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稷看着两人笑笑, 正当姜定知和李柏舟以为他答应了,而即将要露出笑容时,谢稷朝两人摇了摇头:“你们问过慕慕吗?他想继续留在这儿吗?”
姜定知和李柏舟相觑一眼, 没吭声。
小家伙早就因为想爸爸姆妈, 让姜定知和李柏舟送他回江城。
两人一个说工作忙、请不来假, 一个说要艾条熏烤、要拔罐不能停,拒绝小家伙可不止一次。
“顾教授说慕慕的画很有灵性和天赋, 你要他就此断了绘画的学习吗?”李柏舟不甘心道。
顾教授——顾延之, 便是七号楼教慕慕绘画的老师。
谢稷无奈道:“大哥,你忘记我学什么的?我学土建, 建筑平面图、立面图、结构施工图、设备施工图……哪样不需要我们手绘。”
“你那是工科画图,跟艺术绘画不搭边,别混为一谈。”
谢稷笑笑:“那言言呢?她小时候可是正儿八经学过几年绘画的, 我记得拜的还是章老。”
姜定知抽了抽嘴角,章老最擅长画门神像,言言跟他学绘画,就因为她觉得门神像瞧着特别热闹,一画它便离过年不远了。
小孩子嘛,谁不盼望过年吃糖果、穿新衣、放鞭炮。
“再说,我们厂建筑设计院又不是没有央美毕业的,教一个五岁的小孩还不是绰绰有余?一周上一节课,足够了。小孩子嘛,我的意思还是要以玩乐为主。”
“呵呵, ”姜定知呵他一脸,“慕慕的聪明劲儿,完全不输你和言言,想想你们五岁时, 都在学什么?这会儿你跟我说,让他尽情玩尽情乐?!”
谢稷揉揉眉心,想起言言五岁时,在家就混着英语、俄语、苏州话、宁波话跟父母、阿爷对话,“那你们的意思是,慕慕的天赋点亮在绘画上了?”
两人一下子被问住了,姜定知想了想:“慕慕目前是全面发展,绘画、手工、大字、朗读、英语都在学。”
李柏舟接话道:“每样学得都不错,孩子也坐得住、耐得下性子。”
谢稷:“那行,回去这些我们接着教,过两年再看看他的主兴趣在哪?”
姜定知和李柏舟互视一眼,知道谢稷是铁了心的要带慕慕走,不免有些失望,再看谢稷就有些碍眼。
李柏舟借口瞧瞧热水烧好没,下楼了。
姜定知转头盯着电视上的新闻看得认真。
谢稷乐得自在,舒展四肢,起身收拾他带来的东西,腊肉、腊肠、榨菜,孙老泡的药酒,主要用于驱寒、缓解关节痛的。
腊货用麻绳系着,直接往外阳台上一挂。
酒放在玻璃立柜上层,榨菜放下层。
换洗衣服拿出来,谢稷下楼提热水去卫生间洗澡。
他洗洗拥着儿子睡了,姜定知躺在慕慕另一边,经历的事多了,心里不藏事,也是倒头便睡,可就苦了楼上的李柏舟和姜诺——两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过两天慕慕要走,就跟割肉挖心似的难受。
谢稷和言言的性子,都是那种决定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知道留不住!
姜诺一翻身坐了起来,拉开灯,趿鞋下床,抱出家里放钱票的小铁盒,清点这月的存票,想着明天去百货商场给慕慕添些什么带回去。
李柏舟避开妻子清点票证的手,取过存折看了眼,商量道:“我明天找电视机厂的领导问问,看能不能换一张电视机票给谢稷?”
“你还是问他一声吧,看他要不要?”在姜诺的认知里,别看丈夫是土生土长的沪市人,在航天局职位不低,已是科研处处长,但要论人脉,跟谢稷那不在一个层次。
李柏舟应了一声:“他过来应该带的钱不多,要是想带一台彩电回去,这钱我们先垫付着?”
姜诺点点头,拿出纸笔,列要买给慕慕的吃用。
*
半夜慕慕迷迷糊糊醒来,热得往外伸了伸胳膊腿,发现伸不动,被一条长臂捆住了。
拍拍身上的胳膊,慕慕含糊地唤了声:“太外公,热——”
谢稷在火车上没敢让自己睡得太死,时刻保持着一丝警惕,这不是到家了吗,身心放松下来,进入了深度睡眠。
慕慕见搭在身上的手臂没动静,又推了推,“热啊——”
姜定知惊醒,拉亮灯泡,探身查看,见小家伙被他爸捂得一脑头的汗,一摸秋衣都湿了。
忙掀开些被子,将小家伙拽出来。
这么一折腾,谢稷醒了。
“怎么了?”谢稷遮着眼,坐了起来。
“爸爸——”慕慕彻底清醒了,欢呼一声,朝他扑去,“哈哈……抱着我睡的是你啊,我还以是太外公呢。”
谢稷张手接住小家伙,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凌晨4点多:“要放水吗?”
“要!”慕慕揽住他的脖子,催促道:“快点,要尿裤裤了。”
谢稷抓起旁边椅子上的棉袄,一把将小家伙裹住,带他去楼梯旁的卫生间。
姜定知打开衣柜,取出一条小内裤,又拿了一套秋衣秋裤放在床边,让抱着慕慕回来的谢稷,给小家伙换上。
谢稷将慕慕放在床上,倒了半杯温水喂他喝些,随即兑了半盆热水,给小家伙擦擦身子,这才将衣服换上,把人塞进被窝。
慕慕拍拍身侧,催促谢稷赶紧上床。
谢稷方才也出了些汗,简单擦了下,换件秋衣上床,拥着小家伙,听他叽叽喳喳地问姆妈有没有想他?振国、李戈、王戈戈……他们还好吗?
谢稷单手支头,隔着厚厚的棉被,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怀里的小家伙,回答他的问题,没一会儿便将人拍睡了。
一觉睡到了早上。
放假了,慕慕有一种松弛感,把玩具箱抱在床上,挨个儿取出来玩会儿,再看会儿小人书,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谢稷给姜言打电话,报完平安回来,见他还没起,直接上手,把人揪起来,套上衣服鞋袜,将人搁在地上,拍拍他的小屁股:“快去洗漱。”
爸爸脸一板,慕慕还是怕的,乖乖地接过太外公递来的口杯、牙刷、小毛巾,去了卫生间。
洗漱好,饭菜也摆上了桌。
熬的米粥、炒的小菜,给慕慕订的瓶装牛奶也加热好了。
李柏舟把牛奶用毛巾裹着递给慕慕,让他慢慢喝。
姜诺把一个粢饭团塞给他。
姜定知坐下,招呼谢稷赶紧吃,他今天不上班,准备带谢稷和慕慕去百货商场转转,给言言挑一身衣服。
谢稷放好儿子的洗漱用品,在他身旁坐下,端起米粥喝了两口,拿过一个花卷,就着小菜吃了起来。
李柏舟咬了口大饼,给妻子夹了一个生煎,问谢稷要不要带一台电视回去?
慕慕一听,双眼都亮了,举起拿粢饭团的手,“要!”
谢稷看眼儿子,“俱乐部大厅放有一台17寸的黑白电视,每天会在晚上七点开放,职工可自带小板凳排队观看。”
“我们小孩子也可以去看吗?”慕慕兴致勃勃道。
谢稷轻“嗯”了声,夹起一筷子青菜喂他。
“不准备要?”李柏舟说着,夹了一筷子谢稷带来的榨菜送入口中,“你们这个榨菜做得还挺好吃。”
谢稷跟着尝了一口,吃惯了言言做的泡菜,就不太能接受这个口味,只有单一的咸:“电视一买,家里就别想消停了。”
想一想,整个家属院就他一家有电视,大人可能还会碍着面子或是保密协议里的不许串门,不来观看,小孩子呢,还不得天天挤满一屋子。
“言言有没有什么缺的?”姜诺问道。
那缺的多了,谢稷不可能让大姐掏钱掏票:“我来买。”
吃完饭,李柏舟和姜诺去上班,走前,跟姜定知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姜定知要带谢稷和慕慕去百货商场。
谢稷让姜定知等等,上午他带慕慕去见一位朋友。
来前他只找人换了些全国粮票,像布料、棉花票、肉票……都是有地域性的,在江城换不到沪市的票证。
即便有全国工业卷,跨区域使用也需满足“指定商店、指定商品”的要求。
没有票,能买的东西有限。
阿爷、大哥大姐的票证,这大半年几乎都花在慕慕身上了。小家伙长得快,去年的衣服,大多都不能穿了。姜言给寄来的几身大号的棉衣、外套,也因为样式过时,颜色不够好看,被姜诺给束之高阁了。
他得找人弄些票。
驮着儿子,谢稷便下楼,出了里弄,去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然后乘车去图书馆,给姜言挑机械方面的书和杂志。
慕慕要了几本画册和一套小人书。
谢稷拿了两盒12色的蜡笔,16色瓶装广告颜料和6种国画颜料,以及大大小小的各色毛笔和厚厚一叠画纸。
想了想,颜料和画纸,又多买了一份,明天去拜访一下慕慕的绘画老师,谢谢人家。
东西选定,付过钱,计划组副组长王才哲过来了。
一见面,伸手先给谢稷一个拥抱,“老谢,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大哥和慕慕接的,哪能辜负他们的心意。”谢稷拍拍他,“最近还好吧?”
“两年了,还是个副职。”王才哲自嘲地撇了下嘴。
谢稷张开两手,让他看自己:“跟我比怎么样?”
王才哲瞬间不敢抱怨了,赔笑道:“我哪能跟你比啊,你那工作贡献大着哩……”
“别来虚的,单看咱俩的衣着,你就知道自己的幸福度有多高了?”
当然,这只是物质层面,若论精神世界,那就不能比了。
王才哲觑眼他的脸色:“谢哥要回来了吗?”
“不回,过来接慕慕。”谢稷拍拍小家伙,“叫人。”
慕慕乖乖唤人:“王叔叔好!”他是认识王才哲的,来沪市这大半年,王才哲和革/委/会政/法指挥部的张宁,不止一次来茂园村看他,给他带吃的用的和各种小玩具。
“慕慕乖,”王才哲递了一把奶糖给小家伙,抬头不解道,“慕慕不是在这儿上学吗?怎么突然要把人接走?”
“他想爸爸姆妈了。”
慕慕正忙着将奶糖往衣兜里装呢,闻言点点头,“嗯,可想可想了,做梦想、吃饭想、看书想、上课想。所以,我就给爸爸打电话啦,让他赶快来接我,我要回家跟姆妈好好地香亲香亲。”
王才哲笑笑,把谢稷要的各种票证递过去:“你看看还缺什么票,我给你找。”
谢稷搭眼一扫:“够了。”
说着,递了一个信封给他。
王才哲摆手拒绝,“我哪能收你的钱。”
“不是钱。”
是几张高档烟酒票,内部特供,沪市有特供点可以购买。有他单位发的,还有一部分是他找兰州的老爹要的。
最适合王才哲过年走礼用。
王才哲看眼,一脸欣喜地收下了:“谢了,谢哥。”他虽然是计划组副组长,可获取这种特种票,也要凭单位证明向市计委申请,能不能审批是未知数,而即便申请到了,那也属于“工作配套资源”,而非个人福利——揣不进他兜里。
谢稷晃晃手里的票证,“该谢的是我。行了,你忙吧,我带慕慕随便转转,明晚,我在老正兴菜馆请客,你跟张宁说一声。”
“哎,好。”
将人打发走,谢稷抱起儿子去南货店,买言言心心念念想吃的火腿、腊鸭、海带、虾皮、银耳、云片糕、薄荷糖、姜糖。
每样他都多买了一份,给阿爷他们补充年货。
父子俩提着大包小包到家,姜定知已经把午饭烧好,蒸的是白米饭,这时的沪市,其实家家户户吃的米饭多为籼米混杂粮,口感偏粗糙。
姜家以前也是这么吃,自从慕慕来后,便改了习惯,蒸米只蒸白米饭。
炒了两个菜,红烧鱼块,萝卜烧肉,外加一个海带豆腐汤。
谢稷放下手里的东西,带慕慕洗洗手,坐下吃饭,走了一上午,父子俩都饿了,做的饭菜被扫荡一空,一口汤都没剩下。
小黑的饭都是另外弄的。
慕慕抱着到他腰高的小黑,问谢稷能不能一起带走?
不可以,厂里不让养狗,革委会组织了一个专门的打狗队伍,见狗就捉。
慕慕瞬间不开心了。
谢稷表示可以寻一只小猫给他养,小家伙这才由阴转晴。
坐着略歇了歇,谢稷捡起碗盘,带慕慕和小黑去灶披间洗刷,姜定知整理两人带回来的东西。
收拾好厨房,慕慕和小黑被小朋友唤去玩了,谢稷上来接过姜定知手里的腊货挂在外阳台上,将要带走的部分,打包好放在一旁。
另一份,姜定知收进柜子,“你找王才哲换的票?”
“嗯。他和张宁经常来看你们吗?”
“以前只过年或是重要节日,来家坐坐,慕慕来后,他俩就跑得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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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