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 离春节1月31天,还有23天,冲腾当天雾转小雨, 气温在4℃~6℃, 湿度大, 山间云雾缭绕。
乌江水面笼罩着一层薄雾,岸边的竹林、松树被细雨打湿, 叶片低垂。
山脚下, 空气湿冷刺骨。
下午4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突然插播讣告, 全厂大喇叭、车间广播、家属区高音喇叭同时响起哀乐,一字一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国/务/院……沉痛宣告:总理,于1976年1月8日9时57分, 在京市逝世……”
那一刻,世界静了,大喇叭里的声音不断在耳际扩大、扩大,姜言的钢笔停在文件上,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任处长,怀疑自己听错了。
讣告再次响起:“中国共产党……沉痛宣告:总理,于1976年9时57分,在京市逝世……”
姜言怔怔地看着任处长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眼泪流了下来,看着他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看到房门打开,来找她核对图纸的绘图员孙忆香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呜呜……哭得泪流满面。
机关办公楼、设计管理科办公室,干部、工程师、技术员们摘下眼镜, 有的抹眼泪,有的号啕大哭。
谢稷背过身,看向窗外,眼泪跟着往下流,他想到1964年7月31日晚上七点半,他们清华大学2000多名应届毕业生,和京市其他高校应届毕业生一起,在工人体育场听总理做报告。
那天体育场里灯火通明,总理站在台上,声音清亮有力,“……国家建设靠你们……年轻人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要扎根基层,要为国家建设拼尽全力……”
台下掌声雷动,震得人胸口发烫。他和同学们站在人群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奔赴基建一线。
洞内在安装设备,掘进机、风镐声戛然而止,电焊火花悬在半空、一点点暗下去。工人戴着安全帽、口罩,呆立在昏暗的坑道里,有人捂着脸蹲下去。
家属区、子弟校、医院里,妇女、老人、孩子一瞬间全都静了,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
天一下子塌了!
在三线人心里,总理是核工业和三线建设的“总保护人”。
运动中不少干部、工程师被批斗,是总理亲自下命令“保护三线科技骨干”,厂里像李新义、孙家这样一大批人才才得以保全,核总工程师也只是下放劳动,没有伤及性命。
山里缺粮、缺药、生活苦,总理多次过问三线职工生活,调粮、调物资、建医院、办学校。
他的离开,让大家像失去庇护的孩子。
当天晚上,全厂停止一切文艺活动、电影放映、广播里只放哀乐和讣告。
食堂只卖简单的饭菜,没人说话,打饭窗口一片沉默。
一片片家属区,只有零星的灯光亮着,没人说笑,山坳里一片漆黑,伴着低低的悲鸣。
上面下了禁令,不准设灵堂,不准大规模悼念,不准公开流露悲伤,不准挂大幅遗像,不准戴黑纱,更不准私自集会。
谁敢公开痛哭、私设灵堂,就是“违反规定”“不听指挥”“搞非组织活动”,轻则批评,重则扣上政治帽子、挨批挨斗。
姜言拿起针,用白棉线,笨拙地在三人衣襟内侧绣上一朵小白花。针起针落,眼泪啪啪往下滴落,一颗颗砸在衣料上,很快便洇没了痕迹。
思禾小心地从《人民日报》上剪下一张总理的黑白照片,用两片玻璃夹好,轻轻竖放在斗柜上,前面摆了几个橘子和一把放学回来,从山里折来的松枝。
谢稷望着书柜上那尊总理白瓷雕像,静默不语。
片刻,他转身将坐在缝纫机前绣小白花的妻子轻轻揽在了怀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不哭了,喝点水。”说罢,提起一旁书桌上的暖瓶,倒了半杯水,晃了晃,喂姜言。
姜言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便推开了。
谢稷放下茶杯,拿帕子给她擦泪:“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晚上家里没开火,思禾去职工食堂打的饭,姜言和谢稷都没吃几筷子。
姜言吸了吸鼻子,摇头:“吃不下。”说完,推开他些,继续绣手里的小白花。
谢稷起身,给她冲了杯二姐上月寄来的羊奶粉。
姜言喝了一半,接过杯子喂他。
谢稷摸摸她的头:“你先喝,我再去冲一杯。”
姜言点点头,红肿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稷在她的注视下,给自己冲了一杯,慢慢喝了下去。
翌日上班,大家彼此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衣襟内侧、袖口和工装口袋上,家属们连夜用白纸、黑布,赶做的小白花与细黑纱。不显眼,却人人都戴着。
1月15日全国追悼日,全厂下半旗、停工默哀3分钟。
厂部大礼堂集中收听京市追悼大会的实况转播,全场哭声压抑、此起彼伏。
山里、乌江边上,不少工人和家属独自伫立,默默流泪。
京市气氛紧张,姜叙白给沪市的老父亲打了通长途,让他约束好下面的小辈,谨言慎行。过年期间都安分守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别到处乱串门。
也因此,原计划回厂过年的慕慕,最终没能回来。
姜言忙把给他做的棉衣、棉鞋,连同他爸去冲腾社员家买的腊肉、腊肠、方坪茶、老鹰茶、百花潞酒,一起寄去兰州。
厂里众人大多沉浸在悲戚之中,连带新年的氛围,都淡了。
大家自发停乐、停鞭炮、停喜庆,不贴春联、不挂红灯、不串门拜年。
单位、学校吃“忆苦思甜饭”,以此悼念总理。
更有工人提出坚守岗位,不回家的口号:“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周铭没回来,喻向南爸妈也因工作的原因,没能过来看望她和七斤,只给他们寄来了过年的礼物。
大年三十晚上,她抱着孩子,提着两斤白面、半斤冻猪肉过来,把七斤递给思禾,让她带着。脱下军大衣,挽起衣袖,问姜言:“年夜饭我们吃饺子,还是吃烩菜?”
姜言失笑:“你白面都拿来了,吃什么烩菜。”
说完,转身抱出两棵白菜、三根胡萝卜和一斤半猪肉,还有几个香菇。
冲腾的白菜软趴趴、水唧唧,得先剁细,撒上盐拌匀,搁上十几分钟杀出水来,再用干净的纱布攥得干干的,跟剁好的猪肉、香菇、胡萝卜拌在一起,兑上葱姜水、盐和少许香油调成馅。
两斤白面,能包100个饺子,不够吃的。
姜言又舀了三斤。
喻向南:“会不会太多了?”
姜言含糊道:“明早的一块包了。”
饺子包好,谢稷也回来了,端着碗忆苦粥。
思禾抱着七斤凑过去看,麦糠、麦麸、野菜干和少量玉米面,加水煮的糠菜糊糊。
谢稷把碗往前递递:“尝尝。”
思禾喝了一口,立马苦了脸。
“别吐。”
思禾硬着脖子咽下去,嗓子剌得生疼。
谢稷笑了一声,把碗放在餐桌上,脱下军大衣,拿肥皂洗洗手,在炉前烤了烤,这才接过张着手要抱的七斤。
小家伙七个多月了,在屋里待不住,老想着让人抱他去外面看看。
姜言专门给他蒸了一碗鸡蛋羹,这会儿好了。
谢稷抱他在长凳上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喂他。
小家伙慌饭,一口刚咽下,又迫不及待地张大了嘴巴:“啊——”
姜言和喻向南把饺子一盘盘端上桌,看着他吃得欢,跟着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思禾和喻向南习惯了吃饺子要蒜,姜言捣了蒜汁,调了碗蘸料,给每人弄了一个蘸碟。
喻向南舀了些调好的蒜汁到蘸碟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招呼大家:“快吃,我都馋死了。”
“你们先吃,我给隔壁送一碗。”姜言端着碗饺子刚要出门,明轩端着两盘各一斤重的红烧鲤鱼过来了:“谢叔、姜姨、喻姨,我爷爷说过年不能没有鱼,家里专门烧了三条,让我给你们各送一条。喻姨这条,待会儿别忘了端回家。”
思禾忙上前接了。
姜言把手里的碗递给他:“拿回去尝尝我们调的饺子馅怎么样。”
明轩没客气,扬唇一笑:“好。”
喻向南咽下嘴里的饺子:“先代我跟你爷爷说一声谢谢,待会儿我再过去跟他拜个早年。”
明轩点点头。
思禾把一盘红烧鱼放餐桌中间,另一盘先搁厨房,回来坐下,抬头问明轩:“蒜汁要不要?”
明轩老家是金陵,他们吃水饺只蘸醋:“谢谢,我们家很少吃蒜汁。”
姜言冲摆摆手:“赶紧回去吧,一家人都等着你呢。”
明轩朝看来的七斤笑笑,端着饺子转身走了。
姜言在谢稷身旁坐下,喝了口饺子汤,这才拿起筷子,夹起只饺子尝了尝,“我们这次调的馅不错,很香、咸淡正好。”
喻向南:“我这回擀的面皮不错吧?都没有煮烂。”
“嗯,厚厚的吃着劲道。”姜言夹了一筷子鱼腹肉给她,“你别吃这么急。你瞧,七斤在你师兄怀里多乖,先让他抱着。”
“师兄中午都没吃好。”厂里干部带头,中午都在单位食堂吃忆苦饭。她儿子她知道,这会儿乖,那是因为他吃着呢,待会儿他吃饱,就该闹着往外走了。
姜言把面汤往她手边推推:“喝口汤。”
谢稷看她一眼:“安心吃饭,七斤我先抱着。”
喻向南知道谢稷的脾气,乖乖听话,放缓吃饭速度,也有闲心跟姜言聊天了:“这鱼是陈双雨烧的吧?好吃。”
姜言咽下嘴里的鱼肉,认同地点点头,“咱们几个,就数她烧饭好。”
思禾闷头吃饭,转眼间饺子干了半盘。姜言看她没怎么吃鱼,抬手给她夹了块鱼腹肉,“馋肉了?想吃,改天再包。”
总理去世后,家里就没再沾荤腥,这是二十多天来,第一次见肉。
“是你和喻姨包的饺子好吃。”思禾抬头笑道。
“好吃多吃点,今天包得多,不够吃了再下。”
思禾嗯了一声,继续干饭。
转眼剩下的半盘就被吃完了,顿顿喝下半碗面汤,一抹嘴,站起来,去抱刚刚吃饱的七斤。
谢稷微微一愣:“吃好了?”
思禾指指桌上的空盘子,“我吃了三十五个。”
那不少了。谢稷把七斤递给她:“别抱他去外面,斗柜上面的抽屉里有给他买的玩具,你拿给他玩。”
七斤听懂了,不等思禾回应,已经指着斗柜嚷开了:“要、要……”
思禾抱他过去,拉开抽屉,露出里面的纸翻花,用彩纸折叠的,粘在竹棍上,一甩一翻就会变出不同的造型,有花、灯笼、动物等等。
七斤的注意力一下子都放在上面了。
吃完饭,喻向南帮着收拾好厨房,去了趟隔璧,谢谢孙老让明轩送的鱼,顺便拜个早年,给明炎、明琪、明轩各塞了一块钱压岁钱。
明轩不要:“喻姨我都大了。”
“拿着。再大在我面前也是孩子。”喻向南往他手里一塞,笑道,“明天要上班,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回到姜家,姜言已经把竹篮给她收拾好了,红烧鲤鱼为了好拿,装在一个特大号搪瓷缸子里,用盖子盖着。除了这个,还有一袋一斤装的羊奶粉、一瓶麦乳精,让她提回家给七斤冲着喝。
怕她抱着孩子,要打手电,不好拎。
思禾提上竹篮,打着手电送他们母子回家。
目送三人下楼走远,谢稷穿上大衣正要去加班,姜言忙把人叫住:“你等一会儿。”
说完,她急匆匆进厨房,下了满满两铝饭盒饺子,用新毛巾裹好,递给谢稷。
谢稷什么也没问,接过来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转眼工夫,两盒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就摆到了依然还住在席棚子里的核总工程师杨老家的饭桌上。
送走谢稷,姜言收拾好厨房,穿上军大衣,也去了机修厂加班。
翌日一早,李卫东、李戈、王戈戈、振国、亚亚、孙家三兄弟来家拜年,姜言忙给他们拿糖果、瓜子、花生,塞压岁钱。
李卫东、明轩不要压岁钱,都觉得大了,被姜言双眼一瞪,收下了,转头各给了思禾一块钱零花。
怕耽搁姜言和谢稷上班,孩子们没有多待,略坐了坐便走了。
转眼到了五月,厂里工农兵大学的推荐报名,开始了。
车间里、科室里,但凡符合条件的青年职工,都悄悄动了心思。推荐名额少,政审严,能不能选上,全看单位评议和领导班子的意见。
运输处成立的产品科,是后来组建的单位,人少。蒋文昊资历够了,政审没问题,很容易便拿到了推荐名额,西安交通大学。
没几日,周铭请假回来了,给儿子过周岁。
七斤扶着东西或是牵着手,已经能走几步了。更多的时候,往地上一趴,哧溜哧溜爬得飞快。
姜言送了一对银手镯、一个银长命锁给小家伙。
谢稷递给他一套积木。
慕慕寄来一套南瓜形状的陶盘陶碗陶杯陶勺。
思禾给他画了一幅粉彩肖像,画得太可爱,喻向南要贴在卧室,周铭想带走。最后,思禾承诺改天再给七斤画一幅,这才止了争端。
程夜安的继母送了一个绣花肚兜。
程夜安和宋季同直接给了一张大团结。
孙老送了一个平安扣。
陈双雨拿来一身衣服。
明轩、明琪递给小家伙一本图画书和一把弹弓。
明炎塞给弟弟一个抓得有点烂的桑葚,吃得七斤嘴巴染成了紫色,大家看得哄笑。
周铭亲自下厨,姜言、程夜安、陈双雨帮着打下手,做了满满两桌菜,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半月后他又要走了,周铭是很疼孩子的人,过来不过几天,七斤就非常黏他了。这一走,小家伙张着小手,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喻向南抱着哭哑了嗓子的儿子,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两地分居是如此磨人。
谢稷接过哭累的七斤,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要不,你申请调回京市。”
喻向南看着儿子,沉默片刻:“太难了!”从怀上七斤的那刻,她就想过这个问题。
二二、二三公司是流动性的,这儿的工程一完成,就得接着去下一个有工程的地方。孩子随父母,当爸妈的走到哪,他们就得跟到哪儿。
她苦不苦的无所谓,可儿子……她舍不得。
然而,逆向调动是很难的。京市户口是国家级指标,非京市单位的职工想进京市,必须走“中央调干/调工”,名额极少。
他们二二公司虽说是二机部直属的中央企业、核工业施工的“嫡系部队”。可也正因为是二机部直管,调动规则更死、更严,因为它的人事权不在地方,在中央部委。
另外就是二二公司是全民所有制、企业编制,二机部是国家部委机关,行政编制、在京市,身份不同、层级不同,户口不同,回二机部比调到京市其他单位更难。
而要想调到其他单位,二机部又不一定会放人。
谢稷:“先试着提一提。”
“好。”
5月29日晚,姜言正带人在一分厂抢修T618卧式镗床,它是加工反应堆法兰、堆芯支撑、大型设备箱体的关键精密设备,一旦停摆,整批核军工部件就要跟着耽误。
几个人刚把机床修好,正在试机,地面忽然轻轻一晃,镗床主轴猛地一卡,直接抱死,正在加工的工件被牢牢卡在了工位上。
姜言连忙站稳,抬头看向头顶摇晃不止的灯泡,声音微微一紧:“地、地震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更明显的晃动,墙壁上的来簌簌往下掉,机床导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的工程师脸色一白:“姜副处长,真是地震!”
“别慌!”姜言压下心头的惊跳,一把按住操作台,“先断电!工件卡死容易崩刀,精密件毁了就全完了!”
这个车间里,T618就是老大,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周围围着一群小弟,有普通车床C616、铣床、刨床、钻床、磨床、台钳……行车、叉车,一整个机加工流水线就摆在这儿。
“地震”两字一喊出,立刻乱套了,有工程师伸手去拉电闸,有技术员等着锁机,还有青工慌慌张张就往门外冲。
姜言厉声喝道:“都听我的!先断总电源,再依次撤到空旷处!这台镗床金贵,工件更金贵,不能慌不择路撞坏了!”
“啪嗒”一声,总电闸被工程师拉下,技术员紧跟着锁机,车间瞬间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出一片昏暗的光来。
不知谁摸出随身带的手电按亮,大家这才醒过神来,开始有序地撤出车间,往空旷处跑去。
地面仍在微微震颤,厂房钢梁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夜色里,其他几个车间的人已经在干部的指挥下断电锁机,纷纷跑了出来。
一时间,厂区空地上站满了人,工作服沾着油污,脸上个个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谁都不敢再靠近厂房半步。有人压低声音互相打听震中在哪儿,也有人踮着脚一脸担心地往家属区方向张望,惦记着家里的老人妻儿。
姜言站在人群中,眉头紧蹙,目光仍牢牢锁向机加工车间的方向。
那台T618,还有卡在工位上的军工件,只要稍有磕碰,就是天大的麻烦。
有人低声劝:“姜副处长,先顾人吧。”
姜言轻轻点头,声音却依旧绷着:“等余震停了,第一时间回去检查设备。这活儿耽误不起。”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厂部广播急促的电流声,紧接着,值班领导的声音划破夜空,安抚众人,让各单位清点加班人数,让家委的工作人员立刻前往家属区安抚老人和孩子。
脚下的震颤又持继了几十秒,才像泄了气似的慢慢弱下去。
姜言紧绷的肩稍微一松,却依旧没挪步,目光死死盯着车间黑沉沉的窗口:“再等几分钟,确认没余震了立马进去。”
身旁的工程师、技术员比姜言还急,这会儿已经抬脚走了几步。
姜言一把将人拽住:“再等等。”
“姜副处长,T618根基牢,应该没事……可那个卡着的工件……”
姜言的心跟着沉了沉,那是高精度核级部件,公差要求极严,以丝(0.01mm)甚至微米计,轻微位移、磕碰,都会导致工件表面划伤、形位公差超差……可试机,却一定要用它来,因为,空转试不出来真实负载、刚性、精度……
夜风卷着尘土吹过,周围人声渐起,有人在喊名字清点人数,远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姜言拍拍脸,一把夺过身旁人的手电,往车间里照了照,随即开始点名。
她带来的五人,一个不缺。
又等了几分钟,没再感觉到余震,姜言忙带人朝车间走去。
幸运的是余震强度不大,夹具够牢,工件外观瞧着无伤,测量过,关健尺寸没超差,勉强保住了,但必须要重新精加工修正。
这一忙,姜言和带来的五人,连同负责T618镗床的工程师、技术员,便折腾到了凌晨两点。
与此同时,众人也打听清楚了,地震发生在云省龙陵。
谢稷安排职工与家属在楼下搭起帐篷,就匆匆赶来了,确认姜言平安无事后,便守在一分厂门卫室等着。
姜言带着五人出来,朝他们摆摆手,“很晚了,大家赶紧回去吧,夜里注意点,最好别睡在屋里。”
余震并没有消失,过了十二点之后,每隔几十分钟,便会轻微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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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见,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