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 李柏舟收拾好灶披间的锅碗瓢盆,推着车带慕慕走路去街道幼儿园。没多远,李柏舟没载他, 让小家伙走走消消食。
想到要有小狗狗、要有大彩电, 慕慕走路都透着欢快, 一走三蹦,嘴里哼着歌:“笃笃笃, 卖糖粥, 三斤胡桃四斤壳,吃侬格肉, 还侬格壳,张家老伯伯,明朝还来哦……”
“谢慕言——”金平将书包负在身后, 带子勒在额前,在前面招手,“你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晚?”
他身旁站着背着书包的学民和文杰。
慕慕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快跑几步:“我跟你们说了吗?我家的小花下蛋啦!”
三人摇头。
慕慕咧嘴笑道:“我也是早上醒来才知道的,大姨父说它夜里下的。我瞧见后,就去给姆妈打电话显摆显摆,所以,吃饭就晚啦。”
“鸡蛋你吃了吗?”金平好奇道,“香不香?”
慕慕摇头,随即挺起小胸脯:“我要放起来, 收藏!”
“鸡蛋最多只能放一个月,就会坏了。”文杰说着,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巧克力分给大家,两人两块, “我爸昨天夜里回来,带了好多吃的。中午,你们来我家吃饭吧?让我姆妈给咱们烧海鲜吃。”
慕慕接过巧克力,道声谢,剥开一块送入嘴中,另一块转身递给大姨父。
李柏舟伸手接下,放进兜里。
慕慕瞅见了,拽着他的衣服,将巧克力掏出来,剥开拉着李柏舟让他低头。
李柏舟笑着低头,慕慕一把将巧克力怼到他嘴上。
“啊——张嘴。”小家伙露着被巧克力涂黑的牙齿,哄道。
李柏舟被他的手劲按得嘴疼,刚一张嘴,巧克力便被硬塞进嘴里,为防止他吐出来,慕慕伸手将他的嘴给捂住了。
“像我一样,嚼嚼。”小家伙含糊地道。
李柏舟笑着嚼了嚼,见他真吃了,慕慕才松开手,朝前走几步,追上文杰他们。
金平伸手跟他要剥下来的巧克力纸,金色的蜡光纸上印刷着简单的品牌LOGO十分漂亮,摸起来滑滑的,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阳光下反着光,比普通的糖纸高级多了。孩子们喜欢将它压平、夹在书里当书签,或是用来折小玩意儿。
慕慕递给他。
学民问文杰:“你爸爸这回去哪个国家了?”
“中东,给我带回来好几袋糖果,给我姆妈、阿婆带的是布料,我姆妈可高兴啦。”
金平:“没带小电器和纪念章吗?”
“有一台小风扇。我听姆妈骂他,说夏天都过去了,现在带回来,卖给谁啊?还不如带电熨斗、电动剃须刀呢。”
“文杰!”李柏舟咽下嘴里甜腻的巧克力,“这些话,不许在外面说,知道吗?”
文杰愣了一下,点点头:“李叔叔,我不跟别人说。”
“跟慕慕他们也不要说!”
慕慕左右看看两人,对上文杰的视线,下意识地点点头,脑中闪过小叔蒋文昊上保密课,偷偷带他进去听的一耳朵,忙立正、挺胸、昂头,绷着小脸严肃道:“对!保密条例,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朋友更不能说!”
李柏舟抚额,随即朝小家伙招招手,待他走到身前,弯腰小声跟他道:“……慕慕,保密条例,只需记在心中,不许在外面说。”
“哦——”慕慕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学文、金平被三人搞得一脸莫名,不明白只是问了一句话,怎么就整得这么严肃?不过转眼又被慕慕周日要抱小狗的事吸引了注意力。
四人今年都是五岁,在中班上课,早操过后,老师带着小朋友们看图认识常见的物品、动植物和简单的交通工具。
音乐课,学唱革命歌曲,跟着音乐做律动,跳一些简单的动作。下一节课是绘画,老师简单说了下构图、色彩的运用,让小朋友用蜡笔画一幅全家福。
慕慕先画房子,他想画一个大大的房子,他家人多。
纸太小,掏出大姨父给买的透明胶带,将四张绘画纸粘在一处,房子画得大大的,然后是一张长长的桌子,主位上坐着太外公,一左一右是爸妈,然后是大姨大姨父,二姨二姨父航航哥胖妹妹,想了想,又把照片上的外公和小舅也画上了。
围着桌子坐满了人,倒没了他的位置。
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在太外公的怀里画了一个小人,代表他。
地上又画了五只鸡,两株瓜苗苗,长长的藤上结着一个个绿皮西瓜。
墙上开着大大的窗,窗外是飞燕坪的山、是乌江的水、是菜地里的苗苗。
老师瞅着这张画,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又满又乱。
“谢慕言,你见过谁家的瓜苗是种在屋里的吗?你见过谁家的房子是被山夹着走的吗?还是一条河驮着?!发大水不会淹啊?”
慕慕:“老师你真聪明!一看就知道会淹的。我爸爸姆妈每到夏天的暴雨夜,都要下去救灾。我们那疙瘩太苦了!”
老师:“……你老家在东北啊?”还那疙瘩。
慕慕不知道啊,不过就算知道地名,也不能说,便点点头:“应该是吧,我不是太清楚。”想了想,好像不能骗老师,又提醒道,“我们吃面条,吃疙瘩汤,吃杂粮馒头,吃白菜萝卜,就是不吃大米饭,白米太贵了,吃不起。”
“慕慕你真可怜!”一群小朋友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怜爱。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
小朋友们一下子全围了过来,“慕慕,原来你家这么穷啊!”
慕慕愣了愣:“没有吧……”
“给你慕慕,以后我的奶糖都给你吃。”有小朋友把大白兔奶糖放在他桌上。
“我、我有动物饼干。”
“我有水果软糖。”
“我家有桃子,慕慕,下午我拿给你。”
一会儿的工夫,慕慕桌上堆满了零食。
小家伙有些傻眼,忙抓起东西还给大家:“我不能要!我有吃的,我有钱,我不穷的,我有存款。”
“存款?”
“对啊!”慕慕忙点头,“我去银行找柜台后面的阿姨存过两次钱,一次5元,我存过两次,有10元。我姆妈还给我缝了一个钱包,我过来时,姆妈怕我没钱花,给我拿了好几块。”慕慕还记得钱不露白,露一点,藏九成。
“哇——你好有钱!”
是吧,他不缺钱花,不是让人可怜的小孩。
“我们这么小,可以去银行存钱吗?”文杰好奇道。
慕慕:“可以啊,我爸说了,只要有名字、有钱,就可以去银行开户,办理存款。”
“我有空也去银行开户存钱。”有一个胖胖的小朋友道。
“你存多少啊?”
“我有一张大团结,全部存上吧。”
话题瞬间歪楼了,全部转到存钱上了。
慕慕趁机将桌上的东西一一塞还回去。
中午,李柏舟来幼儿园接小家伙,被教绘画的陈老师请到办公室,让他看慕慕画的画:“孩子五岁,不算小了,有些认知你们当家长的该认真教教。你瞧瞧,哪有房子被一条河驮着跑的?还被两座山夹着,这能住人吗?”
李柏舟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他一眼扫过,便从这幅画中看到不少信息,老师说的山,其实认真看,有一座像一个高高的烟囱,有山有河有高高的烟囱,这要是有心人,往军工上一搜,说不定能找到大概位置。
而且,李柏舟又凑近了一些,谢稷和言言身上穿的是工作服吧?只是小孩子表达有限,两人身上的衣服是不同颜色的蓝。
确实是不同颜色的蓝,单位不同、职位不同,服装的颜色也是不一样的。
“陈老师,你不觉得孩子的想象力很丰富吗?”李柏舟指着画上的一个个人物,笑道,“你看,画得多齐全啊,家人、亲戚,凡是慕慕认识的全都在上面了。陈老师,这幅画能让我带回家给我家老爷子瞧瞧吗?毕竟是孩子画的第一幅全家福。”
陈老师无力地摆摆手,她知道现在很多家长对孩子的教育都不怎么上心,可这位不是大学毕业的工程师吗?怎么也是这样?!
“谢谢陈老师,你放心,该教的我们一定教。”李柏舟将画卷卷收进公文包,快步出了办公室,朝院子里的滑滑梯走去。
慕慕和学民、金平、文杰爬上滑下,再爬上滑下,玩得欢乐,咯咯的笑声传得老远。
望着慕慕脸上无忧无虑,单纯的开心快乐,李柏舟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文杰的爸妈也来了,夫妻俩提着一竹篮蔬菜瓜果,一起过来接儿子放学。
李柏舟跟对方打过招呼,提起慕慕放在地上的书包,唤小家伙回家。
文杰再次邀请朋友们去他家吃饭。
他姆妈曹金珠爽朗地笑道:“走吧,去我们家,中午咱们吃海鲜。”
慕慕仰头看向李柏舟。
李柏舟摸摸小家伙的头:“慕慕想去吗?”
“想!”小孩子一点也不懂得谦虚。
“行,那就去吧。”
文杰被他爸文光军一把举起来,驮在脖子上。
慕慕玩累了,爬上自行车后座,让大姨父推着
李柏舟拍拍前杠问学民、金平要不要坐。
两个孩子互视一眼走过来,被李柏舟抱坐在前杠上。
大家离开校门,朝里弄走去。
文光军跟李柏舟不熟,因为两家孩子在一起玩,主动搭起了话,问慕慕是姜诺哪个妹妹家的孩子?
不等李柏舟回答,慕慕已经答道:“文叔叔,我是谢稷和姜言的孩子哦。我叫谢慕言,小名慕慕。”
李柏舟侧身朝小家伙笑道:“慕慕真聪明!”
慕慕骄傲地抬了抬小下巴:“像我姆妈,她就很聪明,会五国语言哦。”
“哪五国啊?”学民惊奇地回头问道。
“英语、俄语、德语、世界语,还有我们的中国话。”慕慕掰着手指数道。
文杰不甘示弱道:“我爸爸也聪明,他会英语、俄语、日语、阿拉伯语和我们的中国话。”
大人相视而笑。
慕慕懵了,原来姆妈不是最厉害的啊?!
学民和金平却羡慕极了,他们的爸爸、姆妈都好厉害哦,不像自己的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最高学历也不过是高中。
到了17号楼,李柏舟一一将三个孩子抱下来,看着他们跟着文杰一起穿过灶披间,冲上楼,跟文家夫妻说了一声,往19号楼走去。
姜定知回来得早,午饭已经烧上了。
蒸的白米饭,用黄酒炖了一盘红烧肉,炒了一盘茭白,打了一个蛋花汤。
见李柏舟拎着公文包进门,姜定知朝他身后看了看:“慕慕呢?”
“文杰他爸回来了,带了些海鲜,请小朋友们去他家作客,说中午吃海鲜。阿爷,慕慕没有什么海鲜不能吃吧?”
“目前没发现吃什么会过敏,小家伙胃口好着呢,”姜定知看着砂锅里炖的红烧肉,笑道:“昨天还跟我说想吃红烧肉,我特意早点下班去菜市场买的三层五花,这忙活了半天……”
李柏舟看看锅里的量不少:“要不我端一些过去。”
姜定知摆摆手:“别折腾了,给他留几块晚上吃。”
姜诺晚几分钟回来,她以前中午是不回家吃饭的,自从慕慕来了之后,她就改了习惯,再忙也要赶回来跟大家一起吃顿饭。
“慕慕呢?”姜诺放下路上买的眉毛酥,扫眼屋内。
李柏舟把话又说了一遍,催她赶紧洗手吃饭。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姜诺洗洗手,坐下端起碗跟两人一起开动:“文光军回来,有没有带什么小商品?”
李柏舟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听文杰说,带了一台小风扇。”
不止呢,还有打火机、指甲刀、中东当地的木雕、铜器和漂亮的挂毯,邮票、明信片、纪念章、椰枣、干果、咖啡。
慕慕盯着打火机、指甲刀看了又看,偏头问文叔叔卖不卖?
带得多,卖的。
金属壳的打火机3块钱一个,带锉刀、剪子组合的指甲刀4毛一套。
慕慕掏了掏兜,只带了一毛钱:“文叔叔,我要一套指甲刀,这一毛钱能当押金吗?”
“叔叔送你……”
“不用,亲兄弟明算账。”
文光军哈哈笑道:“行,那叔叔就不跟你客气了。”
收下一毛钱的押金,文光军拿了一套指甲刀给他。
慕慕揣进兜里,借了文杰的纸笔,给姆妈写信。
吃过饭,慕慕揣着写好的信随学民、金平回家。
姜定知没午睡,坐在屋里的椅子上看书,慕慕把信和指甲刀掏出来放在他手边:“太外公,你下午能帮我把这些寄给我姆妈吗?”
姜定知看着桌面上的东西,好奇道:“怎么想着给你姆妈买指甲刀了?”
“大姨有、陈阿婆有,姆妈没有啊。大姨父有打火机、太外公你也有打火机,爸爸没有啊,可是文叔叔卖的打火机有点贵,我缓缓再给他买。”
姜定知饶有兴致道:“多贵啊?”
“三块!”再添一毛,可以买四斤肉了。
“我记得你存款不少啊,怎么还要缓缓?”
“一下子花那么多钱,我有一点点心疼。”
姜定知看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来:“慕慕,你怎么这么可爱!不过,对你爸爸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孝?”
“会吗?”慕慕想着,他不能学大伯父偏心,给姆妈买了,爸爸的早晚也要买,“那我再去一趟文杰家,把打火机买回来。”
姜定知没有阻挡,看着他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小钱包,点了3块3出门。
没一会儿,小家伙拿着一个打火机回来了,放在桌上,取出信纸,又重新给爸爸姆妈写了一封信。
刚写完,李柏舟过来了。
抱着小家伙出去,单独谈了谈。
这一次谈话之后,慕慕再没跟人说过有关飞燕坪的任何信息。
周日,李柏舟带着兴奋了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的慕慕去同事家,挑了一只浑身漆黑,只四爪泛点白的小奶狗回来。
慕慕给它取名小黑,姜诺嫌难听,给取了一个文雅的名字,踏雪。
慕慕没反驳,哄大姨道:“踏雪是大名,小黑是小名,就跟我一样,也有大名小名对不对?”
所以,小黑小黑在里弄里叫开了,踏雪是谁?不知道啊。就是姜诺到了最后,也跟慕慕一起唤起了小黑。
1973年,国内的彩电只有试制机,量少抢不到,还不便宜。
下午,李柏舟带着姜定知、姜诺,驮着慕慕各个百货商场转了一圈,没买到。没办法,只得去华侨商店挑了一台20英寸的松下,1700元。
当晚,三楼的晒台上挤满了看电视的人。
文杰也来了,跟慕慕、学民、金平挤坐在第一排的小凳上。
姜诺看着门口闹哄哄、嗑瓜子、吸烟、跑来跑去打闹的大人孩童,烦得不行,伸手在李柏舟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圈。
李柏舟握住妻子的手,嘿嘿笑道:“过日子嘛,就要热热闹闹才好,人气旺、家宅旺嘛。”
姜诺轻嗤:“歪理!”
“不管什么理,”李柏舟朝人群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阿爷和慕慕,“一老一少脸上开心的笑容是真的吧?”
姜诺哑然,片刻,她的手伸进李柏舟腰间,为他揉了揉方才拧痛的地方。
李柏舟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投降,痒得不行。
家里有了电视和小黑,慕慕、学民和金平就不去文杰家了,反倒他往这边跑得勤了些。
姜定知给他们规定,每日看电视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安排孩子们练大字、绘画、学英语。
姜定知可记住了陈老师的话,什么认知有问题,我们家慕慕聪明着呢,不就是绘画吗,学!自己教不了,就请名师。
里弄里住着不少高知人员,什么教授都有,某个星期天,姜定知备了四色糕点、一刀肉,带着慕慕去7号楼,拜一位从博物馆退休在家的老先生为师学画。
老先生早年毕业于沪市美专——那是国内第一所现代美术学校,首创男女同校、人体写生与旅行写生。
再加上在博物馆工作多年,审美自然是没的说。
离得近,慕慕又正是在兴头上,有空就带着小黑牵着小花往老师家跑,有时还会留在那儿用饭。
李柏舟一有空,就会带着小家伙制作飞机模型、组装无线电。
姜诺喜欢给小家伙朗读各种儿童书籍,慕慕特别羡慕大姨会学老人、年轻男女和小孩子说话。姜诺便教他发音,带着他一起朗读。
在慕慕忙着学习时,姜言收到了小家伙寄来的信、指甲刀和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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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