙盘,对于现在的慕慕来说,真就是小儿科。
李戈举手:“我也想要一个。”
振国有,他前几年做手术,窝在家里休养不能出门,谢稷带着慕慕帮他做过一个。
“行,你们准备好材料,送来。”慕慕洗洗手,缓缓饮尽杯中的水,拿起一个橘子吃了起来。
略歇了歇,李戈回家帮妈妈搬砖,慕慕去邮局还小推车。
从邮局出来,经过机关家属院,慕慕脚步一拐走进院坝,叫了十几位小朋友,去李戈家帮忙。
小孩子精力旺盛,跑跑跳跳干到下班,砖搬完了。
慕慕跑回家拿来乒乓球和球拍,递给领头的张戈命,从他开始大家轮着玩,一整个寒假,这副球拍算是借出去了。
宋谷秋要留孩子们在家吃饭,慕慕一挥手,大家呼啦啦跑走了。
慕慕也跑,一头扎进了下班回来的谢稷怀里。
谢稷将人扶住:“跑什么?怎么又玩得一头汗。”
“帮李戈搬砖了,他家也要垒一堵墙,把房间一隔为二,给卫东哥娶媳妇用。”
谢稷抬头望见下班走来的李新义,笑道:“卫东才多大啊,你就急着赶在年前垒墙了。”
说罢,他拍了拍慕慕,让小家伙先回家。
慕慕冲李新义挥挥手,一溜烟奔进了自家楼道。
李新义也抬手朝他挥了挥手,哈哈笑道:“卫东过完年就十八了,说媒、相看,谁家姑娘不先看房。”
“没看厂里墙上的宣传?都提倡晚婚晚育,优生少生了。”
“话是这么说,不也没强制。”李新义走近几步,轻叹一声,解释道,“家里的老太太身子骨不行了,写信来说,想替我父亲瞧一眼四世同堂。”
“十八岁都不到法定结婚年龄,”谢稷跟着叹了一声,“如今政策已然松动,来年形势怕是要有大变动。若是……你家里能平反,就把老太太接来厂里,让孙老给好好瞧瞧。”
李新义心头一紧,喃道:“真的……能平反?!”
“核总工程师杨老,上周已经回到工作岗位上。”谢稷压低声音道,“虽说名誉尚未恢复,可依我看,也只是早晚的事。”
“那他如今住哪儿?还在席棚子那边?”
“我家以前住的那套房子,不是一直没给人住吗,张厂长找人帮他们夫妻搬过去了。”
李新义抬手给了他一拳:“我说当初搬家,你打的那些家具,怎么都没要,还说什么做得粗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谢稷揉了揉胸,瞪他:“事情一日没有定论,所有揣测皆是虚妄。”
“那不就是说,你还是提前得到了些消息。”
谢稷白他一眼:“问的是什么傻话?”到他这个位置,岂会没有半点成算,没有消息来源。
李新义嘿嘿傻笑了两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谢稷拍拍他的肩:“回去吧,墙你想垒就垒,卫东的婚事,你先别张罗,再等等。”
没平反,现在找对象,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好!”李新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进了楼道。
谢稷没动,摸出烟,抽了一根点燃,缓缓吐出烟圈,站在一旁等姜言。
姜言走到家属院前的青石板路上,正好遇到一手抱着七斤,一手拎着东西的喻向南。
“去哪?”姜言站定,问她。
喻向南睨她一眼:“明知故问。”
“娘娘——”七斤张着两只手,趔着身子朝姜言扑来。
姜言快走两步,伸手将人接住,抱在怀里颠了颠:“几日不见,我们七斤又重了。”
“想娘娘。”七斤说着,捧着姜言的脸,“em”亲了一口。
姜言美得哈哈笑道:“娘娘也想我们七斤乖宝。”
七斤指指自己的脸颊:“亲亲。”
姜言亲了左脸颊、亲右脸,娘俩腻歪得不行,喻向南直言没眼看,提着东西先走了。
姜言抱着七斤,娘俩说着话,逗着趣,慢慢跟上。
到了楼下,喻向南跟谢稷打声招呼,先一步上楼了。
谢稷掐灭烟,接过七斤,问姜言晚上还加班吗?
加。
两人说着话,刚要上楼,明轩过来了,找思禾拿书。
姜言偏头问他:“吃饭了吗?”
“没呢,刚下班。”
姜言朝他身后看去,孙老背着手,正打一旁的小道上经过:“孙老,来家喝一杯。”
孙老摆摆手:“不了,你们赶紧回去吃饭吧。”
姜言:“那等会儿明轩别走了。”
“好啊,做了什么好吃的?”明轩跟在谢稷身后朝楼上走。
“家里有几只野鸡,”姜言朝上指指,“你闻闻味儿,应该烧了一只。”
二楼右边的门突然打开,杨冬莲拿着书出来了:“孙明轩——”
明轩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
姜言好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谢稷好笑地拉了妻子的手:“走了。”
明轩:“同志,有事吗?”
杨冬莲微微一怔,攥紧了手中的书本:“你、你不认识我?”
明轩仔细打量眼:“有些眼熟,你是思禾的朋友吧?”
杨冬莲猛然咬住了下唇,片刻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是她技校的同学。”抬起头,小姑娘一双凤目清凌凌的,映着明轩的倒影,“我叫杨冬莲,这是我家,我爸是建筑工程师,在修建处设计室工作……”
“你找我有事吗?”杨冬莲示好的意图太明显了,明轩心里升起了几分戒备,冷声打断道。
“我、我听思禾说,你想看这本《希腊棺材之谜》,我昨天找她借了,还没看完,我想问你能不能等两天?”
“知道了。”明轩转身就走。
“你……”杨冬莲追了两步,“你还没说,同不同意呢?”
“书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我们都没有决策权。你不该找我。”明轩淡淡丢下这一句,人已经消失在楼梯上了。
姜言给他留了门,明轩一到三楼,便听到了从谢家传来的欢声笑语。
缓了缓脸色,明轩推门进屋,正对上思禾的笑脸:“快进屋,去洗手,马上开饭。”
明轩心里都跟着明亮了,脸上露出笑来:“好,这就来。”
于嘉年、振国没走,来接振国的吴建华一起被谢稷留了下来。人多,分了两桌,大人在餐桌这边吃,思禾、慕慕陪着于嘉年和振国在茶几那边吃。
明轩洗过手,被姜言叫去了餐桌那边。
吴建华不能喝酒,谢稷便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斑鸠佐红枣、枸杞,配以党参、黄芪慢炖了两个小时,最是暖身、滋补。
另一边,慕慕也劝着振国多喝点汤。
七斤坐在以前慕慕的儿童椅里,自己拿着勺子,舀着思禾专门给他和振国炖的肉末鸡蛋,吃得脸上都是。
突然房门被拍响,龙凤胎来了,身后跟着端着碗喂饭的陈杨。
姜言招呼三人进屋,对小孩子来说,饭菜都是别人家的香,姐弟俩一进屋直奔茶几,盯着慕慕的汤碗,馋得直流口水。
思禾起身取来两只小碗,给姐弟俩各盛了一碗汤。
两人刚喝上两口,陈妈妈端着一筐刚出锅的二合面花卷过来了,她自己蒸的,特意拿来给大家尝个鲜。
许曼端来一盆白菜粉条,知道人多,怕他们不够吃。
姜言起身搬长凳:“陈大娘、小曼过来坐,我去给你们拿碗筷。”
陈妈妈忙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蒸着花卷呢,我和的面多,你们赶紧吃,不够了,再找我拿。”
说罢,放下花卷,人转身就走了。
许曼跟姜言笑道:“让陈杨陪孩子在这吃吧,两小家伙爱凑热闹,方才就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姜言伸手把人拉住:“你也留下,思禾去叫陈大娘过来。”
陈妈妈不来,怕一家人都过来,给姜言添麻烦。
思禾回来,每样菜都给夹了些,送过去。
明轩看得眼热,不跟谢叔、姜姨分开住就好了。
姜言夹了筷子鸡肉给他:“看什么呢,快吃。”
明轩温和一笑,也不隐瞒:“想搬到你们家楼上或是楼下住。”
姜言认真想了想:“你们家人多,房子不好调。”
这个道理,明轩也知道,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姜言给许曼和喻向南各夹了一只鸡翅,拿手帕给七斤擦擦嘴,舀起斑鸠汤喂他。
小家伙喝得高兴,啪啪拍起了儿童椅,喻向南在听谢稷和吴建华说话,嫌儿子吵得慌,转头斥了句:“七斤你小声点!”
七斤刚听话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龙凤胎打起来了,许曼忙放下碗筷和陈杨一起去拉架。
振国看了眼满屋的人:“跟过年似的,要是天天这样吃饭就好了,多热闹啊!”
于嘉年跟着道:“你们家孩子多还好,我家就我一个,吃饭冷冷清清的,那才叫没滋味呢。”
思禾:“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兄弟姐妹多了,吃的穿的都要争抢,家里一个月就那点肉票,买回来炒盘菜,不等你去夹呢,肉片就被一抢而空,到时候你就知道是什么日子了!”
于嘉年:“抢是抢,可跟人打架,他们也会帮啊!”
慕慕觉得自家就他一个孩子挺好的,反正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兄弟成群:“就算没兄弟姐妹,我打架也有人帮。”
振国点头:“有人欺负你,说一声,我帮你揍他!”
几个孩子正说着呢,于嘉年的爸爸打着手电筒寻来了。
姜言、谢稷连忙起身招呼,夫妻俩都认得他。
姜言先前带人去一分厂检修设备,与他有过工作往来;谢稷去江城参加党校培训,跟他同住一间宿舍。
“于同志,”谢稷笑道,“喝一杯?”
于和颂抬手给了他一拳:“没想到啊,我今天登的是你和姜处长家的门!早知道,我就拎着酒肉来了。”
“哈哈……我也没想到,嘉年是你家的孩子。来,坐。”谢稷接过姜言递来的碗筷,将人按坐在身旁,跟他笑道,“不用我介绍吧,这位是你们单位的吴建华……”
“老吴,我们早在老厂就相识了。”于和颂落座,目光扫过喻向南、明轩、陈杨、许曼,温和地笑道,“你还是给我介绍这几位吧。”
谢稷便挨个儿为他介绍,于和颂随之起身,一一同众人打招呼。
明轩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然长大,被当成成年人尊重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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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