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大夫办公室门口玩耍的慕慕听到了, 大姨和大姨父都病了,要吃蛋黄好好养一养。
到家他就蹲到小花的笼子前,“小花、小花, 你一天能下两只蛋吗?大姨要吃一颗, 大姨父要吃一颗。”
小花歪头瞅瞅他, 屁股一扭,将头埋在了翅膀下。
慕慕轻叹, 看来是不行了。
小黑从陈老太屋里跑出来, 在笼子前转了转,低头在他脚边嗅了嗅, 扒着他的腿想让抱抱。
慕慕伸手揉把它的头,将它放下:“小黑,哥哥我还有事, 你乖哟,先自己玩会儿,等下我再带你下楼遛弯。”
说完,慕慕站起来,哒哒奔到楼梯口,踩着松木楼梯从三楼下到二楼,推开大南房的门,跑到书桌前,身子一矮钻到下面,将一个底部垫有厚厚报纸的漂亮小坛子推了出来。
里面是小花下的所有蛋, 都被大姨父想办法帮他腌上了。
说这样能保存好久,想什么时候吃,掏一个出来,洗洗丢进锅里开火煮熟, 切开就能吃了。腌得时间久了,蛋黄还会出油,特别香。
头蛋,也在里面。大姨父调好盐水,握着慕慕的小手,教他放进去的。
慕慕取下坛盖,袖子往上捋捋,小胖手往里一探,抓了一个鸡蛋上来,随即再探再抓。
两个湿淋淋的鸡蛋用手帕一擦,揣进两边的裤兜里,扣上坛盖,把它推回原处。慕慕爬站起来,噔噔下楼,走进灶披间。
快到饭点了,各家灶前都有人在忙碌,煎、炒、炸、炖,浓郁的饭菜香溢在房间各个角落。
姜定知一早去菜市场,买到一条带鱼,两只梭子蟹,一包年糕,一把小青菜,一扎鸡毛菜。
带鱼红烧、梭子蟹炒年糕、清炒小青菜,再来一盆鸡毛菜鸡蛋汤,就齐活了。
慕慕小心地避开忙碌的阿伯阿姨阿婆,走到姜定知身旁。
“太外公,”慕慕将两只鸡蛋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煮煮,给大姨、大姨父吃蛋黄。”
姜定知把刚出锅的清炒小青菜,放置一旁,伸手接过鸡蛋,打量一眼:“从坛子里拿的?”
慕慕点点头:“太外公,我们再养一只小母□□?会下蛋的那种。”
“怎么突然要养鸡了?”姜定知拧开水龙头把鸡蛋洗洗,放进一个小煮锅里,添些水,搁在灶上,拧开煤气煮上,提起炒锅去刷。
“看病的白胡子老爷爷说,大姨和大姨父身子虚、贫血,要每天吃一个蛋黄补补。可咱家只有小花一个,它一天只会下一个鸡蛋,不够大姨、大姨父吃啊。”
姜定知停下刷锅的动作,垂头看向慕慕,求证道:“身子虚、贫血?”
“嗯,还说要吃猪血、猪肝、小米红枣桂圆……”慕慕把自己能记住的食材说了一遍,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要花不少钱呢,等一会儿我把钱包拿给你,你多操些心吧。要是实在买不全,我就给新疆的二姑写信,他们农场有羊奶粉、葡萄干、红枣,不要票,我们请二姑帮忙买些寄来。”想了想,慕慕抬头道,“请人帮忙,是不是得给些谢礼?”
李柏舟放好老大夫给他开的药,给妻子冲杯红糖水,下来帮忙烧饭,走到灶披间门口便听到了慕慕奶声奶气的话,心里暖暖的,鼻头发酸。
“慕慕——”李柏舟声音发哑。
慕慕转身看到他,双眼一亮:“大姨父——”
撒腿奔到李柏舟身前,慕慕牵住他的手往外拽道,“你怎么不听话,又下来了,老爷爷说你虚,要养 、要休息。”
一个“虚”字,让邻居们都怪异地看了过来。
姜定知担心地打量眼李柏舟的脸色,没发问。病这种事,他不喜欢宣扬得满世界都是。
李柏舟朝大家笑笑,抱起小家伙:“大姨父是胃溃疡,就是胃有时候会不舒服,不影响做饭、干活。”
“可老爷爷说你营养不良,要补要养,养不就是要多多休息吗?”他在厂里,经常听明轩明琪背医书,听孙老给两人讲解医理,跟着记了些,也学了些。
李柏舟惊讶于小家伙的记性好、理解能力强,揉揉他的头,笑道:“好,听我们慕慕的,大姨父少食多餐,好好养身体、好好休息。现在,我们先把太外公烧好的饭菜端上楼好不好?”
“昂。”
李柏舟拿托盘,将饭菜一样样摆上,端着走在前面,慕慕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对回头看来的李柏舟摇手道:“大姨父你先上楼,我陪太外公把鸡蛋煮好,再一起上去。”
“好,辛苦慕慕了。”
姜定知刷好锅,添上水,坐在另一个灶上,打开火烧水。
这会儿,两只鸡蛋也煮好了,捞出来放在碗里用凉水泡着。
姜定知把灶台收拾了一下,水开了,下鸡毛菜放油盐,再往里磕两鸡蛋……
慕慕瞪大了眼:“太外公,我们家有鸡蛋啊?”
“是啊,我们每月每户能买半斤鸡蛋,有6、7个那么多。”
6、7个,大姨和大姨父吃不了一周,太少了。唉,还得想办法,慕慕发愁。
汤烧好,倒进小汤盆里,锅唰唰放起来,姜定知把俩鸡蛋用毛巾擦擦给慕慕揣兜里,端上汤,招呼他上楼。
祖孙俩刚走出灶披间,李柏舟便下来了,伸手接过姜定知手里的汤。
姜定知回手牵住慕慕的小胖手。
小家伙走一步,垂头看一眼兜里的鸡蛋。
到了二楼,走进大南房,圆台面已经支开了,饭菜摆在上面。
随着秋意渐浓,夜色变凉,电视便从三楼搬下来了。
这会儿,姜诺正坐在餐桌旁看新闻,小黑嗅着饭菜香,在她脚边跑来跑去。
慕慕奔过去,掏出兜里的鸡蛋,塞给她一个,另一个递给李柏舟,“要吃完哦,不能糟蹋我的一片心意。”
李柏舟没忍住笑了,蹲下亲亲小家伙的脸蛋:“好,我们听慕慕。但是,医生是不是只让我吃蛋黄,那蛋白,慕慕能帮姨父吃了吗?”
慕慕指指已经在餐桌前坐下的姜定知:“给太外公,他也要补补。”
姜诺看着手里温热的鸡蛋,“那我这颗鸡蛋的蛋白给慕慕吃。”
这下慕慕便没拒绝。
四人分吃了腌得有点咸味的鸡蛋,然后喝汤吃饭。
听到姜诺气血亏虚、月经不调,李柏舟更是一身的病,姜定知淡定地把梭子蟹炒年糕往他和慕慕面前拉了拉:“这菜寒凉,你俩就别吃了。”
李柏舟笑笑,夹起一块梭子蟹,给慕慕剥肉吃。
慕慕吃得欢快,小脚在下面一踢一踢的。
吃完饭,慕慕带着小黑下楼遛弯,没一会儿便跑到了南门的电话亭,他觉得写信太慢了,打电话跟姜言要他二姑的电话。
姜言接到电话,诧异道:“你要二姑的电话干嘛?”
慕慕在太外公身边,最先学会的一句成语叫报喜不报忧,“我想她了呀。”
姜言感叹血源的强大,倒没多想,张嘴便把电话号码报了过去。
慕慕心里有事,没跟姜言多说,便挂断了电话,让小阿姨帮他拨去新疆某农场,找二姑谢英红。
谢英红听到慕慕要羊奶粉、葡萄干、红枣,还让她寄到沪市,诧异道:“你爸妈调回沪市了?”
“没啊,我在太外公家上学。二姑,你等下把地址告诉我一下,我把钱汇给你。”慕慕说完,想到姆妈托二姑办事时,最后还会问一句,便又道:“二姑,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在沪市买东西方便,可以帮你买哦。”
“没有。”谢英红说完,“啪”一声把电话挂了。
慕慕疑惑地看看话筒,他哪句话说错了吗?二姑怎么好像生气了。
不管了,女孩子,总是要哄的,等会儿叫上大姨,一起去商场,给二姑买两对亮晶晶的发卡寄去。
慕慕带上小黑,蹦蹦跳跳回家了,谁也不知道他办了件大事。
谢英红挂了电话,便去农场的供销社买了四袋羊奶粉、四斤大枣、两斤葡萄干、四斤核桃,拿去邮局,一分为二,分别寄去了沪市和江城。
姜诺听慕慕说要给二姑买礼物,惊讶地扬扬眉,倒没说什么。
谢英红——她也是认识的,毕竟两家母亲是邻居,又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同学兼好友。
只是谢英红自小养在乡下,成年后才接回来,性子和生活习惯早已经定型。姜诺一个城市长大、有学识、有涵养的娇娇女,听她说话骂娘,就浑身刺挠,觉得脏污了耳朵,又怎么可能跟她玩到一块。
所以,两人也仅仅只是认识,并不熟。
凭着对谢英红浅显的认知,姜诺帮慕慕挑了两盒雪花膏,两对发卡,一包头绳,两双尼龙袜,两条红纱巾。
想到谢英红不只有女儿,还有一个儿子,姜诺又给买了一个篮球。
寄东西时,慕慕悄悄把一张大团塞给大姨,让她帮忙汇过去。
姜诺看看小家伙,没多问,只是往里添了一张,汇了二十元。
到家,跟李柏舟提起这事,才知道小家伙在走礼,为的是想让谢英红帮他们买些东西调养身体。
姜诺眼眶一红,忙一把抱住李柏舟,将头埋在了他怀里,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羊毛坎肩和里面的白衬衣。
李柏舟特别理解妻子这会儿心情,轻轻地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忍着泪笑道:“其实不要孩子也没关系,我们有慕慕呢。”
姜诺捶了他一下,吸吸鼻子,声音沙哑地嘟囔道:“也不怕谢稷跟你拼命!”
“他现在离得远……打不着。”
第二天,去医院做艾条熏烤、拔罐,李柏舟将小妹给妻子配的药,带去给老大夫看了看。
都是调理身体的好药啊!不但姜诺可以吃,有一味十全大补丸,李柏舟也可以吃。
老大夫让姜诺照着姜言写的顺序吃。
与此同时,慕慕跟太外公去郊区农家,买了一只会下蛋的小母鸡,和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及两斤鸡蛋回来。
老母鸡杀了,放红枣、桂圆炖汤。
小母鸡——慕慕给取名六花,放进鸡笼,没想到往常那么乖的小花,会欺负同类,不让六花进鸡笼,一见就啄。
慕慕愁得不行,蹲在鸡笼前念叨道:“小花,六花是妹妹哟,你怎么能欺负妹妹呢?鸡笼这么大,住得下你俩啊,你是乖孩子,要懂得谦让……”
陈老太在一旁乐呵呵地听着。
李柏舟和姜诺从医院回来,知道后,把小花的鸡笼缩小了些,在一旁又给搭了一个放六花。
六花被捉时受了惊,来家三天,才开始下蛋。
慕慕喂得精心,跟小花一样,一天下一个。
李柏舟和姜诺的身体在老大夫的调理下,也慢慢好了不少。
*
姜言下车间一个月,熟悉了每个车间的人事、各种机械与工段后,调到办公室,跟着任副处长学习——承接厂长、处长下达的维修、加工、技改任务,拆解成具体班组可执行的工作。
跟进任务进度,确保按时完成。
协调车间内,各班组(钳工、电工、金工等)的协作,解决交叉作业的矛盾。
处理突发故障,比如设备维修时发现了新问题、备件短缺,要会随时调整方案或申请支援。
监督一线操作安全规范,如劳保佩戴、用电安全、高空作业的防护,避免发生安全事故。
向处长、厂长汇报任务进度、问题难点,为上级决策提供一线真实信息。
收集班组的需求,缺工具、备件、人力了,协调相关部门解决。
作为一线指挥骨干,在设备突发故障,尤其是核反应区、动力站等关键区域,要带队连夜抢修,保障全厂生产不中断。
跟在任副处长身边学习的第三天,姜言便随他和机修厂的工程师、技术人员到冲腾,戴着进洞证,通过层层关卡,一脚踏进洞内。
周身骤然一冷,似低了十几度,往里走了几步,外面的天光便被隔绝了,洞内一片昏沉,只头顶稀疏的照明灯投下微弱的光,风裹着阴沉的湿冷侵入肌肤,让人止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远处偶尔传来机械的低鸣,似在耳边,又仿佛很远很远……
一步一步朝里,众人只听到大家的脚步声、呼吸声和衣服在走动时的摩擦声,四周静得人心里发慌。
往前不知走了多久,拐过多少支路,主洞室豁然在眼前展开。
那一刻的震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70米高的主洞室,穹顶直插山体,抬头望不见顶,只看得见岩壁上深浅不一的凿痕、纵横交错的钢梁与悬挂在半空的巨型行车。那些只在机械课本上见过的设备、管道,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粗粗细细地伸向黑暗深处……
姜言下意识地扯住了身旁人的衣服,眼前一片眩晕。
被拽住衣袖的任副处长理解地笑笑:“第一次过来,都会这样。以后多来几次,慢慢就习惯了。”
姜言松开手,慢慢蹲下身,好一会儿才从洞体的庞大和震撼中缓过神来。
他们这次过来是日常巡检,对洞内各类施工机械、电气设备、管道线路进行全面排查,详细记录设备运行状态,也好及时发现潜在故障,提前处理,避免引发安全事故或造成施工停滞。
姜言过来之前,他们已经巡检完五分之二。
今天的任务,便是对主洞室进行全面检查。
大家放下背负在身上的工具,戴上安全帽、矿灯、绝缘手套,拿上测电笔、记录本、铅笔,沿着预定路线逐点检查,主洞室、设备间、配电点、管道密集区、高边坡支护处……
看围岩有没有裂缝、掉块、渗水,钢支撑是否松动;听设备运转声音是否正常,摸温度、检查油位,看皮带、链长、螺栓有没有问题;用测电笔查线路、开关、接线盒,看有无焦煳味、打火痕迹……
最难的是检查顶部风管、电缆桥架、灯具、仪表,得用临时脚手架。
那么高,除了拴在腰上的一根粗麻绳,几乎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架起的临时脚手架在洞内放久了,踏上去,木板是湿滑的。
姜言帮着做记录,跟着往上爬,不到三分之一,腿便软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